何去何從(6)

既然紀林資助到手, 瑩雪即刻就想到了考托福, 下學期馬上入學. 入FULL TIME呢? 還是PART TIME呢? 她有些猶豫. 存款上目前還有一萬二的美元, 對於瑩雪第一學期入學成為FULL TIME 確實綽綽有餘, 但萬一有什麼無妄之災呢? "先考了托福再說, 別想這麼多. " 她在心裡默念道. 於是在打工後的一個下午, 她拿着托福書去了學校的圖書館.

她在圖書管碰見了肖雲和露露, 兩個人正在一塊兒趕作業. 婚後的肖雲還是那樣愛鬧愛玩, 這學期, 她沒有聽瑩雪的建議, 居然只選了兩門課. 在他們學校, FULL TIME 學生必須至少註冊三門, 如果有GA 或 TA, 可以只修 兩門課,

"反正有資助, 有什麼好急的, 我們應該向老美學習, 把學習當作一種ENJOY." 肖雲振振有詞地說.

"肖雲言之有理. " 露露在一旁附和道: "就算早一年畢業出來, 把自己弄得個苦不堪言, 人這樣活着又有什麼意義, 不就成了一部學習的機器? 等以後我們回憶起美國的留學時代, 不要只有漫無邊際的考試和作業, 依然也有陽光和花香. " 露露因為免了學費, 心裡沒有壓力, 所有她也想開了, 這學期只選了三門課, 空出一大把閒蕩的時間, 與肖雲一起, 跟着一大幫朋友上山下海, 開心極了. "這才叫生活嘛! " 她認為.

瑩雪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從此放棄了對肖雲苦口婆心的勸說. 她只是想, 如果自己也能拿到資助, 她一定會全力以赴儘快讀完學位.

一個月後, 瑩雪在學校參加了托福考試, 學生們是憑護照和准考證入場, 站在瑩雪前面的, 是個披紗帶環的埃及婦女, 她向瑩雪抱怨, 她已經在美國呆了十多年了, 早拿了公民, 現在想入校讀書卻不得不考托福, 因為她中學所受的教育是在埃及而非英語國家, 所以學校要她的托福成績. 站在瑩雪身後的是個漆黑的非洲女孩, 比美國老黑的膚色還要深, 她來自肯尼亞, 也必須考托福. 她告訴瑩雪, 肯尼亞先前是英國的殖民地, 所在國的官方語言也用英語. 她所就讀的小學, 全部的課程, 老師都是用英文教授, 同學們在學校也都用英文交流, 結果到了美國居然還要考托福, 你說奇怪不奇怪?

瑩雪笑着回答她, 他們既然要你考, 你就好好考吧, 考出個滿分嚇嚇他們. 這時候大家已經陸續進場, 偌大的一個教室, 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外國學生. 考聽力的時候沒有耳機, 大家都聽錄音機, 錄音機嗡聲嗡氣, 再加上有人在考場上咳嗽, 瑩雪好幾個地方都沒有聽清楚.

一個月後, 瑩雪拿到了分數: 580.

"才580啊? 這是你GRE高手考的分數嗎? 如果不是眼見為實, 我真的不敢相信. " 紀林笑道.

"只要過了錄取線, 我就心滿意足了, 要拿高分回國去考吧, 回新東方去強化吧. "瑩雪告訴紀林: " 你還別說, 今天上午, 我去系裡辦公室的時候, 那個秘書看着我的托福和GRE成績, 眼裡滿是疑惑, 問我的GRE是不是在國內考的, 好像我的GRE成績是假的似的. "

"中國學生越考越高, 老美都懷疑了. "

"主要是學校最近發現了幾起假成績單的事, 我也是今天在系裡, 碰見一個女孩, 她告訴我的. 那個女孩, 她的名字好奇怪, 叫什麼黃櫻子, 象個日本人的名字. "

"我知道黃櫻子, 她不是在醫學院讀Ph.D嗎? 難道也轉到計算機系來了? " 紀林奇怪地問.

"對, 那就是她了. 黃櫻子告訴我, 她在中國的時候, 曾在北京協和讀了七年的醫. 如果能想辦法弄到資助, 她也準備轉到COMPUTER 來. " 瑩雪嘆了一口氣: "唉, 讀了七年的醫, 還要轉過來, 我都替她可惜. 不過現在中國人在計算機系的隊伍是越來越龐大了, 資助肯定越來越難. "

"那可不是. " 紀林說: "人人都在爭資助, 我這次能拿到它, 就感覺象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多虧你的功勞啊, 夫人! 魯明陽昨天還在問我, 我是怎樣拿到這份改作業的工作. "

"那你怎麼說? "瑩雪一動不動地看着紀林的眼睛.

"我告訴他, 我直接去跟DR.DAVIS談啊! 魯明陽說我也跟他談過了啊, 他怎麼沒給我? "

"那魯明陽真是一根腸子通到底. "瑩雪笑道: "那你怎麼回答他. "

"我說我也不知道, DR.DAVIS就把這份工給了我. "

"對, 就這麼回答他. " 瑩雪讚揚地點了點頭: "言多必失. " 她沖他一笑: "我還擔心你, 別把請客送禮的事兒一股腦兒全部倒給他, 你們男生不是最講什麼義氣嗎. "

"雖然我沒告訴他什麼, 但是心裡究竟不是滋味, 你知道魯明樣平時也幫了我不少. "

"你不要過意不去, 紀林, 他目前仍然在機械系有全獎, 就算DR.DAVIS給他, 他也不可能腳踏兩隻船, 而你呢, 在這之前一分錢都沒有, 所以這份工作對你而言是至關重要的, 守住了它, 就可以守到畢業, 紀林, 你可得好好干啊, 每門功課一定要拿A, 這樣人家也沒有空話啊. 你若保住這份錢, 我也可以安心上學了, 千萬別弄出個三長兩短......"

瑩雪的一席話, 語重心長, 說得紀林心跳血涌, 連連稱是, 他想起昨晚還在辦公室的電腦上默寫出玉如的詩句, 在PHOTOSHOP里畫了一大片的竹子, 瑩雪的一番諍言, 又把他從夢中拉回來, 讓他理智地面對現實: 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再次丟失獎學金!

"我知道好些人都是在自己的系裡有錢, 先慢慢在計算機系TAKE課程, 最後一學期再轉過來, 比如魯明陽, 黃櫻子...... "

"我覺得魯明陽......" 瑩雪的眉宇間微微打起一個結, "我知道他是個好人, 但是......怎麼說呢, 他有時候太沒有腦子, 又特愛呼朋喚友去喝酒, 喝了酒就開始胡說八道, 把他和羅霞在床上的事都拿出來亂說, 你說像不像話, 許多人把他當活寶一樣逗, 他一醉, 什麼都不知道了. 紀林, 我想提醒你一句, 魯明陽請你去喝酒, 你可千萬別去, 酒最誤事了, 明白嗎? "

"我知道. " 紀林表面"嗯"了一聲, 心裡卻突然升起一種逆反情緒, 他不服氣地心想, 我為什麼不能跟魯明陽去喝酒? 昨天還答應了他, 周末去一家酒吧快樂去. 這美國的日子這麼單調枯燥, 難得出去輕鬆一番, 有什麼可非議呢? 如果天天一成不變, 在學校和家裡兩點來復往返, 這還叫生活嗎? 這日子還讓人活嗎? 更何況他剛剛拿到了資助, 壓抑多日的神經終於可以有暇鬆弛一番, 但他知道瑩雪有理, 不好直接反駁她, 只好把想法深埋在心裡, 表面上做個聽話的乖孩子.

晚上, 紀林去機房編程序, 瑩雪也去圖書館看書, 家裡不是學習的地方, 左鄰右舍, 說話聲, 吵罵聲, 小孩啼哭聲, 聲聲入耳, 擾得她看不進一個字. 如果住家環境好, 她寧可呆在家中溫習, 她並不象有些人那樣, 認為在家裡難以專心, 一會兒看電視, 一會兒翻小吃, 一會兒又在床上躺躺, 她一直都是個有恆心有毅力的女子, 心中一旦有了目標, 就會堅韌不拔走下去.

她剛進圖書館的電梯, 冷不防一個聲音迎面撲來: "高瑩雪, 你這幾周逃課啊?"

她愣了一下, 定睛一看, 原來是宋雲青!

"真沒想到是你, 你還在給332上課嗎? Williams不是回來了嗎? " 瑩雪笑着問.

"Williams開會回來後, 最近手上有些任務, 他希望我幫他把這門課上到期末, 你這些日子跑到哪兒去了. " 他手按電梯的號碼, 回過頭來看着她: "你準備去幾樓看書? "

"去四樓, 那兒人少, 安靜. "

"如果要想安靜, 還是去頂樓吧. " 宋雲青不由分說, 自作主張, 按下了7.

宋雲青說得沒錯, 七樓確實安靜, 稀稀拉拉, 沒兩個人, 瑩雪挑了個靠窗的座位, 她書放在了桌上.

"高瑩雪, 你欠了不少課, 你要我幫你補嗎? "

"我......" 瑩雪吃了一驚, 沒想到宋雲青這樣助人為樂, 她笑了一下, 說"我前段時間缺課, 主要是在忙托福和申請學校, 所以......"

"原來如此. 那你這次是正式入學了? "

"嗯, " 瑩雪點了點頭: "我先生拿到了資助, 所以我也想快點入學. " 一貫謹慎小心的她,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告訴宋雲青這些事, 大概是他的坦誠和熱情首先感染了她.

"你GRE也考了? "

"在國內考的. "

"能問你多少分嗎? "

"2200."

"真的, 這麼高? " 宋雲青瞪大了雙眼, 顯然不信, 他知道這兒有不少中國學生, 經常瞎吹牛皮, 亂報分數.

"若假包換. " 瑩雪笑道: "那都是在國內強化的結果, 再加上一點運氣, 若是再讓我考, 我這一輩子也考不了這個分數. "

"你該去申請資助啊, 這麼高的分數. "

"計算機系高分如雲, 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還沒有計算機背景. 只有先進去後再想辦法. "

"我在藝術學校(COLLEGE OF LIBERAL ARTS)的戲劇系(DEPARTMENT OF THEATRE AND DANCE)里有份GA工作, 雖然只有八個小時, 但是工分高, 每小時能PAY12塊錢, 可以免學費, 你想要嗎? " 宋雲青坦蕩的目光直視着她.

瑩雪一下沒有反應過來, 這可能嗎? 如果說紀林的資助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那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金元寶嗎? 你敢相信? 她因為激動, 臉變得緋紅, 她低下頭去, 眼睛茫然地打量着書本封面上的一對螞蟻, 一時間不知道怎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