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張罰單（下）

開庭的那天，放足了時間，提前二十分鐘到達。到是到了，可怎麼也找不到停車位。法院坐落在老城區中心。道路又窄又擠，全是ONE WAY。象蜘蛛織網似的一圈圈轉着，眼睜睜地看着時間步步逼近。好不容易找到了個地下停車場。進去後轉了六七層，才找到一個空位。停好車，按着標誌找到電梯。電梯升到地面後，門一開，我卻站在熱鬧的大街上了。

頓時傻呆了，不知東南西北。一看表，離開庭時間還有一分鐘！汗一下就出來了。腦子裡面想象着：到點開庭——缺席判決——維持原判。一年多就這麼白等了。

等跑進法院大樓時，已是大汗淋漓了。走道上幾個人在低聲說話，好幾個女人身着寬鬆的孕婦服，跺着保胎的步子。我有點納悶：這是法院還是婦產醫院？來不及細想，只顧探頭探腦地尋找手中單子上的那個房間。這會突然覺得自己很像一個人——那個進城的農民，陳換生。（看過那部電影嗎‘陳換生進城’？）

走進那間房間時，發現至少已有二十幾人坐在裡面了。我還以為就審我一個呢，見了有這麼多墊背的，心裡塌實多了。登記過後，在最後一排找到一個空位坐了下來。

這才看清：對面的法官席，前排坐着兩位女士，象是法官助理；最後一排的主法官席空着；原告席上一位三十幾的男子，短髮死勁往上立着，噴了許多的魔絲，交抱着雙臂，腰板挺直。看來是警方代表，但不是給我開單的那位。再看看我身邊這二十幾位男男女女，人手一張TICKET，有的還拿着講搞，照片，示意圖。。。。。個個神情莊重。

忽然，呼啦一聲，所有人都站起來了，我也身不由己，跟着站起來。這才發現法官席傍邊的小門裡走出一位帶眼鏡的胖子。一看就知道這是法官。除了沒戴白色的捲毛假髮，跟電影電視上的法官簡直是一模一樣。腦子裡一下冒出陳勝起事前對吳廣說的那句：‘侯王將相寧有種乎’只是現在變成了‘法官大人確有像乎？’是不是當法官都得長成這幅摸樣？
開始審案子了。有超速駕駛的，沒系安全帶的，STOP SIGN 沒停的，闖紅燈的。。。。。

一位女士，準備充分，備有照片數張，還有示意圖，以說明當時一輛大TRUCK 擋住了視線，所以沒看見STOP SIGN。可她真不LUCKY，胖子法官滿臉微笑地擋回了她的申辯。一個多小時，過了十來個。估算了一下，三一三十一：三分之一駁回，三分之一LUCKY，三分之一各打五十大板——罰二百的改為罰一百二。

這時，門開了，一位‘孕婦’一步一搖地走到法官助理跟前，收起一摞審過的CASE，又慢慢搖出去了。我這才反應過來：感情這是法院的工作人員，那‘孕婦服’是制服。哎，真難看。那象咱們那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員：大蓋冒，寬腰帶，標準的軍人步伐。‘大蓋冒，兩頭翹，吃了原告吃被告’。多神氣。

正走神呢，一聲‘MR.WANG ’，把我喊醒了。趕緊晃晃腦袋，定定神，來到前台。
驗明證身之後，助理小姐問我是不是基督徒。我對耶穌的了解也就小學一二年級的水平，只知道他是個男的，曾經和他的十幾個學生搞過一次飯局，其中的一個出賣了他，後來他就被釘到十字架上去了。是個大好人，知名度挺高，應該算是成功人士。但至於他年薪多少？有無大奶二奶等？我都一無所知。眼下，為了簡單起見，咱也就‘YES’了一把（前面的都是‘YES’ 的）。然後把手放在聖經上起誓（當年在上山下鄉萬人誓師大會上也起過一回誓：紮根農村一輩子。那次是手握紅寶書）。

首先由胖子法官念當時的事發經過，接着問我有無異議，有無補充。我‘NO’過之後，他讓我解釋當時為什麼不及時停車。

我說：“當信號燈變換時，我離停車線太近了，加上我的車速太快，所以。。。。”

‘等等’法官打斷我的話。‘你剛說什麼？’

‘我說我車速太快’。

‘多少？’他把頭往前探着。

‘差不多50KM/H吧。’

‘哦，這沒超速。’

‘可你知道，在二月份的MONTREAL，即使當天不下雪，道路上沒有一點積雪的情形也是少見的。所以我覺得速度還是太快了。’

‘恩，但這不能算你的錯，請接着說。’（這段路的限速是50，其實我的罰單上記錄着我的速度也是50）

‘所以我停不住。在當時的情況下，如果剎車的話，必然是停在十字路口中間了。況且當時交叉方向的路上既沒行人也沒車輛，所以我認為儘快離開十字路口是比較好的選擇。事實上，當我完全駛出路口時，信號燈仍然沒轉紅’。

法官大人顯然主意到罰款理由那一欄上寫着：黃燈時沒及時停車。他點了點頭，問道：

‘你說離停車線太近，是什麼概念？’

‘大約三到四米’。

要是我的朋友這時在場，一定要氣得跺腳。

事先我分別徵詢過幾位朋友的意見，包括洋人朋友。給我忠告中，有兩條是共有的：第一，說當天下雪了（其實沒有）；第二，堅持說變燈時離停車線只有一米距離。照實說的話，三四米距離，有可能停住的。

我從胖子法官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的經驗告訴他，對面的這位是這年頭為數不多的誠實的人。（起碼比克林頓誠實，比安龍，世界通訊的CEO們誠實）

胖子法官轉過臉去，問那位‘魔絲’先生（我忘了他的名字）：‘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魔絲’把臉一揚，說‘他說的不對，他當時應該能停住而沒停。因為當時有輛並行的車，還略前於他，停住了，而他沒停。’停頓了片刻，對着我說‘你能解釋為什麼嗎？’
我還真沒想到這傢伙手裡有着如此詳細的記錄。一下不知如何應對。

法官對我說：‘怎麼樣？’

‘ 這個問題需要回答嗎？’

‘當然’。

‘ 好吧。’我故做鎮靜。‘我為什麼沒停剛才已經解釋過了；他為什麼能停，我不知道，應該去問他。但是我知道一點，他的車雖停住了，但整個車身都出了停車線’。我接着說

‘法官大人，我可以問這位先生一個問題嗎？’

‘可以’。

‘先生，你的朋友也給那輛車罰單了嗎？’

‘恩。。。。。。’

他一時語塞。

法官給他解圍：‘這個問題與本案無關，可以不回答。’

我朝着‘魔絲’笑笑。他有些尷尬。

法官再次把臉轉向‘魔絲’：‘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魔絲’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法官大人清了一下嗓子，換了種聲調：‘這位先生行車至十字路口，變燈了。由於冬天路滑，車速較快，但沒有超速，無法在停車線前面停住車，而這時道路是CLEAN的，他只好開過去了。’稍停頓了一下。‘我看這位先生給出了很好的解釋。沒有處罰的理由。’接着把案卷夾一合，笑微微地對着我說：‘忘了它。祝你下午愉快，先生。’

來得如此之快的勝利把我興奮的屁都差點放出來了。掉頭就往外沖。拉開門的時候才想起，還沒向可愛的胖子法官致謝。轉過身來，中氣十足地喊了聲‘謝謝’。沒想到這聲謝謝恰巧和女助理喊出的下一位的名字天衣無縫地連接在一起，形成一個奇特的效果。場上先是一楞，隨即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我尷尬的呆在那，不知該進該退。這時，法官大人笑容可掬地對我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我趕緊擠出個笑臉回應——標準的陳換生的笑臉。一切就結束在這個開心的，尷尬的笑聲里。

註：以防誤導，特此申明：各位看官千萬不可認為打官司好玩而忽略了安全駕駛。罰單事小，性命安危事大。遵紀守法，安全駕駛，一生平安。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