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然而，令人不快的事情似乎來得比克里想象的更快．就在聖誕節的前幾天，克里接到了董石口氣強硬地象最後通碟似的＂伊妹兒＂．她告訴克里，要麼他馬上到紐約去就學，要麼她就要跟她的室友結婚．為了強調事情的嚴重性，她把她的室友描述成一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克里有點絕望了．因為他深愛着董石．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克里生氣，他渾身是汗，雙眼通紅，一天裡不知抽了有幾打的香煙，一聲不吭．我也給嚇了一跳，意識到了事態的危險．我想，失去的東西雖然並不都是珍貴的，但能挽回的事情肯定會彌足珍貴．他跟董石倆的戀情，斷斷續續地已經持續了六年，其間雖有波折，不過也算是好事多磨．所以我建議克里還是先去一趟紐約，擁抱一下董石，再給她一個長吻，因為女人把吻看作第二生命．克里有些心動了，道：＂算子，我是不是該把那個小白臉扁一頓？＂我說愛情這事千萬不能衝動．我是旁觀者清，其實我對愛情是一竅不通． ．
那天，克里向紐約打了幾次電話，可董石接了後，第一句話就是：

＂你到底答應來不來？不來就拉倒，別浪費電話費了．＂

克里剛要解釋，董石馬上就把電話掛了．

晚上克里出去拎了兩打黑色貝克啤酒回來，要我陪他喝．那天晚上，克里的話特別多，我甚至估計都超過了我與他交往起始後交談的總和．他所飲用的酒精，顯然也超過了他所能承受的酶能量．酒不能銷愁，但那處於瞬間混濁中的感悟，卻正是苦悶者願意傾江倒海去品嘗的．酒精對於人生來說，有時就象一段文章中的標點符號一樣．如果是逗號，便是酗酒．如果是引號，便是借酒澆愁．如果是感嘆號，便是裝瘋賣傻．如果是句號，便是酒精中毒．而酒精對於克里來說，則是個問號．

那時，我看到了克里含着淚光的輕輕蕩漾着的紅色笑容．我相信，我看到了一種坦蕩然而卻又無奈的真誠，夢想恍惚正在離他而去．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那天晚上我也喝了很多．酒對我來說是個冒號，我老想在酒後表達些什麼，我渴望成為哲學家．

後來克里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長嘆一聲道：

＂算子，人生一場大夢啊．＂

我又呷了半瓶啤酒，覺得正有三五個克里在眼前重疊着，便打了個膈，應對道：＂世事幾度風雨．＂

克里嘿嘿笑道，瓊瑤，太瓊瑤了．我也跟着傻笑起來．我有個壞毛病，一喝多便口齒不清，光會傻笑．這個毛病使諸多窈窕淑女對我敬而遠之．我可能命中注定將以光棍的身份，向閻王爺走去．

過年後，克里終於去了紐約，踏出了他認為是最難以跋涉的門檻．這意味着，他必須拋棄往昔的事業，去挽救愛情．克里想要去完成真誠與舊往情感的重新組合．而這其中的變數，就像一個陷阱．如果他假設人生是完美的，那麼今後他就只能以另一種方式去完成人生．感情是對自我心理的消解，而不純粹是付出．沒有真誠感情的日子，對克里簡直是難以想象的．

克里一走，我就得獨自承擔房租了．我捉襟見肘，面徒四壁，靠快餐面度日．學校中學生宿舍的房租很貴，我只好搬出了學生宿舍，住進了計蘭他們租住的那幢公寓．那幢公寓建了估計有好些年了，箱子式的結構，走廊里的味道特別嗆鼻，好在窗戶是開放式的，空氣也清新．在窗台上擺上兩盆杜鵑花或者海棠花，斜陽流散入窗的時候，花上水珠點點，還是滿有情致的．

計蘭在樓道突然看到我的時候，嚇了一跳說：＂你上這要飯來了？＂我說是的，我伸出一個骨瘦如柴的巴掌說：＂計大小姐，看在從前我幫你扛過箱子的份上，你行行好，賞我一碗熱麵條吃．＂

於是流光似水．

不久克里就發了個＂伊妹兒＂過來，說他和董石已經雙雙去了費城，就讀於賓夕法尼亞大學．董石還是操起老專業，克里說她也是個戀舊的人．看來我們原先對她的猜測是錯誤的．克里得意地說他已經跟董石來過那個了，董石還是個處女，他們的床單淌滿了鮮血．我心想克里顯然是上當受騙了，處女膜破裂只是點點滴滴，有些女人實在是太誇張了．董石用月經掩蓋了自己的損失，老練的女人老玩這一招，卻不知為了何故．也許是男人們把處女膜看作自己的第二生命，果真如此，我們真是太脆弱了．

克里打算春季入學攻讀賓大的ＭＢＡ．這樣一年多後他畢業的時候，就將成為我們中最富有的人了．

克里的信件跟他平時說話一樣，少而精煉，他還附貼了一張他跟董石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狎昵的照片，畫面上雪花飛揚，讓人覺得一股冷意撲面而來．我是第一次見到董石的模樣，她看上去眉清目秀，嘴唇薄而冰冷，臉上帶着幾點雪花，比克里平日裡描述的要有丰韻的多．克里是那種把財富隱藏在心底的人．照片中克里則是理所當然地一付大受委屈的樣子，可即便如此，他也沒忘了開心地咧嘴一笑．看起來他是想開了．也真是的，在美國，能有什麼想不開的事？

何軍在做實驗的同時，私下裡還選了一些電腦課．我碰到他時，時常見他面有得色，然而牙齒泛黃，臉色比以前更加鐵青了，可能是用功的緣故．我很少見他做過飯，也沒看到他去過餐館，他的三餐主要是靠水果與干點加牛奶維持的．他修課時間在晚上，兢兢業業的，對專業反而象是三天打魚五天曬網了．馬文山說他是不務正業． 馬文山說：＂給他的腦袋安個電腦算了．＂

我跟計蘭，馬文山晚上都呆在實驗室，忙着做實驗，想早些時候出成果．大家各忙各的．於是周末的牌局就成了難得的聚會，大家一邊出牌，一邊交流幾天來的一些事體，樂在其中．

馬文山現在跟他的老闆相處甚洽，他做的實驗也很到位，進展很快，他老闆還不時帶他出去喝喝啤酒．他酒量不大，頂多四瓶的量，卻喜歡硬撐，好幾次回來時都敲錯了門．當然，他敲的最多的總是計蘭的門．有一次我聽到他咚咚地擂着計蘭的門，叫道：

＂計蘭，我回來了，快開門．＂

每次玩牌，馬文山時不時地就要在出牌時炫耀一下自己的最近成績，以及與老闆的良好關係，包括他老闆請他上他家去吃火雞烤肉什麼的．他的如簧巧舌，把老闆娘哄得前仰後合．我們的牌局經常被他的大嗓門所干擾．計蘭最近的實驗進展可能不是很順，所以對馬文山的叫囂特別惱火，老是拿白眼瞪他．馬文山便把牌緊緊攏在胸前，拉長臉喊道：

＂看什麼看，還不出牌．＂

這時候計蘭就翻着大大的黑眼睛，叉起牌說：＂不玩不玩了．＂

何軍是個十足的牌迷．這時他總是急着把牌一張張收拾在一起，洗好了再往桌上重重一拍，說道：＂這局不算不算．大家安靜，天底下還有什麼比玩牌更重要的？！ 重新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