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幾時有，把酒問清天…”，四周悄悄地靜了下來，公司班車上剛才還鬧鬧的，這一歌聲漂洗去了所有的嘈雜。
“這是鄧麗君唱的嗎？”當唱到“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時，我低聲問旁邊一位剛畢業分來的女孩。
“是王菲翻唱的”這女孩本人是最喜歡張惠妹的。停了一下她說：“其實，這首王菲唱得比鄧麗君好”
“我也這樣覺得”我說。王菲的音質中最受非議的那種“飄”用在這支歌里卻是恰到好處的。

聽聲音是這種感覺，但看到實情演出時卻覺得整體的效果是鄧麗君演繹得好，因為那分氣韻、那份端儀、還有她的行頭。王菲的形象則是另類的，若是看音樂發獎大會轉播，一個王菲一個張惠妹，有時還要加上一個莫文尉，一出場總可以嚇你一大跳，不是象外星人就是象部落首領。一次，王菲頭上用繩纏了一個衝天炮獨辮沖了老高，顴骨本來突出，再塗兩團紅胭脂。這模樣第二天街上就有人模仿，但終究不是好看或順眼。
自《詩經》以來，中國的女性就以端淑之儀為正統之美，竊以為《但願人長久》需要這份端淑，而鄧麗君已融之入骨，所以《但願人長久》是鄧麗君的。而《容易受傷的女人》才是王菲的，因為王菲之淑也是另類的。
又如朱明英唱：“大海呀，大海”抒揚出了那種廣闊而波濤涌動的氣勢，但惟有鄭續嵐那一聲清越的：“小時候，媽媽對我講……”就引出了整個歌曲的那分遙遠和悵然。所以，在我看來，《大海呀，故鄉》是鄭續嵐的。

陳愛蓮的《春江花月夜》，整個舞的風格清雅而略帶憂鬱。那時陳已很不年輕了，細瘦得近乎乾瘦，臉龐是適合於化裝的，但也幾乎全靠化妝撐着，卻也無妨她與舞相容的靈性。當時雖然是透過黑白電視，卻幾乎傳出一陣陣的幻彩，只是看着陳愛蓮臉上一直掛着一份淡淡的傷感，而到了快結尾的時候曲子又是無盡的慢，便擔心這齣舞有些緊繃了。她在年曆上出現這樣的劇照，彩色的，卻又使我的這種憂慮強了些。
時隔不久，我看到了本省歌舞團舞台上演出的《春江花月夜》獨舞，編排和意境均是按陳的排設。燈光很不錯，大約也是因為現場看的緣故，效果很好。演員跳得實在好，身材修長，體態輕盈，功底也是看得出的，輕舞之間便漾出她本人的那分年輕。然而，看着看着便看出一宗不足來，她的扇子用的是白色漸泛紅邊的絲綢泛邊摺扇，就如扭秧歌或是慶豐收舞蹈常用的那種，舞動之間，盡透着一種俗世的熱鬧。相較之下，陳愛蓮用的絨毛摺扇則內斂得多。而且那年輕的舞者在觀眾時時給與的熱烈的掌聲中便不禁的要流露出一些欣悅，因而目光定位的方向也受到了影響，這使我明白陳愛蓮近乎肅穆的表情是緊緊地依循着樂曲的。
後來電視上一則專門介紹扇子的節目，提到了《春江花月夜》裡陳愛蓮成功地藉助了扇子演繹出了曲子的那種古雅和靜謐。於是，我認為省歌舞團因陋就簡，忽略了這個重要的道具，畢竟《春江花月夜》是很陽春白雪的東西，差失一分，韻味兒就會散失許多。而且，又似乎不止於那一把扇子……

又一次看到《春江花月夜》是電視上演一個舞蹈學校的畢業匯報演出的節目，這次是三人舞。那三位纖美的少女不止是青春，而是鮮嫩欲滴，稚氣而精美的面龐、純淨明亮的目光、輕靈嫻熟的舞蹈、整齊協調的動作使我幾乎屏住呼吸地看完二十多分鐘的表演，然後噓了一口氣。
看完後仔細回味那出舞，便想起作為三人舞真是一絕，但對《春江花月夜》的表現來看卻總讓我感到不如她們的前輩。因是三人舞，舞蹈動作相對簡略，且擅自使用了團扇，宮廷舞的味道就濃了些，與張若虛的詞所表達的意境已相去甚遠。但，紈扇輕拂，映襯着三具青春俏美身影的景象的確讓我難以忘懷！

還有一次，懶洋洋的看電視，頻繁地轉換着電視頻道。有一個頻道是廣州軍區歌舞團的演出，想想沒什麼好看的，正要換，而《春江花月夜》的樂曲響起，一路古裝的窈窕舞女徐徐舞出，頭戴垂下晶瑩長紗的笠帽，更襯得一個個輕盈裊娜。我眼前一亮，原來這是一版嶺南風情的《春江花月夜》。
這齣多人舞，除了八人同步起舞以外，還採用了動靜相結合的組排。四人一組集在台中黃金分割點處，造型參差各異，兩人聚在另一端台角，別樣造型，餘下兩人則在台中隨着音樂輕舞飛揚。根據旋律的起伏，又採用新的靜動場面，別有一番風味，確見編舞者之用心。最後，八位舞女婀娜娉婷靜立，背向觀眾，面對布景中春江靜夜，音樂餘音繚繞，燈光漸漸暗下，我想在場的觀眾一定領略到了什麼是美不勝收吧！果然，掌聲熱烈，電視裡也聽得出高過其他節目。
這大約就是將舞蹈與雕塑結合的典範吧，我想。再要對這樣的精品挑刺幾乎是一種殘忍！然而我依然偏執地想到了舞蹈之外，《春江花月夜》的曲子除了讓我體會到“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之外，更讓我聯想起杜牧的“二十四橋名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因而，曲調中泛出的那股春江之夜的清寒，似乎抵不過這些舞女那笠帽的垂紗揚起的珠江邊的熱潮。

真是矛盾，看陳愛蓮的時候總有微微不滿，而再觀其後的舞者總是無盡的欣賞，然而竟只覺得《春江花月夜》是陳愛蓮表達得最好，這也並非先入為主可以解釋！仿佛，生活中哪怕極其細微的感覺，遺憾總是出其不意地隱藏於其間，或許，它們原本就在那裡！

對於樂曲的欣賞，我從來只限於直觀和感覺。對歌舞的感覺，如上所示，極是主觀臆斷。然而，於樂理和音律我根本是不懂，慚愧，不知何故，天生缺少這根弦。
小時候上音樂課，學識簡譜已學了大半學期，老師油印了幾組樂普，分發下來，別的同學一般是拿着簡譜，一邊哼哼一邊點頭數拍子，偏我在那裡手指頭好像還在忙個不停。因為……，因為，‘1234567’在我眼裡不時會變成‘一二三四五六七’。比如，倘若認到了‘6’突然地忘了它應該唱‘啦’，便掰着手指頭，將‘都來米發索’唱過，手指停到了六便記起‘6’是應唱‘啦’的。還好，給我們的都是極簡單的曲子，高低音幾乎不出現，否則，手指頭根本不夠，就是夠我也是弄不清的。音樂老師奇怪地看了我幾眼，但她似乎無法想象我在做什麼。好在，這位音樂老師是齊宣王（記錯沒有哇）式的人物，那一次測試是四人一組一齊唱，本人就充當南郭先生過關。

後來的生活中，凡遇到朋友在談論音樂的時候只能三緘其口。一次，到一位同事家去打‘拖拉機’發現他將家中四千多人民幣的樂聲牌組合音響換成了一萬多元的索尼牌的。他說，到底不一樣，這樣放出來的聲音的確有在空中飄浮的感覺。其實，若是他們說起，某某曲子主旋律和副旋律相互交纏，將所要描述的那條河流的每一朵浪花都刻畫得淋漓盡致，或是某某曲子成功地將人帶入了它的意境，仿佛看到了那隻鷹時而在高空翱翔時而在低谷旋徊，若是由西蒙﹒保兒來唱則又是一番韻味，這種時候，聽着樂曲我還能體味其中的意思。但若是他們在過門或是某一段時談起，這是甲樂器和乙樂器（甲乙我概念全無）合奏的時候，我便只能感到毛骨悚然了。

那天在聊天室，大家聊得起勁，土豆娃娃便說起她業餘喜歡彈鋼琴，還譜了一首《江南水鄉》的曲子，這些曾在土豆娃娃的文章里也看到過。但我當下還是不由一驚，打字也忽地遲鈍了下來，縱是在屏幕上的文字對答，也可看得出我是在敷衍。那時實在緊張，對鋼琴或是作曲根本是一竅不通的，若是直白很掃人興，否則又必是狼狽不堪，不知那次是怎麼支吾過去的。
好像那天土豆娃娃的興致很好，先前還說到若是大家對面坐了談會怎樣，我立即答了她幸好不是。本人天性的弱點便是不知如何與人打交道，別的不能，談話時冷場卻是特別在行。尤其又想起新近一次失敗的面試，辛苦地將技術方面的筆試通過了，對於面試中似乎無關痛癢的問題卻只能發呆，求職訓練中的教義似乎也幫不上忙，對他們的問題找不到線索，更別說找出適當的單詞拼湊成句來應付，卻可以在心中憋出一段蹩腳詩“面對你的問題 / 我眼前 只有 / 一片荒漠”，於是，他們後來通知我的結果是：“flying, we think you have a fairly good background. However, we still think that you should improve your communication skills”。這樣，倘若對於興致勃勃的朋友，自己原因上的心虛造成大家的尷尬，那又是情何以堪，所以那次即刻答回土豆娃娃是原於這樣的一種心情，語氣上卻是一種很突兀的疏淡的。
有時，在聊天室里，大家說高興了，土豆娃娃會送過來這樣一句話：“如影，你是風趣而機智的呀”，我只得照實回了：“哎呀，你不知道在現實中，我真是愚鈍得可以，將來有時間了，詳文介紹”。心下便想，網絡對於笨拙是有一種很好的遮蓋作用的。

然而，在後來我卻一再地想起土豆娃娃所作的曲子。以土豆娃娃的心境和靈性，那支曲子必是十分的清越和流暢，但深論起來我終究是不懂的，也就沒有辦法再去問土豆娃娃那曲子的事情。無論如何，總是掩不住心中的一種嚮往和好奇，不知日後，能有什麼樣的緣法聽到土豆娃娃的曲子。至於能否聽出什麼，也該是另外的話了吧！

註：土豆娃娃 也是專欄作者里的 小小白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