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過年後就不太順利．先是車子被人撞了，前邊的護蓋被撞得拱了起來，擋板中間被撞出一個窟窿，就跟豬八戒似的．我去年買的是一輛９５年的＂日產＂舊車，花了七千多．日本車中看不中撞，跟美國車撞不了．美國車硬件了得，撞我車子的是一部開了快二十年的＂老別＂，它的邊杆只是凹進一小塊，我的車子連擋板裡面的塑料泡沫都給撞出來了，路上開着就象小孩玩具車一樣．美國同志們看了都笑．修車是保險公司的事，但我的心情總歸受到了影響．在美國，車子是妻子，妻子是妾，想休就休．美國的律師們都熱愛群眾們經常離婚，律師是靠損人利己吃飯的，要是這個世界井井有條，律師們都得下崗了．

我原來很有信心的一個實驗計劃連作了幾次，可實驗都沒結果，心裡有些窩火．老闆因為急着要PAPER申請GRANT，便找我談話，要我早些出DATA．

我老闆利達耶夫是個猶太科學家，鼻子又尖又高，他的父輩是拉脫維亞人，二戰時因為國家被當時的強鄰蘇聯占領，便輾轉逃到美國．我老闆是在二戰後出生的，現在是個徹頭徹尾的美國人了．他早年參加過越戰，在海軍陸戰隊第一師服役，對社會主義的仇恨莫名其妙地刻骨銘心，他還曾隨第七艦隊在台灣高雄駐紮過三個多月，對黑眼珠扁鼻孔的台南姑娘深懷好感，並與她們上床．記得從前趙丹跟王丹鳳演的電影＜＜海魂＞＞，美國兵明目張胆地在酒吧里強姦台南姑娘．那時台灣還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就象現在的日本一樣．我發現，在美國沒有文化，只有武化．而民主對台灣來說遙遙無期．我覺得做一件事的時候，最好先弄明白了道理然後再做．阿扁如果去好來鎢發展，前途可能更大．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利達耶夫退役後，半路出家，上了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開始了他的科學生涯．據我幾個月來對利達耶夫的了解，他是屬於那種能混得開，但對專業鑽研的不是很深的人．他能說會道，有着猶太人特有的精明，但缺乏實幹的科學精神與韌勁．他對我的實驗很少過問，只有要申請年度研究基金的時候，才會催催我，順便拍拍我的肩膀．我們實驗室的幾個老美學生摸透了利達耶夫的脾氣後，對實驗的態度也不是很認真了．他們天天在聊着家畜與性，他們在聊後者的時候，我耳朵悄悄聳立起來，他們似乎對性器官的顏色很感興趣．於是我在小便的時候，便不得不注意自己那話．性別歧視跟種族歧視一樣，都很扎手．

我知道自己跟他們不一樣．除了因為自己是個老外，我還想早點發論文，爭取早點畢業．我覺得自己目標明確，而且我的盤算無可非議．

那天利達耶夫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他先是誇了幾句我的用功，然後聽取了我的實驗情況匯報．我發現他還稍稍皺了下眉頭．這樣細微的動作對我敏感的自尊刺激很大．老美對中國人的岐視一般不掛在嘴上和行動上，而是藏在心裡，偶爾露崢嶸．從此我對實驗更加下功夫了，我想我不該是為了利達耶夫這種人才忙乎的．我在心中也歧視老外，而且心安理得．我覺得歧視是一種韌性戰鬥，它默默地鼓勵我奮勇向前．

我一般每天要到晚上九點多才離開實驗室．日子過得扎紮實實的，像鐵石一樣密不透風．我覺得這樣至少還可以解釋自己．

一天晚上，我正在實驗室分細胞，快要分好的時候，何軍忽然來了，腋下夾着一份文件，說是要給他在國內的女朋友發個傳真，這幾天他實驗室的傳真機壞了，想借我的傳真機用一下．我看他的文件有七，八張，沉吟了一下就答應了．何軍告訴我說，這些文件全都是他替他想申請出國的女朋友寫的自我推薦材料：

＂這年頭跟老外也要吹．我那女朋友人老實，寄給我的材料是什麼就寫什麼，語病又多．我替她狠狠改了一把，投老外所好，把她差不多吹成另一個人了．你也看看．＂

我掃了眼文件，發現他要傳真的對方號碼不是他女朋友的所在地杭州，而是廣州． 我於是問他女朋友不是在杭州嗎？何軍支吾着說道：＂最近她正在廣州辦事．＂

我沒有細問就替他將傳真發了．我們倆一起回公寓．何軍說他冬天的時候就可以修完六門入學前的基礎課了：＂現在電腦正是最吃香的時候，一畢業出來年薪至少就是五，六萬，大有作為．明年春季我想離開這裡，到南加州去讀電腦．那時我女朋友也過來了．我幫她申請的是南加大．那時我們就結婚．她相貌出眾，到時你見了她，千萬別嚇一跳．＂

我想起當時在虹橋機場見過的他的女朋友，也就相貌平平，根本沒有嚇一跳的感覺．我想何軍肯定在這裡面隱藏了什麼．我忽然想起馬文山當初說過他已經結婚的話，便問他到底結過婚沒有？何軍愣了下說道：

＂還只是女朋友．????，這年頭即便結過婚，有點本事，還不照樣是三妻四妾的．老兄，在美國凡事別守着國內那一套，一定要看得開，想得開，賺得開，玩得開．＂

之後大家雖然還同住一幢樓，但相聚的時間越來越少了．只有馬文山偶爾還上計蘭那裡竄竄門，也只是周末時候的事．馬文山對世態好象顯得玩世不恭，所以在談女朋友時也不是特別投入．這使他對計蘭的追求大打折扣．計蘭是個很認真的女孩，也許她從一開始就將馬文山拒之門外了．幾個月下來，馬文山就疲軟松垮了．這可能也正是計蘭不接納他的原因．我想如果他再纏鬥下去，計蘭的心扉也許就有向他敞開的一天．

馬文山自此業餘時間埋頭於電腦，他從他哥哥那裡借了兩萬塊，在網上炒股．入秋的時候，那斯達克指數牛氣正旺，一路飆揚，弄得人心裡痒痒的．

馬文山於是笑逐顏開，見到誰大老遠就打招呼，搞得陌生人滿腹生疑 ．

那天馬文山請我們去吃了一次日本料理．日本料理主要是服務比較別致，壽司現作現吃，清酒燙得微溫了，入肚後爽快．它們的東方情調搞得比中國餐館要精巧的多．像廣東人開的＂海鮮大酒樓＂，一到節日的時候，就像梁山泊好漢在聚會．我在這裡不是損自己威風，長別人志氣，而是中國餐館的服務業實在只是把國內的那一套搬過來而已．座間馬文山神采飛揚，用半生不熟的日語跟接侍小姐打趣，自稱自己身上有一半的日本血統．馬文山說 ：

＂這世界上就數猶太人跟日本人精明，會賺錢．我爺爺在馬來西亞的時候，身邊美女如雲，說不盡的風流快活．＂

何軍損他道：＂這麼說你奶奶當初是靠倚門賣笑度日的日本娼妓了？＂馬文山拍着桌子說：＂ 你奶奶才是娼妓呢！＂

我們問馬文山到底賺了多少？他疊起兩個指頭，神秘地朝四周邊溜了一眼說：＂天機不可泄漏．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坦白告訴你們，投機科技股肯定虧不了你們！產業革新的時候，最好投機．你看英文裡投機跟觀望不就一個詞嗎？我如果積累了一定的資本，我就回國去辦藥廠，賣壯陽藥．現在國內男的都忙着賺錢跟宿娼，那話都蔫了．我老闆對我的想法很感興趣．我告訴他吃狗肉可以壯陽，但是被他謝絕了．知道狗寶嗎？我????回去養它幾千條狗．＂我慌忙恭維了他一番．

計蘭在聖誕節前些天回國去了一趟，大包小包地帶了一大堆．我送她去的機場．聽馬文山說，她在國內似乎還有個男朋友．馬文山嘆口氣道：

＂南轅北轍．何必捨近求遠呢？哥們說句老實話，你看我有才有貌，聰明過人，哪點配不上她？現在女人想什麼也不知道．＂

何軍決定元旦飛去洛杉磯．在這之前他把房間退了．本來他可以在網上登告示找接租人，不過這樣前後就得費半個月時間．他是在聖誕節我們一位都相識的中國人開的派對上，告訴我說他的女朋友就要從國內過來了．好在他租的公寓只差一個多月就到期了，兩百塊的押金不要就是了．何軍走之前把一些東西都留給了我們，我獲得了一把轉輪椅，一個床墊，兩幅撲克牌．馬文山得到了一張破舊的硬木書桌．那書桌結實的得三個人費大力氣抬，馬文山把它充作了電腦桌．何軍的家當本來就不多，散盡這幾件並不貴重的物什後，他於是興沖沖又輕便地上路了．臨走時我跟馬文山送他到機場，他揮揮手道：

＂東方不亮西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