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得是如何知道了胡蘭成這個人的,可能也是與張愛玲有關吧。機緣巧合,看了他的《山河歲月》和《今生今世》。對他的文章只能以“相見恨晚”來表達我的感覺。
最感嘆的,是他的才氣。胡蘭成的傳統教育並不完整,現代教育也受了不到一半。可是他文筆之優美,見識之獨到,是我所見過的作者中最傑出者之一。他對浸潤其中的中華文化,可以說是崇拜得無以復加。他認為中華文明有一種“人世的好”。中國社會中人世的清貞平和,是比佛陀的極樂世界還要好的。但是他對佛學也有很出色的理解。他說修佛要有“殺人不眨眼的決斷”。僅此一句,就讓我對他的《禪是一支花》很嚮往,可惜還沒有找到這本書。他在《今生今世》裡說小時他母親教育他們不可摘取還未成熟的茄子,以為果菜都要到成熟了才可以吃,否則便是罪過。這一點人與物的關懷,就讓人和自然有一種相互的溫暖。西方文明里因為有了科學的冷靜和精確,便把人和自然變得無情而陌生。西方的商業失了中國社會的平和及行業的平等,變得只是以利潤為目的,擴張,傾銷,乃至支持侵略、殖民。
胡蘭成可說是我所見識到的最後一代士人。說他是士人,不僅因為他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如魚得水,遊刃有餘,更因為他有着士人“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目標和野心。他的才氣和對政局的敏銳洞察,更增加了他“待價而沽”的信心。正是由於他出色的政論文章,汪精衛才把他召進了日偽政府。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之初,他輾轉向毛澤東進過言;流亡日本,他也是以政論謀生;初入台灣,他就給蔣經國獻言;直至晚年,他還曾給鄧小平獻過謀。雖然孜孜以求,卻始終沒有謀得自己的功名。生於平世,憑自己的學識,還容易求得一點功名。生於亂世,只能四處兜售了。以胡蘭成的聰明,既沒有謀得封妻蔭子,卻也沒有身首異處。是喜是悲就說不清楚了。
說他是士人,也因為他有着士人的風骨。胡蘭成雖然期求功名,卻並不因此而自禁言論。他的才氣使他成了汪精衛的座上客,而他的放言和不羈也最終讓他成了汪政府的階下囚。中國曆朝的士人雖然都以廟堂之高為榮,但卻從來也沒有放棄對自己獨立人格的追求。而皇帝與文官集團之間相互依存的關係也使這種追求成為可能,歷朝文官對皇帝品頭論足,指桑罵槐,甚至直斥其過的不是少數,而是慣例。只有本朝建立以後的歷次運動,才真正把士人剝皮抽筋,撥掉了脊梁骨。胡蘭成在《今生今世》中所寫的經歷,盡有為人詬病之處,但他侃侃道來,並不文過飾非,我想是因為他根本不屑為之吧。
說他是士人,還因為他有着士人的風流自許,這也許是他為人詬病最根本的原因吧。可是歷代士人,誰不是如此呢?“十年一覺楊州夢,博得青樓薄倖名”。杜牧的這兩句詩中,只有自鳴得意,何曾有一絲的悔恨。在士人的夢想中,應該有一個賢慧的正妻在家相夫教子,再有幾個小妾左擁右抱,然後還可在外眠花宿柳,找幾個紅粉知己。胡蘭成應該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有如此夢想的人吧。更何況從他在《今生今世》中所表現出來的對每一個女性的理解和欣賞,足以讓今天絕大多數的男人漢顏。他對人生中的每個女人,絕無一句惡語。雖然都是說“好”,卻又每人“好”得不同。作為男人,無論怎麼罵他“薄倖”、“無恥”、“玩弄女性”,總有一點酸葡萄的味道,所以還是三緘其口為妙。而作為女人,我想如果碰上胡蘭成,你大概很難會不動心的。
胡蘭成一生求功名聞達而不得,唯一對他青睞過的汪精衛政府,不僅最後把他送進了監禁,而且還讓他背了一生“漢奸”的罵名。他的一生,可謂可悲可嘆。而他的遭遇,也反映出在那個亂世中人生的艱難。儘管如此,《今生今世》裡他對自己前半生的回憶中,不僅沒有絲毫怨悔,反而似乎一直過得有滋有味。而他對中國文化的熱愛和信心,竟沒有一絲動搖。今天我們這些言必稱歐美,對自己的文化傳承近乎無知的華夏後人,罵他一句“漢奸”恐怕至少有點心虛吧。
星雲大師說,每個教徒心中的教主,基督也好,如來也好,都是這個教徒自己心中,根據他的知識、經歷而形成的形象。所以每個人心中的教主都是不一樣的。以此說來,這裡所寫的胡蘭成,也只是我心中所想的胡蘭成。與很多人所想的胡蘭成肯定是不一樣的了。和真實的他又有多遠呢?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