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讀完胡蘭成的《山河歲月》，心中充滿感嘆、感動，想為他說幾句話。

先解釋一下本文的題目。之所以說胡蘭成“摯愛中華文明”而沒有說胡蘭成“摯愛中國”，是不知道要讓生在１９０６年的胡蘭成愛哪個中國，是大清帝國，軍閥混戰的中國，中華民國，汪精衛政府的中國，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所以只能用中華文明籠統概括之。

其次是漢奸用了引號，因為實在搞不清楚什麼是“漢奸”。有好些人時時在對漢奸義憤填膺，我總是想不清楚那些義憤是從哪裡來的。說是私仇吧，如胡蘭成之類的文弱書生，大概沒有殺太多人，不見得很多人的祖上被他殺了。公仇吧，更是糊塗得不知如何評價才好。日本人，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倒是直接間接地殺了不少人。但是我們很多人照樣開着日本車（包括我自己），為日本人的經濟建設添磚加瓦。而漢奸這個詞的定義，更是說不清道不明。當年清朝的“滿族”，應該是明朝漢人的侵略者吧，清人成者為王以後，侵略殺人的歷史就一把抹去，成了名正言順的統治者。更讓人驚嘆的是，到如今，後人們還熱情洋溢地為他們歌功頌德。“康熙大帝”、“少年康熙”、“雍正王朝”、“戲說乾隆”一部部大書、歷史劇爭相亮相，恨不得人人拜倒在侵略者的腳下。愛國的反清遺民們早被歷史遺忘了，而為侵略政府忠心耿耿服務的“漢奸”劉羅鍋之流卻名垂千古。多少代的億萬漢人在清政府手下要飯吃、生活着，似乎都該有“漢奸”的嫌疑，讓人想來汗顏。

還有更讓自己迷惑的事。有一次回國，與初中同學、班主任及他的兒子一起聊天，談起民主自由，他們一概斥為“資產階級自由化”。聊來聊去，他們卻說不服我，班主任的兒子給我遞過一張紙條，寫着“賣國賊”。我一詫異，也就“大人不計小人過”（因他歲數還小），一笑過去了。然而不久，收到一個高中好朋友的ｅ－ｍａｉｌ，問我打算什麼時候回中國，我說我可能在美國呆下去了，到現在還沒想過回中國生活的事。不料她馬上回了一個ｅ－ｍａｉｌ，意思是說你這樣就是“叛國”了，怎麼對得起這個國家。這下我一悚然，原來我已“叛國”了。出於當時那一刻想自衛的本能，我的第一反應就是跟同學說“那你不是漢奸嗎？”因為她在國內一個美國化妝品公司工作，為美帝國主義的資本家掙着中國勞動人民的血汗錢而不惜經常加班到半夜１２點。同學不想我有這樣的回擊，從此不大理我。可再細想想，退回三四十年，我就是叛國；退回美國夥同八國聯軍侵略中國時，她就是漢奸。其實現在美國，日本等國，對中國也是經濟侵略，只不過美其名曰“投資”而已。再引申開來，我們多少從中國出來定居在美國或別的國家的是不是都應是“叛國賊”，多少在國內為日本人，德國人，美國人工作的是不是都是“漢奸”？

也就為着這些說不清楚的概念，我不敢對那些人們通常大罵着的漢奸義憤填膺。我知道如果汪精衛真的成者為王了，現在的人們又該是怎樣地為那些漢奸們歌功頌德呢！也因此我有些不明白，為什麼很多人開着日本車，看着日本電視，卻依然可以口沫四濺地罵着別人漢奸？回到胡蘭成的時代，真的會與他做的不同，或者比他有所謂的高尚之處？話扯得太遠，但沒有辦法，因為要寫胡蘭成，還要寫他熱愛中華文明，只好先就人們給他的“大漢奸”頭銜做做文章。其實我也開着日本車，所以要稱胡蘭成是漢奸都汗顏，更不要提罵不罵了。所以只能對我讀到的他的文章就事論事。

胡蘭成的《山河歲月》寫得實在有意味。在我讀過的不算多的書中，沒有一個中國人能夠對中華文明熱愛到這種程度，象文天祥那樣的愛國者，大都也僅做到“留取丹心照汗青”而已。而胡蘭成，卻是用整個身心去摯愛中華文明的。胡蘭成在《山河歲月》的自序里說“我寫此書有一種淒涼，一種歡喜。前人說身與貨孰親，我是現在才文章與身相親。”其實我想他是整個中華文明與身心相親。一個人沒有一種發自肺腑的愛，是寫不出這樣的好文章的。在《山河歲月》中，胡蘭成寫了世界幾大文明及它們與中國文明的比較，中國文明在各個朝代的表現。他寫歷史寫文明，如在林蔭散步，觀“鄰女採桑”，悠閒輕鬆地把歷史和文明歷歷然呈現在人們的眼前。西方文明在這種歷然中褪了色，中華文明卻璀璨了起來。在西風東漸的今天，尤其是曾有不少人為西方的蔚藍色文明傾倒時，作為炎黃子孫，讀讀《山河歲月》，會有一些新的啟發。中華文明今天的衰落，其實也是有由來的。西洋的技術發展對中國的強行侵入，加上近一個世紀中國人自己對自己文明的破壞和唾棄，使中華文明黯然失色了下去。然而看看歷史，我們該知道她曾是、該是怎樣的絢爛和美麗。就如胡蘭成說：中國的文明里有着人世的美好，不象西洋文明，只有權力與義務，為求利而貪婪，最後只有四處侵略，四處戰爭，搞得人人不得安寧。這讓我想到布什，今天打阿富汗，明天占伊拉克，自己甘願變成所有中東人的敵人，等待更多的恐怖分子來炸世貿。

《山河歲月》的好，非幾筆能概括清楚，大家有意，可去一讀。我先生常說，古書中好書太多，所以今人象紀曉嵐那樣述而不著即可。可看了胡蘭成的書，我說這樣的好書還是應該有人繼續著着的。他無言，也只有為這樣的好文章叫好。胡蘭成的書對我來說，只能說是“驚艷”。第一次讀他的《今生今世》就是這種感覺，真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好文章，有這樣有慧心的人。不過我想，也只有有這樣慧心的人，才能寫出《山河歲月》這樣的好書，才能對中華文明能夠發自心底的相知和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