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愛在男女之愛中的決定意義——小說《色戒》的先天不足和電影《色戒》的無可奈何

方金

今天下午，在四個小時之內，我讀了張愛玲的小說《色戒》並看了李安的電影《色戒》。這部在國內炒的沸沸揚揚的限制級電影在美國各大影院沒有放映，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間十幾里外的街邊破舊小影院。它只有一個放映廳，並且全天只放這一部電影。全場只稀稀落落地散坐着二十來人，而且多數是白髮美國老人。想起當年《臥虎藏龍》《斷背山》在美國各大影院空前上映的情景，不禁唏噓。《色戒》此次被奧斯卡排除出角逐圈，另外，上映後不少觀眾（包括中國觀眾）反映“乏味”，倒是很符合我今天所見影院上座率的實際情況。聽說上海半夜零點的刪節版首映票還要賣到150元一張，就更加感慨一番“藝術的兩極的淪陷”。

聖人云：食色性也。

這話到了張愛玲的嘴裡便成了：“到男人心裡去的路通過食道”和“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

這話到了李安的手裡便成了五場精彩的床戲、八個高難的做愛姿勢，包括皮帶抽打捆綁的變態做愛情趣。

據說《色戒》是張愛玲根據一個真實的歷史事件寫成的。小說中的易先生的原型是抗戰時期汪偽政府的特務頭子丁默村，而王佳芝的原型則是國民黨軍統特工人員鄭蘋如。當年鄭蘋如按照軍統指令對漢奸丁默村施展“美人計”，為暗殺丁默村製造機會，但最終告敗，反被丁默村處死。

在張愛玲的小說中，王佳芝是個抗戰時期流亡到香港的大學生，參加學校話劇社的愛國演出，也因此而捲入了一場六人小組的愛國除奸激情。他們刺殺的目標是汪偽政府臨時派到香港的特務頭子易先生。他們的辦法是由一位男生和王佳芝扮演麥氏夫婦，其他人分別扮演車夫、表弟之類，再通過易先生的副官這個熟人介紹而認識了易太太。由王佳芝扮演麥太太，陪初到香港的易太太遊覽購物打麻將，尋找機會色誘易先生，從而掌握易先生的行蹤，以期暗殺。當易先生真的對王佳芝感興趣，開始請她喝咖啡，很可能要與她發展成情人關係的時候，六人小組不得不決定由其中一位因嫖妓而唯一有性經驗的男生給身為處女的王佳芝開苞，準備用“麥太太”的身體進一步色誘易先生。可是，開苞之後，易氏夫婦卻突然電話告辭返回了上海。和同學星散三年之後，王佳芝也輾轉回到了上海，直到突然有一天又遇到了也趕到上海的六人小組成員。此時的其他五人已經算是受國民黨軍統指導的外圍愛國除奸小組，目標仍然是易先生。於是，王佳芝再一次被拉入這項行動，繼續扮演麥太太，以從香港來上海跑單幫的身份訪友並住進當年的朋友易太太的府邸，重拾色誘易先生的一幕。儘管易先生工作百忙，兩人在府中又不能有親密接觸，但這次兩人終於還有了性愛的進展，並且，兩人的成功性愛深深打動了王佳芝的心。最後，易先生花重金為麥太太購買六克拉的粉色鑽戒做紀念。而一場除奸行動就被安排在易先生陪王佳芝扮演的麥太太去首飾樓取鑽戒的約會地點。當兩人走上首飾樓二樓取做好的鑽戒的時候，王佳芝的內心有了真實的幸福，易先生也表現出男人的溫柔體貼，而樓下和街上已經埋伏了王佳芝的小組成員。這時的王佳芝不禁失聲催促易先生：“快走，快走！”機警的易先生突然明白了自己的險境，衝下首飾樓，衝出店門，沖入自己的坐車，逃離現場。緊接着就電話指揮自己的特務機構封鎖街區，搜查逮捕了六人小組，並將他們全部處死。

這個故事的原型有着鮮明的現實基礎，比如愛國除奸的激情，比如成功的男女性愛所導致的歸屬感甚至愛的迸發。起碼，在最後時刻，王佳芝不願意看到與自己有着深厚肌膚之親的男人死在自己手上。這樣做的結果是導致六人小組包括王佳芝自己獻出了生命。在此，色誘自誘，成為一條不歸路，從而揭示出“色戒”的主題。

我很佩服張愛玲以她女人的敏感、直覺、浪漫和想象，迸發出創作靈感，給那場血雨腥風的殘酷鬥爭戴上了“性與愛”的光環，從而揭示出一個中華文化和禮教普遍迴避的人性主題：性愛在男女之愛中的決定性含義。其悠遠的理論源頭其實還是聖人的那句話：食色性也。在此，其實愛國除奸反倒是陪襯的藉口，與小說所要表達的主題無關。

然而，如果我們站在張愛玲的創作角度仔細思考，便不得不說，如何從藝術上表現“性對愛之產生所起的決定性含義”這個簡單的人類的“動物性”機制，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王佳芝和易先生之間沒有感情的基礎，更沒有思想上的共通，他們甚至沒有時間上的充足交往的機會。嚴格的說，他們之間是你死我活的殘酷的敵對關係。他們之間唯一有的就是幾場成功的性愛激情。而正是這幾場成功的性愛激情，令一個女人動心生愛生憐，最後陷入自己布下的色誘圈套，付出了自己和同伴的生命。在此，性與愛的關係，如同那句“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一樣，被揭示得殘酷而鮮明，成為張愛玲這篇小說的唯一亮點。

成功的性愛是導致男女之愛的直接生理基礎，這句話絕對是事實，說起來卻絕對駭世驚俗。這一命題在例如戲劇《牡丹亭》小說《生命不能承受之輕》和電影《廊橋遺夢》中也有直接的闡示。然而，《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以濃厚的政治哲學主題，《廊橋遺夢》以尖銳的社會家庭主題，都成功脫離了“性與愛”這一簡單狹窄的人性主題闡示，從而升華為政治哲學和社會家庭層面的力作。可是，仔細閱讀《色戒》，就不難發現，“為愛國除奸而獻身”這一社會政治層面的背景卻並不是小說《色戒》的主題歸結。張愛玲在《色戒》中，除了“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這句話，並無意將她的狹窄直接的“性導致愛”的主題用其它更豐滿的故事情節加以升華。她只是想闡示這樣一個人性的事實，即，成功的性愛可以導致愛，如此而已。她並不關心這“性”及其導致的“愛”的社會含義。嚴格的說，也正是《色戒》在這一唯一主題亮點上的執着停留，導致了這部小說的艱澀的先天不足。也就是說，這個主題可以產生血淋淋的戲劇效果，但卻不具備自身的深厚的故事性。能夠給這一主題進行詮釋的只能是——性愛場面的質和量的展示。

說到這裡，我們就不難理解李安選擇使用大幅性愛場面展示《色戒》主題的良苦用心了，因為，要為這唯一的“性導致愛”的主題服務，他別無選擇。

李安是很善於挖掘單一主題、苦心經營唯美展現的導演。他的《喜宴》《飲食男女》尤其是《斷背山》，都是這方面的成功範例。短篇小說《斷背山》的故事性其實非常弱，它只涉及同性之間性愛情感，兩個牛仔於短短幾個月在幾乎與世隔絕的大山之中發展出來的性、愛和情感，其表現餘地是那樣的狹窄。但是，李安成功地抓住了同性戀這一現實存在所折射出的人性亮點，對其加以駭世驚俗的唯美展現，從而成功地為人間留下一部電影力作。張愛玲的《色戒》所表現的王佳芝與易先生之間的性、愛和情感，同樣也屬於狹窄的展現時空。然而，相較於《斷背山》所展現的同性性愛在當代人類社會進程中的含義，相對於《牡丹亭》所展現的男女性愛在當年人類社會進程中的含義，張愛玲所展現的王佳芝與易先生之間的男女之戀，卻不幸地失去了對當代人類文化的呼喚。說穿了，李安面對的觀眾不是《紅樓夢》中的林黛玉賈寶玉。因此，李安在影片中對性愛的大幅近乎唯美的展現，無論其質量有多高，對主題的揭示多麼貼切有力，都因為張愛玲這部小說主題在現代文化背景中的先天不足而成為無可奈何。這樣狹窄的主題揭示，儘管深刻並且駭世驚俗，儘管不惜突破性愛展現的尺度，儘管演員的敬業投入，都難以引發觀眾的進一步共鳴，更不要說打動異族文化了。因此，電影《色戒》淪為限制級影片並被排除出奧斯卡的角逐，就不奇怪了。而國內刪節版對大幅性愛場面的削減，無疑又從根本上削弱了李安對《色戒》主題的闡釋手法，勢必令影片進一步淪為四不象的平庸。這是我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