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家

1．
亮點是在買完「南方周末」後，一回頭看見秦毛豆和那個女人的。她整個身子像件
衣服一樣掛在了秦毛豆這個衣架上。他倆竊竊私語，有說有笑，背着亮點虎視眈眈
的目送走去。一下子地球所有的引力都傳到了亮點的腳下，她被定在了那裡。

想當年，她之所以選擇了秦毛豆。是因為從小聽了外婆對她說的話。
“世上有兩種男人不能碰。一種是太優秀的，這樣的男人會讓你變瘋；還有一種是
太無聊的，你會跟着他無聊起來。”
秦毛豆就屬於這兩種以外的男人。即不出眾又不失大雅。湊合兒。

亮點的實際人生是從有了秦毛豆才開始的。剛談戀愛時，語言多於行動。談的都是
些滋養愛情的話題。文學啦，音樂呀，素描藝術啦，各國風情呀，城市建築呀，都
是些精挑細選的字眼兒。等到這些字眼裡碰撞出了火花後，行動就多於言語。男女
男女嘛，做些男女本能的事情，也是必然的。這結了婚後，高雅情調的愛情骨架不
知不覺中就散了架。文學演變成暢銷大眾版；音樂也由古典降格為港台流行。用秦
毛豆的話說，這夫妻就應該通俗點。亮點覺得她和秦毛豆更像是酒肉朋友。餓了，
一塊兒大吃胡造，吃得肚兒溜圓。飽了，仰肚一躺，毛豆看報，亮點剔牙。兩個人
都心安理得，毫無惶惑尷尬。過日子就應該這樣嘛。

現在，亮點覺得秦毛豆這酒肉朋友背叛了自己，竟然背着自己獨享秀色。雖然她怒
火沖天，但她也不是那種知道丈夫有外遇就大吵大罵，耍潑婦的女人。亮點覺得吵
架是弱者的武器，人活着得用腦子。亮點的家訓是：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
去留無意，慢隨天外雲捲雲舒。亮點朝天外看了一眼，那馬尾雲像透過了放大鏡似
的從天直逼而迫，險些把亮點晃倒。亮點邊往家走，邊整理着思緒。
“我遇到了什麼事情？————毛豆在外面有了女人。”
“這件事的最壞結果是什麼？————離婚，按照婚前財產公證書我得不到什麼。”
“我希望的結果是什麼？————不離婚，讓毛豆有內疚感，不再發生這樣的事情。”
“我現在該怎麼做？————找個人商量一下。找誰呢，單位的人有些沒面子，被
傳出去了多丟人，現在的人都玄。親戚們會小題大做的，鬧大了只有離婚。找誰好
呢，對，有了。”

2．
【新浪網聊天室：〈女人私房話〉PM：6．27】
亮點起了個‘愁容’的筆名，進入了〈女人私房話〉聊天室。

愁容：有人嗎？各位大姐大嫂大媽大侄女大妹子們好。我有個兒事想和大家商量一
下。今天下午買報紙的時候，我看見我丈夫和一個女的在一起，樣子很親密，
一看關係就不正常。我和他是有感情的，不想離婚。哎，我該怎麼辦哪。；）

江姐：別慌，群眾力量大，讓眾姐妹們替你出出主意。依我看，先要搞清楚你丈夫
和那個女同志到底是什麼關係，我們既不要放過一個敵人，也不要冤枉一個
好同志。最好先調查清楚。

孫二娘：江姐同志就是太正直，要不然也不會被寫進「紅岩」里。還調查什麼，這
不明白着就是有外遇嗎。俺跟你說，你千萬不能手軟，你一軟他就會得寸
進尺。要質問他，要朝他凶。必要時叫上你媽你爸他媽他爸。有老人在，
他不敢怎麼樣。叫他寫保證書。畫押簽字。

李清照：我是這樣想的。要抓住他的把柄，有證據才有發言權。逛青樓找小蜜是要
有金錢做保證的。所以要先斷了他的錢財，然後注意觀察他的襯衫，襪子，
內褲有沒有異常。還要每天對他的行動做紀錄。看看有沒有規律。總之先
要穩住。（^_^）

西施：有外遇是男人不好，但女人就完全沒有責任嗎？我問你，結了婚後，你是胖
了不少吧，每天都好好化妝了嗎，每個月都去做一次頭髮嗎，在家愛叨叨嗎，
是不是總叫你老公幹這干那。女人不注意修飾調整自己的話，男人很容易跳
的。還是要檢討一下自己嘛。

葉群：要我說，你們說的都是網上談兵。找四個紅衛兵小將現場捉姦狠揍一頓，揍
怕了就老實了。你問他，想要小命兒還是要小蜜。

章子怡：各位老前輩們，別大驚小怪好不好噯，你們不覺得有外遇特刺激特酷嗎。
愁容大嬸，瀟灑些嘛，你也去找個年輕的小哥嘍，要不要我幫你牽線。當
然要回扣啦。（^O^）

愁容：……（心裡想，呸，有外遇的不是你老娘唄）

倪萍：姐妹們的話都有一定的見解。我覺得江姐和李清照說的比較切合實際。還是
先做調查，掌握一些證據再攤派比較好。現在不是有什麼私人偵探調查所嘛，
即保密，又迅速。準保查個水落石出。不過花點錢。

愁容：太感謝大家的熱心幫助了，這時間也不早了，我那位也快回來了。我下去了。

江姐：堅持到底就是勝利，有事兒再來呀～～。

其它各位：……　……

晚上，亮點不動聲色地像往常一樣躺在了秦毛豆的右邊。

3．
亮點生活的這座城市像是一個爆發戶，不經意之間一下子變得非常的華美。建築物
和雲彩的距離愈來愈近，湛藍色的玻璃幕牆，駝米色的地轉，攢動的人群，洪流的
汽車，冥冥中仿佛有一隻不見的魔手像頑童肆意積木一樣修葺着這座城市。處處可
見攜帶着夢想的人們、被物質和欲望所驅使的急促表情。

亮點換了兩遍車又步行二十多分鐘後，來到了「邦迪私人偵探所」。秘書小姐笑容可
掬的神情，好像是在對亮點說，我知道你來的目的，我早在這等着你了。亮點在接
待室里等了四十多分鐘後，才被叫到了裡面的房間。寫字檯的對面坐着一位身穿黑
色襯衫，頭髮倍兒亮，年約40歲的男人。他那雙銳英的眼睛，立即贏得了亮點的好
感。
“你好，來，請坐，請喝水。說說吧，想讓我們做些什麼。”
“是有關我丈夫的事。前兩天我在街上看見他和一個女的在一起，關係好像很親密。
我想讓你們調查一下那個女的姓名、工作單位等個人情況。還有和我丈夫發展到那
一步了，最好是能搞到他倆在一起時的像片，也就這些吧。”
“這好說，調查這些大約需要一個禮拜，一個禮拜後我們再和你聯繫。你先把這個
表給填了。”
填完關於自己和秦毛豆的調查表後，亮點戴上了墨鏡，離開了偵探所。

那天是禮拜天，亮點沒有立即回家，出門前她對毛豆說去見大學時代的一個同學。
亮點一個人來到了市中心的中山廣場，找了個椅子坐了下來，打量着來往的行人。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已經記不得了，這座城市裡一下子湧進許多外地人，操着自己的
鄉音，撐着一張帶有夢想、朝氣、彷徨疑惑的面孔。他們像是來到了拉斯維加思的
賭城一樣，在一邊摸索遊戲規則，一邊在小心地下賭注。每天都可以聽到歡呼和哀
嘆聲。他們的心中只有一個字：贏，贏，贏。有人在這裡為自己贏到了一塊沒有墓
志銘的墓地；有人將自己換成了堵注，焦急地等待着買主，不放棄作一個贏家的夢。
有些人很幸運，拎着贏得鼓得滿滿的口袋衣錦還鄉，或是自信地邁入另座城市去下
更大的賭注。

亮點覺得他們的臉上有種東西是亮點已經遺失了的。至少亮點認為自己從沒輸過。
從小到大的成長曆程只有兩個字——順利。從幼兒園起就作班長，家裡的各種榮譽
書摞起來比她本人還高。學習時她幾乎沒體會到‘刻苦’這個字眼的意思。大學畢
業時老師好像比她還着急，幾乎所有的推薦都問她去不去。她選擇了做一名公務員。
就是在機場裡，從過往的人手裡接過護照，核查一下，再還給人，說一句：下一個。
在這個位置上，她已經送走了她的許多校友，微笑地祝福他們在異國做一個贏家。
她覺得自己更像賭場的領路員，徘徊在賭場的邊緣。

現在不同了，秦毛豆和那個女人似乎在用挑戲地眼神對她說，來，下注吧，咱們賭
一把。是騾子是馬出來蹓蹓。這些刺激着亮點體內的交感神經，讓她亢奮，讓她握
着賭注的右手忍不住伸向賭盤。她在算計着應該放在哪個號碼上。她沒有嘗過輸的
滋味，這一次她更是不想。

4．
接到偵探所打來的電話後，亮點叫了輛出租車一路奔去。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個價值
780元的文件袋。裡面裝着一個叫菜花的女人和秦毛豆交往的所有經歷。

菜花，女，23，初中畢業，＊＊人，無本地戶口。半年前應招於〈天天年輕洗浴中
心〉，現為該洗浴中心的按摩小姐。第一次為秦毛豆做按摩在二個月前的一個禮拜天。
也就是5月25日。此後的6月8、15、22，7月6、13、20、27日都在洗浴中心給秦毛豆
做了按摩。這期間菜花休息日的6月10、24，7月8，22日，在秦毛豆下了班後，兩人
有過約會。據菜花的朋友的情報，兩人到目前為止無實質上的身體接觸。但有過親密
行為。菜花對秦毛豆很有好感。內付一張拍於7月22日的，兩人在一起的照片。

有一點是讓亮點高興的。就是毛豆沒有和那個女人發生關係。這樣亮點就不用擔心
自己被傳染上淋病什麼的。看完資料後，她又給法律諮詢處打了個電話，在確認此
種情況下離婚可以得到賠償時，她開始做晚飯等秦毛豆下班。

7點多毛豆回來了，他們像往常一樣吃完飯。亮點收拾了碗筷後沒有剔牙，而是對在
看報紙的毛豆說，毛豆，來，幫我看看這張照片拍得怎麼樣？
“什麼時候拍的？”毛豆接過照片，猛地，好像被喜夢思床墊的彈簧彈了似的，一
下子坐了起來。“啊啊啊”尷尬地笑着。
“來吧，毛豆同志，談談您老人家的艷史，還有以後的發展史吧。”
“咳，就是逢場作戲唄，你還不知道我，我是有色心沒有色膽啊。這姑娘在洗浴中
心認識的，對我挺有意思的。洗浴中心水多，我就趁機濕（失）了一下腳。就這些，
真的。見了幾次就不再想交往了，可她老給我打電話。我怕拒絕了她纏得更緊，就
答應了。”
“以後的打算呢。”
“還有什麼打算，堅決拒絕，決不見面，不回機、不去洗浴中心了。我保證。”
“好，看來你是沒撒謊。你給菜花打個電話，約她下個禮拜一看電影。票我買。你
給她送去。”
“可以問一下為什麼嗎？”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禮拜一，秦毛豆下了班就來到了佳佳電影院。按號入座，這才看見亮點早就坐在了
他身邊的座位，正朝着他招手，毛豆坐到了亮點身邊。兩分鐘後，在他們身後，坐
下了一位妙齡少女。毛豆一回頭，是菜花。他欲語又止。亮點坦然自若，好像對這
一切渾然不知。

開演了，電影院的等被熄掉了。
亮點對毛豆說，“吻我。”
“什麼？！”
“叫你吻我”，亮點掐了毛豆大腿一下。
毛豆把臉湊到了亮點的臉上。
一個世紀般的吻，亮點的嘴像一個吸盤。
然後，就聽見身後‘晃當’一聲，有人呼地一下子站了起來，‘吧噠吧噠’地朝電影
院外快步走去。
亮點推開了秦毛豆，“行了。你想看就在這兒看吧，我回去做飯。”
亮點的嘴角掛着一絲勝利的微笑。

5．
星期五，秦毛豆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顯示的號碼，對同事說，我去接個電話就
來。
“喂，是我。”
“秦毛豆——，剩下的1200塊，你打算拖到什麼時候，我這兒可替你保存着兩張裸
照呢。”
“這個月一開工資馬上就付。再等等。再等等。”

那時，天邊的雲彩正在悠悠地游，悠悠地游。

（小花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