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又在唱歌了。

　　80高齡的時而清楚、時而糊塗的母親又在唱那首年輕時愛唱的歌：你是燈塔，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你是舵手，指引着前進的方向……每當她心情好時，常會出人意料地從呆滯狀態中甦醒，旁若無人地唱起這首歌。而最近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聽到她的歌聲了。骨折、暈厥、昏迷，而每一次犯病後人都會更加冷漠，只是呆呆地坐在窗前，一動不動地看着外面
，眼光迷茫，整天沒有一句話。走過去摸着她不時痙攣的手，“媽媽，你今天情緒不錯，一句也沒唱錯。”

　　“你怎麼不去上班？”

　　“我退休了，不是告訴你了嗎？”

　　“退什麼休，年紀輕輕的。”

　　“媽媽，我還年輕啊，我都五十了。”

　　“你都五十了？有這麼大了？頭髮也白了，像我。”

　　母親咧嘴笑了，眼光迷離，視線穿過我的身體漂向遠方。

　　牆上相框裡那個穿土布軍裝、腰束皮帶的短髮女子就是她嗎？那時是山東抗大分校的女戰士，20歲。她說過的。

　　“媽媽，你還記得我20歲時的事情嗎？”

　　“不記得了。”

　　“那年我從插隊的地方回來探家，你剛‘解放’，還沒有落實工作，每天都在家，那是我有記憶以來你和我們在一起生活時間最長的一次。我給你帶來蜂蜜和整整一袋子你愛吃的花生，你高興極了，你忘了？”

　　母親只是傻傻的笑着。

　　那是到農村兩年後第一次回北京探家，裝了滿滿的兩大提包的花生、小米和紅薯干，用毛巾系上搭在肩上。當年的北京站，經常能看見我這樣子的北京知青，多少有點像今天的民工。當又黑又瘦的我站在家門口時，弟弟半天沒認出來。

　　那年母親五十，和我現在一樣，有這樣巧。

　　“媽媽，告你一個好消息，這學期最難的一門課我過了！”在外地上大學的女兒激動地打來電話。

　　“哪門？”

　　“理論力學，巨難啊！知道嗎？很多人沒過啊！”

　　對一個瘋狂迷戀搖滾樂、可不吃不喝在網上晝夜收看MTV的女孩兒來說，學理工科對她真是一件殘酷的事情。

　　“媽媽，你不知道我有多辛苦啊，每晚12點才能睡覺啊，真枯燥啊！好痛苦啊！”女兒在電話里叫苦連天。

　　“媽媽，你知道嗎，同學已給我預訂了暑假演唱會的票了，我太激動了，快放假吧，我都等不及了。”

　　女兒今年20歲。

　　20歲，花樣的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