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別掀我的裙子

水若妍

　　一
　　　　　　　　　　　　　　　　　
　　“請你別掀我的裙子！”楚楚漲紅了臉，一把推開那個滿臉橫肉的傢伙，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出。
　　　　　　　　　　　　　　　　　
　　楚楚第一眼見到姓王的總經理，就沒有什麼好印象。
　　這家公司聽起來名頭挺大：什麼什麼影視製作有限公司。可是當楚楚走進公司辦公樓的過道，就發現不是那麼回事。過道里堆得亂七八糟，窗台上落滿灰塵。工作人員各個辦公室串來串去，一個個長得賊眉鼠眼，哪裡像什麼影視公司，分明是個老鼠會。尤其是負責招聘的那兩個人，純粹兩個農民，大概是剛剛放下鋤頭把，就換上了皺皺巴巴、袖口縫着商標的西裝，人五人六地搞起招聘來，看樣子他們走得挺急，可能連澡也沒顧上洗，要不他們的臉上怎麼老看着往下掉土似的。楚楚懷疑自己是不是一不留神誤上了一艘賊船。
　　但她卻引起了公司的興趣。那兩個負責招聘的農民煞有介事地看了看她的簡歷，又問了問她的情況，兩人交頭接耳一番後，其中一個就出去了。不一會兒，出去的那個回來，告訴楚楚說：“你的情況我們向王總匯報過了，王總想見你一面。”
　　事情比楚楚想象得要順利，如果不考慮她對這家公司的第一印象的話，她幾乎要欣喜了。可是當她來到王總的辦公室，失望之情油然而升。
　　總經理辦公室和外面堆得一樣亂，甚至還要亂。辦公桌上有一面小國旗，座椅後面有一面大國旗，可在凌亂的背景下，毫無莊嚴肅穆的氣氛。一面牆壁上掛滿了王總與一些名人的合影照，這些名人楚楚連一個面熟的都沒有。王總個頭不高，嗓門很大，腆着一隻溜圓的大肚子，留着一撇可笑的小鬍子，穿着畢挺的西裝，袖口上也綴着標籤，兩隻看她的眼睛就像老鷹看見兔子一般，令楚楚生出一絲懼怕。王總一張口，便露出黑黃的牙齒和濃重的鄉音。楚楚在王總這裡找到了她對公司不良印象的根源。
　　“你就是那個叫楚楚的大學生？”
　　“是。”
　　“他們向我匯報過了，說你的條件很不錯。歡迎你！”
　　王總口若懸河地向她談起了公司的發展歷程和近期的宏大計劃。他的語言很可笑，是那種典型的農民式的幽默。王總對她說，公司迫切需要像她這樣的專業人才，好共同創造一番大事業。“我是一個農民，大老粗，我從不避諱這一點，但是我尊重你們這些有知識、有文化、懂專業的知識分子，尊重你們這些大學生。你們都是我的老師！”王總說。
　　王總的這番話讓楚楚蠻感動。從相貌上看王總是個地道的粗人，如果不告訴你，你根本不會猜到他是一個從事文化產業的企業家。但王總樸實的語言中處處體現出一種獨特的智慧。這整個一層寫字樓都讓公司給占了，粗算也有四五十人的規模，且不說還有沒有其它的生意，沒有一定水平是不可能把企業做這麼大的。人真的不可貌相。不過這並不能改變楚楚對王總的整體印象。她害怕王總那一雙鷹一樣的眼睛，那眼睛老是有意無意地往她的腿上瞟，使她很不安，兩腿緊緊地攏在了一起。
　　“讓我來看看你的情況。”王總拿着她的履歷表看。他低頭看一眼履歷表，便抬頭看一眼楚楚，好象在和表上的照片進行對照。“你對待遇有什麼要求呀？”王總問。
　　“我沒想過，沒什麼特別要求……”楚楚輕聲說。她確實沒有多考慮工資問題，來之前她考慮的全是能不能被錄用的問題。能夠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太不易了，她已經多次品嘗了失敗的滋味。她目前迫切需要的是工作，是掙到錢，而不是掙多少。這個月的房租馬上就要交了。
　　“說說嘛，沒關係！”王總笑着說。
　　“這個……我真的沒想過，還是您說吧！”楚楚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開高了，說不定一下子就把路堵死了，可萬一開低，她豈不是要白白吃虧。
　　“月薪兩千怎麼樣？”王總說。他見楚楚沒吭聲，又說：“月薪兩千，外加二百塊的業務津貼，獎金根據公司效益另計，業務提成百分之三十，我們這裡拿得高的一個月可以掙到一兩萬……”
　　底薪已遠遠超出楚楚的期望值。按照時下的標準，一個沒有工作經驗的大學生不過幾百元的工資而已，超過一千的工作就很難找。她前面工作的那家公司底薪才四百元，尚且不能按時發放，至今仍還拖欠着她三個月的工資。如果不是因為老拿不到工資，她也不會選擇辭職。沒想到走出一步，竟然是海闊天空。她感到自己的好運終於來了。
　　“怎麼樣啊？”王總問。
　　“可以。”楚楚努力掩飾着自己的心情。
　　“沒意見？”
　　“沒意見……謝謝！”楚楚覺得應該說聲謝謝。
　　“那好，明天你就上班！”
　　　　　　　　　　　　　　　　　
　　楚楚是唯一未經過複試而直接被錄用的，其他應聘的人員還在等候覆試的結果。公司沒明確她的工作，她一點事都沒有。對面坐的那個她稱其為劉姐的女同事，從楚楚來的那一刻起，就沒見她有過一個好臉色。可楚楚只有和劉姐說些話。她不願意搭理那幫有事無事跑到她這兒串門的男同事們，也不想跑去找別的女同事嘰嘰喳喳聊家長里短的閒話，她還沒養成這個習慣。劉姐雖然對她不大友好，但卻是公司里最不愛說閒話的女人，也是最不像農民的女人。
　　“劉姐，您平時做哪方面的工作呀？”楚楚問。她來了兩天，劉姐和她一樣閒了兩天。
　　“平時就這樣。領導讓幹什麼就幹什麼。領導不讓干，就這麼坐着。”劉姐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
　　“那咱們公司業務開展得怎麼樣？咱們是搞什麼影視製作的呀？”
　　劉姐哼了一聲，沒有答她的話。
　　“咱們公司待遇挺好的。”楚楚說。
　　“老王給你說的工資是多少？”劉姐問她。
　　楚楚不知道該不該說，吱唔了兩聲。
　　“是兩千吧？還外帶二百元業務津貼、獎金、提成，是不是？”
　　“……不是這樣嗎？”楚楚囁嚅道。
　　劉姐嘴角露出嘲諷的微笑。
　　電話鈴響，劉姐拿起話筒，聽了兩句就放下了。
　　“王總叫你去他辦公室。”劉姐聲音怪怪地對楚楚說。
　　　　　　　　　　　　　　　　　
　　“坐！”
　　楚楚坐在上次坐的那張長沙發上。辦公室比她上次見到的要整潔得多，桌上堆成山的文件資料不見了，地板也沒有了踩在沙土上的腳感。
　　“怎麼樣，還習慣吧？”王總親切地問。
　　“就是沒有事情做。”楚楚笑出淺淺兩個酒窩。
　　“不要急嘛，工作有的是。”
　　王總端起茶杯，坐到楚楚旁邊的那張單人沙發上，和楚楚聊起了家常。
　　楚楚還沉浸在前天的意外驚喜之中。她想起她的同學美美。美美在一家廣告公司搞設計，工資才一千二，就美得不行，專門跑來告訴她，鬧不清是想讓她分享快樂，還是成心氣她。她昨天給美美打了個電話，但沒有明說，只說是有消息告訴她。楚楚想當面跟美美講，看看她聽到這個消息後有什麼反應。美美的表情一定很驚愕，一定很有意思。楚楚正想着，突然瞥見王總正盯着她的腿看，不由收住了得意的臆想，兩腿使勁並了並，還用手把短裙往下拉了拉。
　　王總起身去倒茶，然後漫不經意地踱回來，又漫不經意地坐在了楚楚坐的那條長沙發上。
　　楚楚一下子緊張起來。她下意識地往邊上挪了挪身子。正在這時，有人在外面敲門。
　　“進來！”
　　進來的是劉姐。“剛收到一份文件，你看一看？”劉姐把手裡的文件遞給王總。
　　“放在桌子上。”王總不耐煩地說。
　　劉姐看了一眼楚楚，轉身出去了。
　　王總沒有留意楚楚的緊張，滔滔不絕地向他介紹公司以及他個人的奮鬥史。楚楚對他講的這些沒有興趣，也聽不大明白，她只是剛出校門不久的大學生，只是剛來這裡不久的應聘者，她最想知道的是要她做什麼工作。楚楚提着一顆心在聽他講，講的什麼她根本沒聽進去。在談話的過程中，王總不停地變換着坐姿，這種變換看似隨意，可是三變兩不變，就變到了楚楚的身旁。楚楚心中一陣慌亂。
　　楚楚不能再往邊上挪，她已經挪到了最邊上。她像一隻森林裡的小鹿，剛剛找到一處水草甘美的地方，卻又不知該如何躲避她預感到的潛在危險。
　　“啊……你簡歷上說，你有舞蹈的專長。你學過跳舞嗎？”王總拿着那張履歷表問。
　　“嗯。”
　　“那天你一進門我就看出來了！”王總說。
　　楚楚嘴動了一下。她想報給王總一個笑，可沒笑出來。
　　“你不知道吧，我上學的時候也跳過舞！”王總得意地說。
　　“是嗎？”是嗎？楚楚真不敢相信。不說別的，就他那短粗的羅圈腿，也不敢讓人相信。
　　“你不信嗎？我告訴你說，在中學我還是學校宣傳隊的骨幹呢，經常到田間地頭演出。”
　　“哦。”楚楚尷尬地應了一聲。
　　敲門聲又響起來，進來的還是劉姐。
　　“你又有什麼事？”王總口氣很是不滿。
　　“你的那個錢老師把電話打到了我們辦公室，說你這裡占線，手機也沒開機……”
　　“告訴他我不在！”王總揮了揮手，粗聲說道，“沒事別再敲門，沒看見我正在談工作？”
　　劉姐出去的時候送給楚楚一個眼神。
　　“所以我一見你這身材，就知道你准跳過舞！”王總接上剛才的話題。
　　劉姐那眼神分明是要她離開。楚楚定了定神，說：“王總如果您沒別的事……”
　　“哎，坐嘛，工作還沒談完，你急什麼？”
　　楚楚咬着衣領上的一根帶子，以緩和繃緊的神經。
　　“是不是你那個劉姐和你說了些什麼？”
　　“沒、沒有呀？”
　　“我告訴你，以後少搭這老娘兒們的茬，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楚楚默默不語。
　　“這老娘兒們，也不想想自己的歲數，老得一塌糊塗，還跟我這兒裝嫩。你要小心，這老娘兒們一定會很嫉妒你，一定很恨你！”
　　“她為什麼會恨我？”
　　“為什麼？因為她看我對你好！”
　　楚楚如坐針氈般的難受。她可受不了王總這般地對她好。王總那雙鷹眼就像長在她腿上一樣，再也不肯移開。楚楚無法把腿藏起來，只好把臉偏到一邊。
　　“我們公司就需要你這樣有文藝天賦的人才。你也看到了，公司現有的人員是什麼素質。希望你來後，能把公司的形象提高一個檔次。好好跟着我干，準保你將來有大出息！……沒人和你說過你的腿漂亮嗎？”
　　楚楚感到心砰砰跳、血往上涌，她的臉準是紅了。
　　“你這腿可以說是完美，真是太完美了！有機會我介紹一些影視圈內的大腕給你認識。就你這條件，說不定在演藝界還有發展呢！”王總嘖着嘴讚美她的腿。
　　楚楚緊張得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她不敢看王總，她想象王總的臉一定很嚇人。王總喘氣的聲音越來越粗。楚楚心想，必須找個藉口離開這個地方，如果不馬上走，怕是就來不及了。這時楚楚感到有什麼東西碰到了她的腿。楚楚低頭一看，一隻黑乎乎的手正將她的裙子掀起一個角。
　　“請你別掀我的裙子！”楚楚漲紅了臉，一把推開那個滿臉橫肉的傢伙，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出。
　　　　　　　　　　　　　　　　　
　　楚楚在美美那裡大哭了一場。
　　她本來是要告訴美美一個好消息的，還想眼氣一下美美。可她最終告訴美美了一個糟糕的消息，還要美美拍着她的肩頭來安慰她。美美的表情很驚愕，但不是楚楚期望的那種。楚楚搞不明白，在男人眼裡，她所學的專業技能和她所具備的專業素質是不是根本就無所謂、根本就毫無用處，男人們感興趣的全是她的身體，全是她那雙人見人夸的秀美的腿。在來這家公司應聘之前，楚楚也幹過幾家單位，但沒多長時間就都離開了。離開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共同的一點是，她在每家單位幾乎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性騷擾。唯一沒有被騷擾的就是那家拖欠她工資的公司。不過像姓王的那樣明目張胆的還是第一次——他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上班的時候、在人來人往的公司、在掛着國旗的總經理辦公室對她欲行不軌。“都說男人沒幾個好東西，我還不信。現在要我說，這話說得還輕，男人里的好東西幾個也沒，連一個也沒有，全都是色狼！”楚楚抹着淚說。
　　“這話你說得絕對了！”美美遞給她一張紙巾，“不好色的男人除了有病的其他真就沒了，但是不是都是狼這就不一定嘍。這個姓王的比狼還壞、還厲害，應該叫他色熊，你不是說他長得又凶又胖像頭熊嗎？還有一些則不然。他們想當色熊、想當色狼，想死他們。他們充其量不過是色狗、色豬或流氓兔而已。大部分男人都是這類貨色，有色心沒色膽。你不要因噎廢食，把男人全盤否定呀！你也太高看他們了吧？”
　　“你這是站着說話不腰疼！”
　　“不是呀，本來嘛。不過咱們也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高。你想想，男人既然都好色，好色也就算不得什麼壞事，本性如此。所以有些不規矩、有些動手動腳，也犯不着跟他們計較太多。誰讓咱長得那麼漂亮呢？誰讓咱的腿長得那麼長呢？咱班那個牛紅，怎麼沒聽說有人碰過她呀？”
　　“你就別拿人家取樂了！就你懂得多。”
　　“呵呵，別的不敢說，功課上的能耐你比我強，社會上的事情我比你強。這個社會是男人的社會，劉曉慶不是說沒有男人沒法活嗎？她都沒法活了，我們沒有男人豈不是更沒法活了？沒法活怎麼辦？能去死嗎？不能。所以只能去找男人。”
　　“你說什麼呀！”楚楚臉紅了。
　　“我是說去適應男人，去適應這個由男人統治的社會。這點你必須學會，否則你在社會上將寸步難行。聽我的話沒錯，我不會害你的。”
　　“你哪學的這一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