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過了兩天，美美給楚楚打了一個電話。
　　“楚楚呀，你又找到新單位了嗎？”美美問。
　　“還沒呢！”楚楚喪氣地說。
　　“那就好。聽我說，我和我們老總提了你的事情，他答應見見你。怎麼樣，夠朋友吧？”
　　“真的？”楚楚喜出望外。
　　美美的那家廣告公司在市里叫得很響，效益不錯，公司的張總還是小有名氣的優秀青年企業家。美美是家人託了不少關係才進去的。能到這家公司當然好了，只是她沒有美美那樣的關係。她的家不在本地，即使在，她那老實巴腳的爸爸媽媽也沒有本事為她安排工作。楚楚沒有任何關係，只有靠自己努力，一家一家跑着找工作。她從來沒敢想過能去這家門檻很高的國有企業。
　　　　　　　　　　　　　　　　　
　　張總看起來還不到四十歲，戴着副近視眼鏡，顯得斯斯文文。張總對楚楚表現出的個人素質和專業能力十分欣賞，對她說：“都說我們這個公司難進，這要看對誰說了。對那些沒有能力、不懂業務的人是難進，很難很難。而對那些人才，像你這樣的人，我們的大門永遠是敞開的！”
　　張總從舉止到談吐都透着儒雅，水平一看就比那個姓王的色狼農民企業家高到天上了。楚楚發現，張總在和她談話的時候也向她的腿掃過幾眼，不過是用了非常隱蔽的方式進行的，如果不是楚楚有過這方面的經歷，或許她根本分辨不出張總的眼睛究竟是在看她，還是在看她的腿。但楚楚並沒有把這放在心上。她想起美美的話，美麗的女人男人總是要多看幾眼的，而美麗的女人大腿男人更是不會放過多看幾眼的。她的腿被男人盯着看是時時刻刻發生的，不光男人看，就連有的女人也常常盯着她的腿看，楚楚對此早習以為常了。況且張總也就那麼掃了幾眼。
　　然而工資待遇不怎麼樣。試用期內，楚楚只能拿到六百元，三個月後也不過八百元，再以後就要看業績了。不過這也可以，楚楚想，只要夠交房租和吃飯的，其它什麼都好說，慢慢來就是。更令她高興的是，她和美美從同學變成了同事，相互可以有個照應。儘管美美的工資比她高了一倍，楚楚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平。一來工作是美美介紹的，二來她相信自己的業務能力，趕上和超過美美只是時間問題。
　　楚楚只用了一個晚上，就把張總交給她的第一個設計方案拿了出來。她把方案拿給張總，張總反覆看了半天，把方案往桌上一攤，露出滿意的神情，說：“好，好，不錯。看來我要給你加薪了！”
　　沒想到張總這樣評價她。楚楚把這個消息告訴美美，美美也不大相信：“和你說着玩吧？”
　　“怎麼會是說着玩？我看他挺認真的。他和我又不熟悉，怎麼會開這樣的玩笑？”
　　“哼，誰知道呢，以前公司沒有先例！”美美還是不信。
　　“也許你並不知道，你不也沒來多久嗎？”楚楚問。
　　“我當然知道了，天真的小姑娘！”美美笑着說，她在笑她的幼稚，隨便一句話都能讓她當真。
　　臨下班前，美美接到張總的電話，說楚楚做的那個方案客戶很滿意，非要請吃飯，要美美通知楚楚一起去。美美放下電話，推了一把楚楚：“行啊，小丫頭，有戲呀！”楚楚問：“什麼有戲呀？”美美沖她擠了擠眼睛：“走着瞧吧！”
　　　　　　　　　　　　　　　　　
　　晚餐席間，張總把楚楚向他的客戶大加誇獎了一番，說楚楚是他的一個新發現。那個謝了頂的客戶用一副公鴨嗓子色迷迷地說：“我只說是方案做得好，沒料想楚楚小姐人長得也是這麼好！張總可真是好眼力呀！”說着，還動手拍了拍楚楚的手。楚楚趕緊把手縮回來。接下來的時間裡，楚楚再沒怎麼吭氣，那個客戶卻一直拿話撩撥她。楚楚打心裡討厭那個禿驢，聽見他說話就反胃。她一直忍着，巴望着晚餐早點結束。
　　晚餐結束後，張總卻提議去聽歌。美美看出楚楚有情緒，就用胳膊捅了捅她，還使了個眼色，見楚楚不解她意，乾脆把她拉進了衛生間。
　　“這些不過是應酬嘛，你不必太在意的。”美美洗着手說。
　　“我是想不在意的，可是那個人……”
　　“嗐，那有什麼。這你都受不了，還怎麼出來混呀？”美美對着鏡子補妝，邊說話邊用兩個嘴唇上下夾着把口紅弄展。
　　“我憑本事吃飯！”
　　“什麼話？這話該是男生說的。再說，學會應酬也是本事，這可是生存技能呀，比咱們在學校學的任何本事都重要！”
　　楚楚不吱聲了。
　　“好了啦，別拉着個小臉。來，我給你塗點口紅！”美美拿着口紅就要往楚楚嘴上畫。
　　楚楚用手一擋：“我才不要，剛吃過死孩子似的！”
　　“你真噁心！”
　　　　　　　　　　　　　　　　　
　　但是楚楚卻沒法如美美那般周旋。她們年齡一般大，可比起美美，楚楚就像個高中生。那個禿驢坐在她旁邊，似乎喝醉了，根本無心聽什麼歌，一心只想着和楚楚套詞。美美見楚楚痛苦萬狀，便夾坐在那人和楚楚的中間，楚楚才算鬆了口氣。
　　美美比楚楚老練多了，不一會兒那人就安靜下來。楚楚不明白美美使了什麼招法，就借着歌廳微弱的亮光偷眼看去，正好看見有一隻手正搭在美美的大腿上摸來摸去。那隻手和那個王總的手一樣黑乎乎。楚楚頓覺有個蟲子爬在了自己的腿上，激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終於，張總提醒說該走了。禿驢客戶意猶未盡地站起身，胳膊搭在美美的肩上，一搖一擺地往外走。來至在大門口，張總問楚楚家住哪個方向。楚楚真怕張總讓她和禿驢一起走，要是那樣，她寧可打車。還好，張總對美美說：“你陪客人一起，楚楚和我順路，我送她回去！”楚楚心裡高興，卻看到美美好不情願的臉神。楚楚很過意不去，但轉念一想，美美比她有經驗，一定不會有問題的，若是她，可就真說不準了。她向美美作了個飛吻來表達她的謝意。
　　“這是我的一個大客戶，沒辦法，喝多酒後就這樣。”張總在車上對楚楚說。
　　車子尾隨在夜幕下的車龍後面緩緩而行。
　　“城市的夜晚很漂亮。”張總邊開着車邊說。
　　“是。”楚楚附合着。城市的夜晚是漂亮，明亮的路燈、閃動的霓虹燈和流動的車燈構成了一幅絢麗的圖畫。還有街頭涌動的人群、漂亮的女人和時裝。
　　“人生短暫呀，一定要好好珍惜每一寸光陰。我最見不得那些渾渾噩噩的人，成天無所事事，聚在路邊扎堆打撲克。”車子正好路過路燈下的一個牌攤。
　　“我在你這個年紀只知道玩，失去了很多機會，想想真後悔。”張總若有所思。
　　“可您現在事業都幹這麼大了！”不知道張總想做多大的生意。
　　張總淡淡地說：“我浪費了那麼多的機會。但凡抓住其中一次，都會比今天強。”
　　“哦。”楚楚不了解張總的過去，她不過才認識他幾天。
　　“如果能夠重新選擇，只要有機會從我面前經過，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緊緊抓住，決不放過。你明白嗎？這也是我對你們年輕人的忠告，決不要放走一個機會。”
　　“嗯。”楚楚默默地思考着張總的話。
　　車在一個紅燈處停下。
　　張總拉上手剎，舒展了幾下腰身，然後把頭轉向楚楚。
　　“你今天表現不錯。”
　　“不行，這種場合我真的不行，以前從沒參加過。”楚楚忙說。
　　“我不是說吃飯。吃飯、聽歌有什麼行不行的，多參加就都行了。我說的是你做的方案。”
　　“哦。”
　　“我說了要給你加薪。明天我就通知財務部，你的工資調整為一千二，另外每做出一個設計方案，還可以獲取一定數額的酬金，怎麼樣？”
　　“這怕是不行吧？”楚楚喃喃地說，“我初來乍到，怎麼可以……”
　　“初來乍到又怎麼樣？就這樣定了，誰敢說什麼。”綠燈亮，張總發動了車。
　　一切來得這麼快，雖說張總曾經這樣說過，楚楚的心理準備還是不足。不過和那個影視公司相比，這個待遇要合理得多，也真實得多，畢竟她是用實力在說話，畢竟一千二的工資也算不得太高，不像一上來就是兩千元那樣，嚇得她以為聽錯了。只是這一切來得太快了。
　　“我很欣賞你的才華。我相信我沒看錯人。”
　　楚楚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
　　“只要你跟着我好好干，我保你前途無量！”張總一打方向，車子駛進一條路燈昏暗的小街道。
　　“錯了，張總！您應該照直走！”楚楚叫道。
　　“哦，沒錯。我想帶你到一個地方坐坐。一個不錯的地方。”張總繼續開着車。
　　“一個地方？幹什麼呀？”楚楚的心抽緊了。
　　“不幹什麼，聊聊天。我想和你聊聊，反正天還早。”
　　“不行啊，張總……”
　　“怎麼不行呀？你不想和我談談嗎？”
　　“不是。……可是我想回家了！”楚楚緊巴巴地說。
　　“回家這麼早幹什麼？這是一座不夜的城市，十二點以前沒人睡覺。”
　　“可是……可是我累了，我……不大舒服……”
　　“是這樣。”張總把車停在路邊。
　　“對不起，我事先沒徵求你的同意。不過……”張總看了楚楚一眼說，“問你一個私人問題不介意吧？”
　　楚楚點點頭。
　　“你有男朋友嗎？”
　　楚楚搖搖頭。
　　“為什麼？”
　　“我還小啊！”楚楚很不喜歡張總追問她這個問題。
　　“是這樣。”張總點燃了一支煙。“像你這樣出色的女孩子應該有不少男人追的。”
　　楚楚沒有回答。情況當然是這樣，學校里追求她的男生她也弄不清有多少。
　　“你相信緣份嗎？”
　　楚楚不敢接他的話。
　　“我相信緣份。我們兩人之間好象就是一種緣份。”
　　楚楚緊張得大氣也不敢出。
　　“你能來我的公司，這就是一種緣份。要不是美美在跟別的同事說你時被我聽見了，我可能根本就不會知道，這個城市裡還有你這樣一個人存在。”
　　是這樣。楚楚把手捂在了胸口上。
　　“我對你的印象非常好，我想這也是一種緣份。說句不很合適的話，從見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特別地喜歡你……”
　　“張總您……”
　　“喜歡你的純真。現在純真的女孩子幾乎絕跡了。”
　　“張總，我該走了！”楚楚低着頭說。
　　“我喜歡你說話害羞的樣子。沒有人當面對你說過你長得非常漂亮嗎？”
　　“我真的該走了！”楚楚頭低得更低了。
　　“別急呀，楚楚，我的話還沒說完。請相信我是發自內心的，我不是對每一個女孩子都這麼說的，我不是一個隨便的男人。”
　　“可是張總……”
　　“你不要說。我周圍有不少女孩子，可是她們都一身的世俗之氣。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的。你的身上有一種特殊的藝術氣質，跳過舞的和沒跳過的就是不一樣。瞧你這腿，那天生就是為了跳舞而長的！”
　　楚楚感覺到張總的目光正像兩把鋒利的尖刀，向她的腿刺來。楚楚的手放在兩腿之間，腿雖然被及膝的連衣裙遮擋住，但優美的曲線輪廓仍突出地顯示出來。
　　“真是完美的腿。完美的事物是可以攝人魂魄、使人仰止、讓人拜倒在地、匍匐其下的。你難道沒有意識到你所具有的力量嗎？”
　　楚楚的心在狂亂地跳。張總眼鏡鏡片後面那雙小眼睛閃動着含混的光。
　　“你這雙腿要是去拍廣告，一定能蓋過那些專業模特。那些模特全是些劈柴杆，哪比得了你，女性之美在你的腿上得到了最最完美的展現。”
　　楚楚臉羞得似火燒一般，氣都快喘不過來了。
　　“啊，完美的腿！”張總說話時的氣也喘不過來了。他隔着車座，將他長長的胳膊伸向楚楚。
　　“請你別掀我的裙子！”楚楚驚慌地叫道，伸手去開車門，開了幾下才開開。她一縱身跳出車，像只受到驚嚇的兔子，緊跑了幾步，鑽入了黑暗中。
　　　　　　　　　　　　　　　　　
　　楚楚流着淚走在黑暗的街道上。街燈昏暗，沒有人能看出她在流淚。不時有一兩個不三不四的男人賊溜溜地瞄她，他們的頭隨着她與他們之間夾角的改變而自動地改變着，走過很遠後，還有人吃力地扭着頭瞄。男人真的沒有一個好東西。就連這個溫文爾雅的張總也未能例外，扒掉那一層表皮和那副眼鏡，他和那個王總以及那個禿驢並沒有一點分別。他們想的都是如何掀開她的裙子，去摸她的大腿。在他們原形畢露的時候，他們眼裡閃動的是一樣的光。難道這就是社會，這就是她充滿憧憬、滿懷希望踏入的全新的世界？為什麼在她走出校門之前她不知道這些，為什麼她所學的、所讀到、所聽到的，全都是那麼的美好？張總，還有禿驢、王總，為什麼他們竟會對一個和他們女兒年齡相仿的女孩子動手動腳？難道女孩子真的要像美美所說的那樣，一要適應男人、二要利用男人、三要控制男人嗎？難道除此之外真的沒有別的路了？那她還上這四年學幹嘛呢？她有着作為女人最為優勢的條件，如果她要這麼做，根本用不着學什麼專業，根本用不着把自己弄成一個才女模樣。
　　楚楚走了很久才回到了家，這一路她都在不停地落淚。
　　　　　　　　　　　　　　　　　
　　一陣傳呼的振鈴聲把楚楚從睡夢中驚醒。
　　楚楚抓起傳呼一看，是美美打來的，再一看床頭的表，已經八點半了。楚楚一邊埋怨自己怎麼睡得這麼死，一邊急急忙忙穿衣服。這時楚楚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事，她穿衣服的手頓時停住了。還去上班嗎？她問自己，還有必要去嗎？楚楚呆呆地坐在床沿。
　　美美一直不停地給她打着傳呼。楚楚蓬着頭，下樓去打公用電話。煙酒店那個老闆娘看見她，吃驚地問：“怎麼啦，閨女？眼睛都腫了！”楚楚借過鏡子一看，果然眼睛腫成了兩隻水泡。
　　“楚楚嗎？昨天晚上怎麼啦？出了什麼事？”美美在電話里把聲音壓得很低。
　　“怎麼啦？你聽到什麼了？”楚楚問。
　　“今天早上張總通知說你被辭退了——到底怎麼回事？”
　　楚楚放下電話。她發愁地想：這兩天要是還不能找到一份工作，她可真要舉債度日了。楚楚看到房東大娘吊着一張茄子臉向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