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楚楚是在報紙上看到這家文化傳播公司的招聘廣告的。
　　楚楚特意穿了一條牛仔褲。她想以這種方式對自己加以保護，至少不至於一上來便惹上什麼麻煩。前面的兩番遭遇，使她對男人又恨又怕，一提起見工就想哆嗦。可是總不能不工作吧？總得掙錢維持生計吧？不知道這次等着她的是什麼樣的命運。跟前兩次一樣，這家公司對她表露出極大的興趣。不知道這個老總會不會也同前兩個一樣。走進趙總經理辦公室的時候，她的小腿肚子甚至有些微微抖動。
　　她的心隨即放進了肚子裡：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坐着的，是一位中年女性。
　　趙總體態豐滿，雙臂抱放在老闆台上，胸部和肩部被上衣勒得緊繃繃的。她長了一副挑剔的面孔，楚楚怵的就是這種有着細長眉毛和高高的眉峰、嘴角下吊、還畫着鮮紅嘴唇的女人。趙總表情冷漠地看了她的有關資料，又目光銳利地打量了她半天，然後對她說，她們公司本無意招聘女性求職者，女的事情太多、不好管理，但考慮到她的條件不錯，才決定給她一個機會。她說話的時候不時拿眼睛注視她，她的目光有一種穿透力，楚楚被這種目光壓迫得胸悶氣緊，不敢與她對視。
　　楚楚一點都不喜歡這個女人，但她再也不用擔心被騷擾了。她注意到趙總的目光也在她的腿上停留了幾次，但那來自女人的目光與男人的不一樣，沒有什麼不舒服。
　　趙總開出的工資非常低，試工期間只有四百元。她的同學們在相互交流求職經驗時都說過，最好不要在女上司手下干，尤其是那種精明過人、長得也不錯的中年女上司手下干，這樣的女上司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既苛刻又嫉妒，苛刻得可以讓你別想從她那裡多掙到一分錢，如果你長得漂亮，那就會倒更大的霉，你的青春靚麗時刻提醒着她們逝去的歲月，這會使她們妒火中燒。可是楚楚沒有別的選擇。她只能接受這不高的工資待遇，也只能接受她不喜歡的女上司。不管怎麼說，在一個苛刻的女老闆手下工作，至少沒有在一個好色的男上司手下工作來得危險。
　　“你學過舞蹈是吧？走兩步我看看！”趙總突然提出了這樣一個要求。
　　楚楚按着趙總的要求來回走了兩圈，趙總挑剔的目光變得舒緩。“還不錯。你的身材比例很好，尤其是腿特別長，這在我們蒙古人種中很難得見到的。”趙總輕輕點着頭，“不過你的氣質不太適合穿牛仔褲。你為什麼不穿裙子呢？”
　　　　　　　　　　　　　　　　　
　　趙總正是那種精明過人、長得也不錯的女上司。她對工作要求嚴格到了尖刻的程度，臉始終繃着，碰到哪天生意不順利或心情不好，她的臉長得讓每個人都像是剛剛參加完葬禮。在趙總手下工作非常累，不單是身體累，更是心累。這不是楚楚一個人的感受，大家都有同感。但是楚楚清楚自己的處境。苦點累點沒什麼，能夠有份工作做已經很不容易，有份遠離騷擾的工作更是難得，她還能有什麼不滿足的？楚楚的心情比前些日子愉快多了。楚楚出色的專業能力和踏實的工作作風很快得到趙總的賞識。趙總開始讓她參與一些重要的策劃方案，還帶她到各地出了好多次差，把她當成了秘書和助手。
　　一天，趙總要出差去拜見幾位重要的人物，商討策劃一項重大的活動。趙總誰也沒帶，只帶了她一個去，楚楚很感激趙總對她的信任，又擔心自己不能令趙總滿意，因為與人打交道不是她的強項，和生人說話她的臉都會紅。
　　離開了壓抑的工作環境，呼吸着外面世界自由的空氣，楚楚感到非常輕鬆，趙總的臉色也放開了許多。“你對公司印象如何？”途中她問楚楚。
　　“好。”楚楚和趙總說話還是有些緊張。
　　“工作辛苦不辛苦？”
　　“不辛苦。”其實挺辛苦的。楚楚幾乎天天都在加班。
　　“對我的印象如何？”
　　“好。”
　　“你是不是只會說好？”趙總笑了一下。
　　“不是，您就是好！”楚楚答道。
　　“我知道大家對我的看法。我知道別人背後都罵我老妖婆。我知道我對大家過於嚴厲了。”趙總搖着頭說。
　　大家背後是這麼罵她的。
　　“可是他們以為他們是誰？是我讓他們有事做，是我讓他們有飯吃。人哪，永遠不知足。他們當初哪個不是身陷困境、哪個不是走投無路？現在說我嚴厲了，不嚴厲怎麼能把業務做這麼大，怎麼供這幾十口子吃飯？筷子還沒放下就張嘴罵娘。你還年輕，可不要學他們那樣。”趙總拍了拍楚楚的腿。
　　同性和異性就是不同，趙總的手拍在楚楚的腿上，她一點旁的感覺都沒有。
　　“你可能也看出來了，我不但對工作要求高，對員工的素質也非常挑剔。我就是一個挑剔的人。”趙總頓了頓，又說：“可不知為什麼，我挺喜歡你的，一見到你就挺喜歡。”
　　趙總的話把一片紅暈送上了楚楚的臉頰。
　　“我是看你身上有一種別人不具備的潛質，所以有心培養你。你要了解我的苦心，把握住機會，把自己的優勢充分發揮出來，知道不？”
　　“嗯。”楚楚有點受寵若驚了。
　　“說真的，愛臉紅的女孩子不多見了。你看看現在那些女孩子想的都是什麼，掙大錢、傍大款，還有什麼？什麼都會，就是不會臉紅。不過話說回來，這也是現實影響和改變了她們。現實社會很現實，太單純是沒有出路的。”趙總又在她的腿上拍了拍。
　　“你的自身條件不錯，相貌身材也是一流的。咱們做的是文化傳播，對你這樣的女孩子來說，機會是相當多的。沒準我還可以讓你在其它方面有所發展。所以，你也不要嫌工資低，你也不要嫌工作累，跟好了我，一定有你出頭的那一天，知道不？你看你這雙腿，穿上裙子非常有吸引力，身為女人，我都想多看兩眼……”趙總說着，竟用手輕輕掀開了她的裙子。楚楚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趙總和楚楚住進一家幾十層高的豪華酒店。
　　趙總去衛生間洗澡，楚楚躺在床上看電視。她從未住過這麼漂亮的地方，只住過四五個人一間、骯髒潮濕的小旅社。她看一切都新鮮。舒適的床褥、精緻的家具、柔和的燈光，一切都只在設計效果圖中見過。電視裡有那麼多的頻道，有許多外國的電視頻道。房間一角還有一個冰櫃，裡面放置了許多飲料和小瓶裝的酒。楚楚打開冰櫃，欣賞起那包裝精美的酒來。酒的標籤全是洋碼字，她辨認出有白蘭地和威士忌的字樣。她正看着，趙總裹着浴巾、擦着頭髮走了出來。
　　“那是要錢的，挺貴的。”趙總說。
　　楚楚靦腆地一笑，把酒放了回去。
　　“第一次住這樣的酒店是吧？”
　　“是。”
　　“這裡一晚上會員價也要六七百，門市價要一千五六呢！”
　　楚楚吐了吐舌頭。
　　“要不是為了生意，我才不會住這裡呢，我又不是吃公家飯的，可以隨便揮霍。”
　　楚楚問清趙總沒什麼要她辦的事後，便進了衛生間。趙總剛才只衝了淋浴，浴盆還乾乾淨淨的。楚楚放了一池子水，舒舒服服地泡了起來。
　　衛生間空間很大，差不多趕上楚楚租住的那間小屋了。水龍頭金燦燦的，面盆、浴盆一看就是上檔次的，就連香皂、浴液等的包裝以及裝這些小東西的小筐都異常的精緻。楚楚泡了一會兒，起身扭開淋浴洗頭。她看着噴涌的水流把她烏黑的長髮衝到胸前，發梢在乳溝處形成了一個長長的尖尖，一股水流順着這個尖尖從雙乳之間穿過，流經她的小腹，又在兩腿之間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瀑布，飛瀉直下。楚楚自戀般欣賞着自己的胴體，又為自己的惹火身材惹上的不少麻煩多了一絲憂愁。美麗不見得總是好事，她若是生得丑一點，說不定早就安生了。這時，趙總推開門走了進來，裹在她身上的浴巾不見了。
　　面對全身赤裸的趙總，楚楚一下愣住了，下意識地用手護了一下胸，又掩在了下部。
　　趙總端起一隻胳膊，手指放在嘴唇上，眼睛打量起楚楚來。楚楚心裡撲騰撲騰直跳。她聽人說過同性戀，不過她想那都是書上編出來的，要有也是在美國那些國家，與中國人的生活相距甚遠，更不會出現在她的生活中。可是這會兒，楚楚竟然想起了這個詞。路上趙總說的那些話，還掀了她的裙子，現在又……她害怕起來，不知道往下會發生什麼事。
　　“真羨慕你有這麼好的身材！”趙總還在盯着她看。
　　楚楚難為情得手足無措。
　　“我老了，和你一比簡直不能要了！”趙總微微搖了搖頭。楚楚看到趙總碩大的乳房向下墜着，渾圓的腰肢掩沒了身段，大腿幫上全是厚厚的白肉，肚臍周圍像是被撐脹破了似的，現出一道道裂紋。
　　趙總的眼睛在楚楚的乳房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的下身。楚楚剛剛有些分開的手又連忙合上。
　　“你還怕我看嗎？”趙總說着，拿起放在洗化台上的化妝包。
　　“以後洗澡沖沖淋浴就行，儘量不要使用浴盆，那上面不定有什麼病菌呢！”說完，趙總帶上門出去了。
　　楚楚變了色。她用香皂把下身來來回回洗了十幾遍，仍有說不盡的噁心。
　　　　　　　　　　　　　　　　　
　　第二天，楚楚跟着趙總跑了一天，將幾位領導請到了晚上的餐桌上。
　　“這是楚楚！”趙總向坐在首席的那位慈眉善目的長者介紹道。
　　“好，好，這小丫頭蠻可愛！”老者含笑看着楚楚。
　　“這丫頭還小呢，我這次是帶她出來鍛煉鍛煉。李老您今後可要多指點，當然也要多關照楚楚喲！楚楚，快給李老敬一杯酒！”
　　席間的氣氛很融洽，業務上的事順利談妥。李老很高興，喝了不少的酒。李老風度翩翩，一頭銀髮，像一隻仙風道骨的白鶴，精神格外的好，充滿了年輕人一樣的活力。看得出，他十分喜歡楚楚，不斷地問她一些事情，問他的家庭，問她上學的情況，問趙總是不是對她很嚴厲、是不是經常吵她罵她，還問她有沒有男朋友。趙總截住他的話說：“您老問這麼仔細幹嘛呀？是不是想給人家介紹對象呀？”李老哈哈笑道：“不錯，我是想讓她作我的兒媳婦呢！小趙你以後可不能再欺負楚楚喲！”楚楚害羞地低下了頭。
　　趙總酒喝得不少，回房間的路上話特別的多。“你知道嗎，楚楚，如果這單生意談下來，我能賺多少？你猜不到的。那個李老可是跺一腳晃三晃的人物。你發現沒有，李老挺喜歡你的。明天我帶你再去他那一趟，這事就算板上釘釘了。不過你可要學得嘴甜些。事成之後，我先給你提成一萬，工資嘛，你就更不用考慮了！”她走路晃晃悠悠的，楚楚扶了她一把，她就順勢把手搭在了楚楚的肩上。
　　回到房間，趙總趴在床上，說她腰酸背疼，要楚楚幫她按摩一下。按完了背，趙總翻過身，又讓楚楚為她捶捶大腿。楚楚遲疑着，還是按了。她抬頭溜了一眼趙總，發現趙總正凝視着她，眼波洸洸的有些異樣，趕緊把頭又低了下去。正在這時，門鈴響了，楚楚趕快跑去開門。
　　進來的是趙總的一位朋友，他也參加了剛才的晚餐。趙總與來人簡單說了些話，那人就拉她出去。趙總對楚楚說：“我們有些事，回來得會晚，你要睡覺就先睡，不過要記着給我開門。”楚楚答應了一聲，趙總就和那人出了門。在出門的一剎那，楚楚看到那人的胳膊摟住了趙總的腰。
　　楚楚長出了一口氣。她真的有點把趙總當同性戀了，這是多麼奇怪的想法。可能她太過敏感了，多次經歷使她對凡是指向她身體方面的任何事情都產生了條件反射。楚楚暗笑自己傻乎乎的。她脫下衣服去洗澡，這次她再也不敢用浴盆了，連腿也小心翼翼地不敢碰着池壁。
　　楚楚確實猜不出，趙總這次會賺到多少錢，不過一定不是個小數，因為趙總張口就要給她提成一萬，而她並沒有做什麼。那麼趙總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好呢？一萬元，她還真沒見過。那不一下子成富人了嗎？不是可以去逛那些品牌時裝店而不必賊似地心虛嗎？楚楚馬上打住了自己的瞎想。且不管那一萬元，只要趙總掙到錢、自己有工資發就行。楚楚為難的是，明天見了那個李老，她該如何去做。她天性羞澀，不擅言辭，如何才能嘴甜一些呢？
　　洗完澡，楚楚換上睡裙，看了一會兒電視，倦意漸漸襲來。楚楚拉開被子鑽了進去，正待要關燈，門鈴“叮咚叮咚”地接連響了幾聲。
　　趙總這麼快就回來了，她以為要到下半夜呢。楚楚一骨碌爬起來，打開了門。可是門口站着的不是趙總，卻是李老。
　　沒等楚楚說什麼，李老已經大步走了進來。“小趙呢？你們趙總呢？”
　　楚楚跟在他後面，急急地說：“趙總剛才出去了！”
　　“哦？那我等她一會兒。”李老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
　　“是這樣，趙總出去的時候說，她可能晚點才能回來……”楚楚結結巴巴地說。
　　“哦？那我給她打個電話。”李老掏出手機，按了一串號碼，在耳邊聽了一陣又放下了，“電話沒開機嘛。這個小趙，又跑到哪裡去了！”
　　“那……有什麼話我轉達給趙總好嗎？”楚楚問。
　　“噢，不用……”李老想了想，抬頭看見站在跟前的楚楚，做了個手勢說，“站着幹嘛？坐，坐下說話！”
　　李老眯着眼睛端詳了楚楚一陣。
　　“小趙對你可是讚不絕口啊，她很器重你的！”
　　“我不行，還差得很遠呢！”楚楚小聲說。
　　“年輕人，謙虛是很好的品德嘛！”
　　“不是謙虛，真的是不行……”楚楚見李老眼睛總瞟她的胸部，忙往上拉了拉睡裙的帶子。
　　“你們趙總告訴我你是學舞蹈的？”李老問。
　　“……是以前學過……”
　　“我看着就像。跳舞人的身材與常人不同。從走路的姿勢上就能看出。”
　　楚楚直後悔不該把跳舞這一項當專長報給趙總。面試的時候她本不想填這一項的，可是看到趙總是女性才又變了主意。
　　“跳舞的人走路架子端得很正，步伐輕盈飄逸，上體直而不晃，一看就不一樣！”李老的眼睛停在楚楚身上，眼珠發出特別的亮光。
　　“您看，李老，時候不早……”
　　“還早嘛！”李老看了看腕上的金表，“……另外，跳舞人的身材都很順溜，並不是只要瘦就順溜，這是要經過嚴格的形體訓練的。”
　　李老的眼睛滑向了楚楚的腿部，楚楚的心猛地一激凌。
　　“尤其是腿。跳舞人的腿是最美的。舞蹈是形體的藝術，而腿是這一藝術形式中最關鍵的組成部分。跳舞跳舞，用腿才能跳。只有完美的腿，才有完美的舞蹈藝術……”李老說話時，眼睛鼓突突地定格在楚楚的腿上。
　　趙總怎麼還不回來。楚楚萬分心焦。從李老的眼神里，她看出了可怕的徵兆。
　　“所以我一見到你，就被你的腿吸引住了，那真是完美無瑕的腿，我見過的漂亮女人多了去了，可沒有一個比得上你的腿。”
　　李老的目光變得越來越迷離。
　　“你知道我捧紅過多少明星嗎？我一眼就能看出誰具有明星相。只要我想捧，捧誰誰紅。我看你就是一塊不錯的材料！”李老說着，離了沙發，挨着楚楚坐到了床邊。
　　楚楚想站起來，可是雙腿竟軟得一點點力氣都沒有。她想往一邊挪，卻也挪不動。她的身子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我一見到你就喜歡上你了，我的小楚楚，來吧！”李老臉上的肌肉在顫抖。他的手像一把鐵鉗擰住了楚楚。這麼大歲數的人竟如此有力。
　　“您不是說還想讓我做您的兒媳婦的嗎？”楚楚嚇壞了，她掙扎着，不知怎的想起了這句話。
　　“我兒子的事還用得着我管？我都不知道有幾個兒媳婦了！”李老笑了。他的笑透出一絲猙獰，他的臉恐怖極了。
　　“請別……”楚楚就像一隻被狼咬住了脖子的小羊羔。
　　“你知不知道，只要我點頭，明天你們輕輕鬆鬆幾百萬就到手了……我給小趙交待過，最少要獎勵你這個數！”李老用手比了一個“十”字。
　　楚楚的淚水奪眶而出，滴落在她睡裙的裙襬上。
　　“你可能一輩子也見不到這麼多的錢，只有我可以給你帶來這些……來吧，小楚楚，楚楚動人的小楚楚……啊，你的腿太迷人了，太完美了，簡直美極了，我真想摸一摸……”說着，李老伸手去掀楚楚的睡裙。
　　“請你別掀我的裙子！”楚楚哀求道，用手按住裙口。
　　李老怔了一下，仙鶴變成了一隻慾火奔騰的白毛老獅子：“裝什麼裝？你這號的我見多了，少給我耽誤功夫！乖！”他一把揪住裙角，“唰”地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露出了裡面的白色內褲。
　　楚楚的淚流進嘴裡，滿口是咸鹹的味道。
　　“請你別掀我的裙子！”
　　　　　　　　　　　　　　　　　
　　　　　　　　　　　　　　　　　
　　完二零零二年七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