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從(7)

"是這樣的, " 宋雲青平靜地, 不慌不忙地坐在瑩雪的身邊, "戲劇系的網頁我基本上給他們完成了, 所有技術上的問題也都解決了, 餘下的只是需要一個人維護, 時不時添加一些內容而已, 一點不難, 只要懂HTML 和基本的JAVA????就行了. "

"可是我都不懂啊, " 瑩雪為難地說, 剛才還激動得飛上了九重雲霄, 現在又掉回了地面, 一熱一冷, 心裡充滿了惆悵, "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一點背景知識都沒有, 我從來就聽說過HTML 和JAVA????. "

"HTML很簡單, 我馬上就可以教你, 你現在願意跟我去戲劇系嗎? 熟悉一下那兒的環境."

"我......" 她猶豫片刻, 毅然地起身, "好吧, 我跟你去, 能學多少算多少. "

於是, 在圖書館的停車場上, 瑩雪又上了宋雲青的那部TRIUNPH小跑車.

"我聽人說, 跑車的保險很貴, 是這樣嗎? " 不知為什麼, 車內的氣氛有些凝重, 瑩雪不得不找話打破僵局.

"你說得很對. " 宋雲青嘆了一口氣, "確實很貴, 我都快供不起了, 當時也是心血來潮買下了它, 以為新潮時髦, 結果還是苦了自己, 為了供它, 我不得不到處找活干, 比人家養個兒子還精貴, 唉, 養不活了, 過些日子還是得把它賣了. "

"學校不是規定, 國際學生校內只能幹20小時嗎? 你怎麼......" 話一出口, 瑩雪立刻後悔, 管你什麼事? 幹嗎多嘴多舌. 人家好心幫你, 你還要刨根問到底, 像話嗎?

好在宋雲青並不以為然, 他爽快一笑: "我一周干四十個小時的活, 早就犯規了, 但是學校管理很亂, 我分別在不同的部門幹活, 研究生院根本不知道, 只要沒人去檢舉揭發, 我應該沒問題. " 他轉過頭來, 看了一眼瑩雪, 神色儼然, "你是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 希望......"

"我又不是美國之音, 你放心吧. " 瑩雪有些惱火, 她靜了一下, 知道宋雲青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 她善解人意地補充道: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包括我的先生. "

"謝謝你, 我現在真正放心了. " 宋雲感激地沖她一笑: "你知道中國人的圈子是非多, 空話多, 幸災樂禍, 落井下石的小人也不少. 前些日子, 我們這兒有個中國人考取了商學院並拿了獎學金, 但是他的老婆跑到學校去揭發他的成績和履歷全是造的假, 結果學校經過證實後, 取消了他的錄取. "

"有這樣的事, 我怎麼沒聽說? 可能嗎? 還是夫妻? " 瑩雪的眉毛猛地往上一揚, 聽得她心跳腦凝.

"那兩口子當時正在鬧離婚, 從最相愛的兩個人到最仇恨的兩個人, 這就不奇怪了. 那男的我認識, 他後來花了點錢又秘密轉去了另一所學校, 臨行前誰也沒說, 就跟我通了個電話, 說天下最毒最假的, 就是婦人的心了, 當初二人談戀愛的時候, 她口腹蜜劍說可以為他死, 現在是恨不得把他害死. 他說他這一輩子再也不相信任何女人, 只想報復玩弄女人. 我勸他, 悠着點, 哥們, 哪能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草繩, 天涯何處無好草? "

瑩雪聽得心驚膽顫, 一時半刻沒了言語. 這時候二人下了車, 直接走進戲劇系大樓的正門. 入門的右側有一個大廳, 裡面燈火輝煌, 四圍明鏡照人, 優雅的鋼琴聲響起, 成串成疊的音浪, 如泉水般流瀉在他們的耳邊，一大群穿着練功服的女孩, 正隨着優美的旋律, 舒肩展臂, 揮灑青春無盡. 瑩雪情不自禁地駐步靜觀.

"看見那個領舞的黃頭髮沒有? " 宋雲青問,

"我想她是她們的老師吧, 她看起來又高雅又美麗. " 瑩雪贊道.

"前蘇聯什麼國家芭蕾舞蹈團的台柱子, 蘇聯解體後流落到美國, 現在她在學校當老師, 但她不是TENURE(終身教授). "

"你怎麼知道? " 瑩雪奇怪地問.

"我做過她的HOMEPAGE." 他接着說: "我們還是回辦公室, 看她們跳翻了天, 也解決不了你的問題. "

瑩雪跟着宋雲青進了辦公室, 房間不大, 兩張桌子, 兩台電腦, 房內見縫插針地堆了些機器和各式各樣的磁盤. 宋雲青工作的電腦旁,放有戲劇系的SERVER. 他坐了下來, 打開了電腦里的NOTEPAD, 然後對瑩雪說: "現在我先教你幾個簡單的HTML格式, 你自己先要多摸多熟悉, 旁邊有本書, 你沒事兒的時候也可以翻翻.

瑩雪學得很快, 二十分鐘後就寫出了一個簡單基本的WEBPAGE, 還連上了圖畫.

"確實比C語言簡單有趣多了. "她笑道:"又不怕出錯誤, CODE隨便怎麼寫, 結果都會出來. "

"那你就慢慢地自己摸索吧, 人家再怎麼講也不如自己琢磨出來的記得快. 相信你, 一定能勝任這份工作. 過些日子我再給你裝上FRONTPAGE 和DREAMWEAVER, 你的工作會輕鬆很多. 這工作的SCHEDULE很靈活, 時間由你自己安排, 我一般都喜歡晚上來這兒上班, 幹完活還可以看自己的書. 對了, 每兩個星期得填一次工作時間表, 也沒人監督你, 你自己報滿8個小時. "

"我總覺得, " 瑩雪不安地, 低微地說: "既然對你而言這是份EASY JOB, 你給了我, 那你自己怎麼辦呢? "

"你別擔心我, 我至少還有二十個小時是穩當的. 貪得太多, 會遭到報應. " 他微皺眉頭, 眼中有一抹猶豫, "只是有一點, 別告訴任何人是我介紹你的這份工作, 我知道你先生和魯明陽關係不錯. "

"你放心吧. "

"我最初是打算把這份工作介紹給魯明陽, 他確實是一個豪爽耿直的漢子, 但我擔心的是, 他這個人特愛喝酒, 喝得個酩酊大醉後什麼話都包不住, 弄得個天下皆知, 我怕有小人知道我幹活超過二十小時, 跑到研究生院去揭發我. "

"我理解你, 害人之心不可有, 防人之心不可無. "瑩雪深有感悟地說.

"好吧, 你先練習一下HTML, 有什麼問題問我, 我現在得忙我自己的活了. " 宋雲青說完, 開始坐在瑩雪身後的另一台電腦旁.

聚精會神, 瑩雪地沉浸了進去, 一心一意, 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她突然發現了問題, 仔細思考了很久, 也不得其解, 她轉過頭來, 正準備問宋雲青.

須臾間, 她一下呆住了, 因為她看見宋雲青正雙手抱肩, 兩眼一動不動地, 凝神地盯住自己. 她條件反射般地扭過頭去, 臉一紅, 心開始亂跳.

"你現在該有感覺了吧? 對做WEBPAGE. " 宋雲青沉着平靜, 一絲不亂, 他看起來輕鬆自然, 心裡跟本無鬼.

"TABLE有幾個小問題. " 瑩雪說, 看宋雲青這麼穩重坦然, 她反而又些不好意思.

"很不錯啊, 才一個晚上, 你就學到了TABLE, 這份工作你一定能夠勝任. "

瑩雪正想謙虛, 無意識地看了一眼表, 差點兒沒跳起來: "都快十一點了, 我的天, 我一點都不知道. "

"十一點還不晚, COMPUTER系裡的學生, 誰不是兩三點鐘才睡. " 宋雲青不以為然地說, 他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書, 笑道: "既然你要回家, 那我就當你的司機吧. "

"我每天都是十二點鐘前睡覺, 早晨七點鐘起床. 我老公倒是天天開夜車. " 她跟着宋雲青出了門, 走在大樓的過道上.

過道很安靜, 早沒有初來時的喧鬧和音樂. 他們的腳步踩在堅硬的磨石地板上, 四周迴響起空曠的足音.

"我喜歡戲劇系的工作環境, 因為這兒沒有中國人. " 宋雲青突然幽幽地說.

瑩雪一下聽出了他的話外音: 如果是在國人眾多的計算機系, 他們敢並肩行在大樓的過道上嗎? 她敢去他的辦公室一呆就是兩三個小時嗎? 那不成為"美國之音"的頭號新聞?

她笑着點了點頭: "我知道人言可畏, 但是人正不怕影子歪啊. "

"你就是再正, 可他們一樣可以把你的影子弄歪. 捕風捉影是他們的強項, 你難道不知道? "

這時候, 他們走出了樓外, 寒風夾帶着滴瀝的細雨撲面而來, "真不知道外面下雨了, 否則也該拿把傘. " 瑩雪的身子往後一退, 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這個季節氣溫變化最快了, 你要多注意身體. " 還沒等瑩雪反應過來, 一件帶着體溫的夾克已披在了她的身上. "你站在這兒別動, 我把車開過來接你. " 她凝眸呆立,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已經在雨中了.

瑩雪凝住了, 塵封的記憶帶着溫柔和芳馨, 從心靈深處慢慢湧來, "媽媽. "她低語輕喚道, 也只有媽媽會在風雨中, 會把她的衣服脫下為我披上, 可是, 媽媽, 您現在又在哪兒? 在哪兒? 她凝腸回想, 愴惻淒切, 不經意間, 淚水如注流滿了她的臉頰.

"你怎麼了, 瑩雪? " 她上車的時候, 宋雲青注意到了她帶着淚痕的雙眸.

"沒事, 你快把我送回家吧. " 她故作輕鬆, 勉強一笑, 同時把宋雲青的衣服脫下來, 疊好後, 伸臂放在後座位上, 輕輕說了聲: "謝謝. "

"是跟你老公吵架了? " 他大膽地問, 他不相信她會無緣無故地哭泣.

"哪可能呢? 哪可能呢?" 她一迭連聲說.

"可是你哭過了. " 他固執地說, 也不怕她怨他多管閒事. 在雨中, 他的車開得很慢.

"我想......我想我的父母. " 她哽咽地, 艱難地, 顫顫抖抖地說, 那是她心靈最柔軟的部份, 每一次, 她都竭盡全力, 不讓自己觸及那處, 而今天, 無意碰觸, 傷撞血涌, 她自己也控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