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從(8)

"你還行吧, 瑩雪? " 他關切地問她, 平時開慣了快車的他, 今天開車卻象足了一頭烏龜.

"我真的沒事, 馬上就到家了, 真好! " 她那勉強一笑, 在宋雲青的眼裡全是一片苦楚和無奈.

"再見! " 車還沒有停穩, 瑩雪就準備推門而去.

"你小心! 我......" 宋雲青的話還沒有說完, 瑩雪已經沖向了雨中.

回到家裡, 瑩雪的情緒依然雜亂無章, 心亂跳不止, 她用毛巾擦幹了濕淋淋的頭, 又喝了一杯熱水, 心才稍稍平靜下來. "我是怎麼了? " 她問自己, "怎麼象個小孩似的, 毛毛躁躁, 這麼容易激動, 我還是我嗎? "

她知道紀林的規律, 不到兩點鐘是不會回家的. 她獨自一人上床睡覺, 翻來覆去, 始終無法入眠. 宋雲青的影子肆無忌憚地擾亂了她的思維, 圖書館的巧遇, 戲劇系大樓的夜讀, 風雨中的衣服, 他的沉穩和機智, 他的熱情和慧黠, "他為什麼要憑白無故地讓給我這份工作? " 瑩雪反覆問自己, "我能接受嗎? 如果接受, 我應該怎樣向紀林訴說清楚?" 她再次問自己, 越發感到思想混亂不堪, 猛然憶起宋雲青那對目不轉睛望着自己的雙目, 她情亂如麻, 更加迷茫困惑.

她閉上眼睛, 想快速入睡, 卻碾轉難寐. 她感到自己的思緒正微微地顫動, 和風伴月, 真切而栩栩地, 在夢的邊緣, 在心的深處, 在夜風掠過窗櫺的碎響中. 大概兩點鐘的時候, 聽到開門聲, 她倏然從床上起來, 向紀林迎去, "你終於回來了. " 她撲進了他的懷裡.

"你現在還沒有睡? " 紀林顯然很吃驚, 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 當他這個時候回家, 瑩雪早已入了夢鄉.

"我心裡很亂, 紀林, 我好想跟你談談. " 她聲音含嬌, 柔情萬斛, 把他拉到床邊坐下, 頭自然地靠在他的胸前.

"你怎麼了? 瑩雪. " 紀林好不容易搞定一個PROJECT, 回到家中, 已經相當疲憊, 恨不得立刻倒床入睡, 但他不得不強打起精神, 看着眼前的妻子, 實在有些弄不懂她, 白天她還是個胸有成竹, 懂事穩重, 大道理一套連一套的成熟女子, 怎麼現在又變成了一個惶恐無主, 滿臉迷茫的小姑娘? 她需要我的保護和建議嗎? 她可比我能幹一百倍!

"我想跟你談談獎學金的問題. " 她低低地說, 把頭枕在他的手臂上, "你認為我應該去爭取資助嗎? "

"太難了, 瑩雪, 你第一學期就不要妄想了. "紀林疲倦地闔上眼睛, 睏乏地說: "反正我現在有資助了, 你就放心入學吧. "

"你能保住它到畢業嗎? 我真的好擔心, 如果...... "

"你還是不信任我. " 紀林猛地睜開了雙眼, 目光里含着一絲怒色, 他側過身子, 無奈地看着妻子, 惻然地搖了搖頭, "你看這樣好不好, 等你入學了, 我把這份工作讓給你, 免得你一天到晚為我擔憂受驚, 你的老公確實......"

"紀林, 你是什麼意思? " 瑩雪委屈而惱怒地說, 剛才還滿腔的柔情頓時化作清風, 化作細煙, 從窗口飄走了, "你怎麼能這樣說話?"

"你不高興, 那就不說了. " 紀林車過身去, 背對着瑩雪, 瘁然地說出這句話, 便沉沉地睡去, 他精疲力竭, 真的很累了.

天已大亮, 當紀林還在沉睡的時候, 瑩雪已經準備好了他的早餐, 然後匆匆向"中華村"趕去. 自從紀林免了學費, 她本人也決定入學後, 她打工的時間已大大減少, 她每周只打五個半天, 其中有三個半天都是在"中華村".

大家還記得"中華村"的鄧老闆嗎? 當他在國內過着花天酒地, 悠哉游哉的快樂日子, 他的妻子--鄧太太, 正心急如焚, 望穿秋水地盼他歸來.

終於, 他回來了, 並不是鄧太太無數個, 或哭泣, 或乞求, 或威脅, 或抱怨的電話, 而是他的餐館瀕臨生死關頭, 他再不敢掉以輕心, 日日泡在溫柔之鄉而忘了東西南北中.

他當然忘不了那一天, 在名馳遐爾的廈門鼓浪嶼.

那是一座庭院式的, 處處綠樹成蔭的星級賓館 , 窗外是大海和沙灘, 蜚聲中外的"鼓浪聽濤", 室內是如痴如醉, 留連忘返的人間仙境, 紀美, 這個火爆惹人的女郎, 簡直就是一個天生的尤物, 把鄧老闆弄得神魂顛倒, 欲死欲仙.

"寶貝兒, 你太偉大了, 比毛主席還偉大. 我太愛你了, 想不想跟我去美國? " 事完後, 鄧老闆摟着她豐滿的身子, 發千般誓, 許萬般願, 恨不得把她含在嘴裡, 吞進肚裡, 融在腸胃裡, " 我在美國可有一棟大房子噢. 跟着我, 一輩子不愁吃穿. "

紀美懶洋洋地倚靠在床欄, 訕笑着, 手裡吊甩甩地捏着根煙, 慢吞吞地吐出一口煙霧, 一對盪着春波的雙目, 懶慵地覷眯着他: " 你好大的膽啊! 我跟着你去美國, 你那黃臉婆不找我拼命? 她要是跟我拼起命來, 你可幫我打她? "

"我沒有老婆, 我單身啊. " 鄧老闆早修得老臉皮厚, 他嘻皮笑臉地湊過去, 又想親她性感無比的嘴唇, "我聘媒說親娶你如何? "

"呸! " 紀美狠狠地朝他吐了一口濃煙, 他一不小心吸了進去, 禁不住頻頻咳嗽,"像你這種老男人我見多了, 少在我面前裝純情, 好意思假冒單身, 說不定家裡的崽兒都下了兩個. "

"厲害, 厲害, 果然火眼金睛. " 鄧老闆嘻嘻笑道, 跟這種直來直去的烈女子打交道就是簡單, "美美, 說實話, 我的確真心喜歡你, 你如果想去美國, 我還是願意幫你. " 他說着, 起身站起來拉開了窗簾, 窗外幽藍的夜空, 繁星閃爍, "美美, 你快過來看星星, 天上星星亮晶晶, 好像你的眼睛, "

"像我的眼睛? " 紀美漫不經心地起身望了一眼窗外, 嗤笑道: "我說天上這麼多的星星, 就象一張大黑臉上長滿了數不清的麻子. "

"說得好, 說得好. " 鄧老闆聽得哈哈大笑: "我第一次聽人說滿天的星星象一臉的麻子, 美美, 你真是才女啊! " 他喜笑顏開, 越發喜歡這個充滿野性, 狂言亂語的女子. 一會兒, 他不知從哪兒掏出一疊綠花花的票子晃動在紀美的眼前: "美美, 你見過美鈔嗎? 我這兒有兩千美金, 你喜不喜歡, 嗯? "

"你給我美金, 是不是因為我陪你睡過覺? " 紀美眼皮都不抬一下, 又吐出一口煙霧, 那煙霧飄飄揚揚, 橫亙在她和鄧老闆之間.

鄧老闆一下愣了, 走南闖北, 閱女無數, 難道還有不愛錢的奇女子? 心想自己在紐約, 花個一兩百都可以找到極漂亮的金髮白貓, 個個美如好來塢的電影明星, 只要出錢, 她們什麼樣的花姿勢都可以擺得出來.

"鄧老闆, 收起你的美元, . "紀美冷冷地說: "我又不是雞. "

"我沒把你當雞, 美美, 我是真心喜歡你. " 他訕訕地說.

"是嗎? " 紀美把剩下的半截煙扔進煙灰缸里, 一陣大笑, 笑得花枝亂顫: "我也喜歡你啊, 鄧老闆, 你年齡雖然大了一點, 但是床上功夫還不錯, 真可謂寶刀不老, 你若再吃點不倒翁丸, 也可以去拍一級槍戰片, 嗯, 你的塊頭還湊合. "

那一刻, 鄧老闆目瞪口呆, 厚如城牆的老臉開始泛起紅潮, 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嫖客, 而是被人嫖了.

"當然錢嘛, 我還是喜歡. " 紀美毫不客氣地, 從他手裡抓過那疊美元, 響亮地朝票子上的人頭一吻, "特別是綠顏色的, 最益於身心健康. " 她盯着他, 半笑半真地說: " 我當然會收下這美元, 你知道, 我陪着你這幾天沒有參加演出, 損失了不少, 應該由你來賠償. "

"你們演出一場多少錢呢? " 鄧老闆問.

"一百唄. "紀美說, 她故意誇大了一倍, 以體現自己的價值, "當然, 我們在家裡的底薪還是照發. "

"才一百啊? " 鄧老闆吃驚地問: "吳總告訴我, 他付你們的出場費是一千五, 如果你們五個模特兒來分的話, 應該平均每人三百, 當然阿黃應該拿一些, 但他拿得......"

"????死阿黃不得好死, 我操他的太奶奶! " 紀美雙目怒瞪, 一聲大叫, 從床上蹦了起來, 她氣急敗壞地嚷道: " 鄧老闆, 你快送我回福州, 我要去找他算帳, 他不把吞的黑錢給我吐出來, 我就要把他的黑心給他挖出來. "

"別去, 美美. " 鄧老闆突然意識到自己言多已失, 他哄勸道: "給我一個面子, 不要讓大夥兒難堪, 他貪污多少, 我雙倍補償給你, 好不好. " 他拍了拍她的頭, " 好了, 別生氣了, 我們去餐廳吃風味小吃. "

他們正準備出門的時候, 電話鈴聲響了, 鄧老闆用嘰里咕羅的福州話跟對方交談, 紀美坐在一旁, 一句話也聽不懂. 談完後, 他愁眉不展, 神色嚴峻地對紀美說: " 家裡出事了, 我們必須馬上坐出租車回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