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從(9)

自從鄧老闆和紀美在福州搭上後, 紀美跟阿黃告了幾天假, 阿黃心裡明白, 吳總和鄧老闆是好朋友, 雖然在福州有演出任務, 也放她出去飛幾天. 鄧老闆帶着她從福州來到廈門, 本想在鼓浪嶼作逍遙暢遊, 為什麼僅僅兩天后又要匆匆忙忙趕回福州呢?

電話是吳總打過來的, 他告訴他, 鄧太太現在正焦急萬分, 惶恐無主, 餐館出事了! 首先, 餐館衛生不合格, 吃了一個C(在他所在的州, 餐館的衛生標準為A B C三個級別, 如果連續兩個C, 餐館必須停業整頓, 搞好衛生後, 方可營業). 其二, 廚師內部矛盾, 阿福惡語傷人, 鬧得眾人不樂, 大家集體威脅鄧太太, 如果不解僱阿福, 他們一起辭職. 其三, 兩個打雜的阿眯苟(墨西哥工人), 趁火打劫, 知道鄧太太忙不過來查看他們, 把發貨來的雞翅膀偷了兩箱出來, 最後被心細的阿福發現......

於是, 鄧老闆不得不打道回美, 餐館畢竟是維繫他經濟的命根子, 也是維繫他尊嚴和富貴的堅實後盾. 他回到福州市後, 把紀美送回隊裡, 再跟吳總匆匆辭別, 緊接着又趕回長樂--他的故鄉,急如星火, 跟父母倉促話別後, 儘快登上了飛往美國的飛機.

"你終於回來了! " 見到日思暮念的先生, 鄧太太沒有想象中的驚喜和激動, 她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回來就好, 只要你在, 餐館再亂我也不怕了. "

小女兒亭亭, 歡呼着, 撲向父親的懷裡, 不停地喊道: "爸爸, 爸爸, 我好想你, 我天天都在想你快點回家. " 她的兩隻小手圈住了他的頸項, 認真地說: "我問媽媽, 爸爸為什麼去中國這麼久, 還不回家. 媽媽說如果我在家好好學中文, 不偷懶, 爸爸就會很快回家. 爸爸, 我學得真的很努力, 再也沒有偷懶, 你就別回中國了, 好不好? 現在我和姐姐在家裡再也不說英文了. " 鄧老闆低下頭去, 接觸到女兒一對明亮的眼睛, 天真無邪 , 那是怎樣的一片天地, 純淨美麗, 沒有一絲世俗的污垢和雜質, “哦, 我的亭亭, 我的寶貝,”他低喊道, 不停地吻她那粉嘟嘟的小臉蛋， "爸爸答應你再也不回中國了, 要回去也帶着你們一塊兒回去. " 緊緊地, 他把女兒的小腦袋貼在懷裡, 溫暖和內疚同時交織在心間.

鄧太太的眼睛濕潤了, 丈夫和女兒的一席對話, 已經讓她的心底充滿了感動和欣悅, "去吧, 亭亭, 回房間做你的功課, 爸爸剛坐了長途飛機回來, 讓爸爸好好休息一下. "鄧太太支走了女兒, 她希望能夠單獨與丈夫相處, 心中的千言萬語不知何時才能訴盡.

俗話說: "小別勝新婚", 更 何況他們分別了這麼久, 夫妻二人免不了一番兒女情長, 纏纏綿綿. 同樣是夜, 二人世界總是充滿了溫馨和美麗, 如果獨自一個人守着長夜, 抱影獨眠, 聽風聲掠過樹梢, 看明月穿過浮雲, 又該是多麼的悽惶孤寂!

"你為什麼到現在才回來? " 躺在丈夫的懷裡, 鄧太太嬌嗔地問.

"你又不是不知道, 回到家裡, 亂七八糟的事不少, 修祖墳, 建房子, 三親六戚, 左鄰右舍, 你來我往的, 還有各路朋友, 從小學到中專的, 好不容易回去一趟, 總得去拜見人家吧. " 鄧老闆耐心地解釋.

"我知道, 可是......" 鄧太太猶豫不前, 但終於還是問出來了: "那你去廈門幹什麼, 那兒又沒有什麼親戚和朋友, 你不會...... "

"我向毛主席發誓, 我是乾淨的. " 表了態後, 鄧老闆不慌不忙, 沉靜地說: " 是這樣, 我有一個朋友, 準備在廈門鼓浪嶼投資房地產, 他邀我入股, 我也就跟他上島去考察. "

"原來是這樣. " 鄧太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一塊石頭落地, 她輕問道: "那考察的結果呢? 你願意在那兒投資嗎? "

"我可不願花錢在那兒. " 鄧老闆俯下身子抱住妻子, 動情地說: "花點小錢考察倒罷了, 誰願意投大手筆, 這年頭我相信誰, 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 你和亭亭茵茵怎麼辦? "

鄧太太感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無論怎樣, 丈夫依然是世界上最親的人. 她對他付出的一切辛苦和汗水都是值得的.

"衛生局(DEPT OF HLTH AND ENV CONTROL) 是怎麼一回事嘛? " 鄧先生轉變了話題, "怎會給我們餐館評C, 我們不是定期都去進貢了嗎? "

"現在局裡來了個小姑娘查衛生, 剛從學校畢業, 根本不吃你那一套, 認真得不得了, 聽說'金中國'也載在她手裡一次. "

鄧老闆哼了一聲: "這個世界就是個見錢眼開的世界, 我不相信她能純潔到永遠. 警察局, 交通局, 衛生局, 移民局, 哪個局不能用錢炸開一條路. 龍師傅辦的綠卡, 還不是我通過朋友在移民局找的關係, 他們推薦的那個胖律師, 你還記得吧, 肥得象兩頭豬八戒, 他為什麼收了錢就能辦成, 因為他本人先前就是移民局的官員, ????, 和他以前的哥們勾結起來, 裡應外合, 黑起心腸, 吃夠了我們辛辛苦苦的血汗錢, 眼睛都不眨一下. "

"一個願打, 一個願挨, 兩個都心甘情願, 你如果沒有關係, 有錢都還找不到門路送. " 鄧太太說: " 說起移民局, 我想起一件事, 你說我們可不可以配合阿福一下, 幫他辦到綠卡. " 一般情況下, 在美國, 當餐館向國家繳付了一定金額的稅收後, 它便有權力領到勞工配額, 甚至可以幫助勞工拿到綠卡. "

"算了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 這裡面有多麻煩, 何況阿福偷渡過來現在還沒有身份. " 鄧老闆顯然有些不耐煩, "這麼多人你管得過來嗎? 等他以後有錢了, 自己去找人假結婚好了, 還要快得多. 這個阿福, 我聽龍老大說, 性情暴得很, 大夥兒為了他不是差點辭工嗎? "

"還不是他們賭錢惹出來的禍. " 鄧太太嘆道: "你回福州以後, 這裡面的人除了阿福我放心, 哪一個你不多留個心眼, 特別是那兩個阿眯苟, 先前還以為老墨老實......"

"開了他們, 這種強盜留在家裡遲早都要出事. "

"我知道, 只是目前暫時還沒有找到人. " 她靠緊了他, 吶吶地說: "反正你回家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 現在, 我什麼都不怕了. "

鄧老闆回家後, 果然重振雄風, "中華村"又變得井井有條, 一切按步就班, 廚子們再不敢聚眾狂賭, 鬧到深更半夜; 上班時間, 工人們埋頭工作, 緊密合作, 也沒有了四分五裂的爭吵不休; 衛生局那邊想了點辦法, 自己這邊也儘量完善, 不到兩個星期, 中華村的衛生評議又拿到了A.

"我說嘛, 這餐館缺了男人還真不行. " 鄧太太深有感觸地對瑩雪說, 那是一天的午餐高潮後, 瑩雪和鄧太太邊剝雪豆邊聊天.

"鄧太太, " 瑩雪輕言道: "我下學期就正式入學了, 我恐怕......"

"你想辭工嗎? " 鄧太太並不吃驚, 她知道象瑩雪這樣的人遲早都會去學校拿學位, "你如果想全部辭掉沒問題, 你想保留一兩天也可以. "

"如果你安排得過來, 我想保留一個星期五的晚上. " 瑩雪心裡清楚, 一個星期干半天, 相當於休息腦筋, 絲毫不會影響學習, 又多點現鈔, 何樂而不為.

"你有獎學金? 一個星期干半天能夠付得完你的學費嗎? " 鄧太太只是隨口一問.

"我老公已經免了學費了, 我嘛, 打了這麼久的工, 還可以吃些老本. " 其實, 宋雲青介紹給瑩雪的那份工作已經是十拿八穩, 她減免學費的事已成定局, 但她不希望通過鄧太太的嘴鬧得眾人皆知.

"但是兩個人都讀書, 家裡的經濟恐怕還是不太寬鬆吧. " 鄧太太說着, 把剝好的雪豆放進一個箱子裡.

"凡是窮學生, 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 " 瑩雪微微一笑, 嘆道: " 我婆婆現在一直都盼着把我小姑子辦過來, 我前些日子剛把學校的I20表給她寄回去了, 現在就看她的簽證了, 很難說. 就是簽過來了又怎樣, 有她的苦日子受. "

"那就別把她弄過來! " 聲後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原來是鄧老闆, 他走過來嘆道: "人人都以為美國是天堂, 好啊, 天堂,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天天累得個半死, 還是國內的人活的滋潤啊, 錢也掙得輕鬆, 我有個兄弟在福州開了家娛樂城, 每天的錢就象水一樣地流進來. 你看我們這裡, 一天到晚都是些丑不拉嘰的黑鬼白鬼, 我的眼睛到現在都還沒調過時差來, 回了趟國再過來, 才發現美國人說多醜有多醜, 國內那邊, 天天有那麼多......" 他猛然打住, 太太疑惑和怨恨的目光已經橫掃了過來, 她知道他想說, 天天有那麼多如花似玉的姑娘.

"嘿嘿, " 他乾笑了兩聲, 目光迴避太太, 直接看着瑩雪說: "我是為你好, 瑩雪, 千萬別把她弄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