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０１年後，那斯達克像患了痢疾一樣，一路狂瀉，華爾街愁雲慘澹，那當地一聲棰響，讓人心驚肉跳．那時馬文山已經被套了三萬多美刀，好在他想得開，沒把這事太放在心上．他跟我說：

＂產業革新的過程是最讓人捉摸不定的．產業革命就象做大牌，科技股是什麼？是勝算．對科技股你一定要有信心．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連這點意志都沒有，你炒什麼股炒？你看現在我虧是虧了點，但是面不改色，吃飯照樣很香．所謂泰山崩於前而神不動．所謂吃一塹長一智．炒股炒到我這種境界，算是很高明了．什麼時候我要在網上搞個炒股論壇，點擊的人肯定很多．＂馬文山又說道：

＂我哥就不懂這套道理，還催着我還錢呢！我哥是個都市裡的鄉巴佬．在美國，只有鄉巴佬才住在都市裡．布什的牧場比白宮還耀眼．＂馬文山最後垂頭說道：＂算子，趕緊給我下碗麵條，我有點頭暈．我的信用卡刷不動了．＂

我跟竹的聯繫越來越親密，我沒有想到連面都沒見過的兩個人，居然也能聊到熱火朝天的地步，而且也能產生如此投入的感情．看來感情這東西只是自我設定的，是一種生存狀態的假設．想象的奇妙，有時真讓人難以置信．神秘的東西永遠都在牽扯着我們的想象，讓我們試圖超越枯燥而富有冷熱肉質感的現實，去捕捉生活中不太可能的某些亮麗現象．我覺得，離開了特定的假設，人的生存狀態是不可想象的．這使我每次在完成與竹的對話下網後，都禁不住微微而笑．

笑也是一種假設，那個什麼來着？

現在我是兩天時間沒見到竹的回敲就心思不定了．我要竹給我傳過來幾張她的照片．這個要求有點象玩牌的時候偷看別人家的牌．好奇是人的天性，欺騙則是好奇的陷阱．好奇，欺騙，求知在電腦上三位一體．電腦是對人腦的補充．它使人類的平均智商，整整提高了十來個百分點．竹敲擊說：

＂我長得很難看，見了我的照片你會大失所望的．如果你對女色感興趣，你可以打開黃色網站，那裡有關女人的東西應有盡有，琳琅滿目，就象威虎山的百雞宴．而且你還沒有猜到我是什麼地方人．＂

我花了若干時間打開了一個黃色網站，姥姥，真的是琳琅滿目，各種貨色都有．不過看着看着就有些索然寡味了．那些女人的肉身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麼美麗，肉身松松垮垮的．我又給竹敲打回去．竹問道：＂怎麼？剛才上女廁所去了？！＂

我慌忙敲過去道：＂不是．剛才走錯了，撞進了女澡堂．澡堂里也有男的．大家都在做一種古怪的體操．就那麼回事，就那麼回事．我現在有點頭暈，今天就此打住．＂

竹馬上回敲道：＂還終南山呢！天下烏鴉一般黑．算我看走了眼．＂

兩天后我收到竹的伊妹兒，她說附件上的那個女人就是她．我趕緊打開附件，一看那女的有些眼熟，想了一會，卻是國內正當紅的一個影星．我想這會不會是竹在暗示我，他長的就象那女影星？要真是這樣，我真是艷福不淺．於是我的口水吧噠吧噠地流落在鍵盤上．

我上衛生間去照了會鏡子，覺得自己五官端正，就是眉毛象掃帚一樣，眼睛象茴香豆一樣，鼻子象青蛙一樣，嘴巴象李登輝一樣，耳朵呢？我把頭轉來轉去審視了一會，覺得象當今最走紅的政治明星布什．我把口水擦幹了，然後回敲道：＂看了你的照片，我今晚要失眠了．＂

竹回打道：＂你到底猜出我是哪兒人沒有？＂我說這個很重要嗎？竹說是的．我只好把底牌亮給她了，說她肯定是江南人．竹回復道：

＂你猜對了一半，我媽是江蘇吳縣人．但是我只去過吳縣三次．我已經跟媽說過我們倆的事．她說天底下哪有這樣談戀愛的，連你的面都沒見過．她要我們什麼時候見個面，拍一些照片寄回去．還有，今天你上女澡堂去了嗎？＂

我支吾一下，說去了，但是看到有些大腹便便的男人正在那裡做體操，便趕緊逃了出來．我洋洋得意地總結道：＂其實天下的女人只有一個，你隨便逮住一個，然後跟她說我愛你就是了．今後我再也不想去女澡堂了，只要有你一個人就行了．你不會是個男的吧？＂

竹敲道：＂好了，不說下流話了．我們ＩＣＱ也一年多了，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跟我見次面． ＂

見面即意味着是否敲定關係．說老實話，現在竹的相貌對我來說並不重要，關鍵的是她是不是真的像網上的那個她，那個現在讓我朝思暮想，聰明，長得又象女明星的姑娘．我也是奔三十的人了，結婚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彆扭的事．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個藉口使無數的熱血青年，在愛情面前前仆後繼．但到時候他們真看到自己的兒子在眼前怪聲怪氣地哭叫的時候，都欲哭無淚了．所以施耐庵忠告說，人過三十不娶，則不應更娶．這個擅長舞槍弄棒的夫子的話，無非點破了一個事實：

婚姻實際上只是對人生的某種假設而已．而愛情卻可以披荊斬棘，以某種不同凡響的魅力，穿透人生，使人生顯現出它的微妙之處．愛情跟革命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都是為了一個夢想，都得做出犧牲．最後都一無所獲． ． ．

我馬上就答覆了竹，表達了急於想跟她見面的欲望．竹說她是北卡杜克大學的，我說我是塔拉哈西的佛羅里達大學的．我們約定中秋的時候在亞特蘭大的迪斯尼樂園見面．這個主意是竹出的，我不好拒絕．俗雲，捨不得面子套不住姑娘．本來我想告訴竹我的真實地址，但後來還是想保持點神秘感為好，因為戲劇落幕的時候，最好帶着點意想不到的驚奇．就像小孩捉迷藏一樣．

九月的時候，南方一些樹木的黃葉開始輕輕飄落，草地依然綠着，黑白相間的奶牛，慢慢地在咀嚼着青草，偶爾甩一下尾巴，再朝西邊落日看上一眼．桑椹熟了，象水珠一樣掉落下來，滿地都是，把地上染得紫斑點點．＜＜詩經＞＞中說：

＂於嗟鳩兮，無食桑椹．＂意思是勸說鳩鳥，桑椹有毒，多吃無益健康．又說：

＂於嗟女兮，無與士耽．＂意思是勸告女孩千萬不要跟那些表面上看上去很清雅的男人談戀愛，到時男的始亂終棄，吃苦頭的還是自己．女孩自己肚子大了，生又不是，不生又沒有那種醫術．只好去死．

古人的愛情比現代人要刻苦悲慘的多．歷史的進步帶動了性愛條件的發展．愛情是物質貧乏年代的產物．所謂同病相憐．＜＜石頭記＞＞里有一個美滿的愛情結局沒有？最可惜的是湘雲，探春，妙玉等人．有錢人談愛情，就象跟＜＜聖經＞＞上說的，有錢人要上天堂，比駱駝鑽針眼還難．愛情是窮人的事業，只可共苦，不可同甘．不過像我跟竹這樣的交流方式，完全可以排除種種對她不利的可能性．我是什麼人？半吊子哲學家！不過有些時候也想流氓一下．做流氓的感覺真舒服，例如威風凜凜，占着衛生間不那個什麼來着？

所以，科技進步使人的肉體存在顯得無關緊要，然而人際關係間所需維持的神秘感，卻在網上顯得更有魅力．神秘是對真誠的反注．

＜＜詩經＞＞又說：

＂士之耽兮，猶可說（一作脫，突說切，離也）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這話有些費解．我想，為什么女的在陷入情愛後就不能自拔了呢？這樣說來，男的都成了薄悻人．我不知道竹是否抱着同樣的想法．我同時還不知道，我跟竹之間的關係，是不是屬於那種被人樂於稱道的＂愛情＂？！因為我理解中的＂愛＂，是以肉體的接觸跟心靈的融合砌起來的．即便只是接吻，那也證明你占有了對方．愛就是占有．它的意義看起來殘酷，但很真實．離開肉體接觸的愛情是另類的，就像我跟竹一樣，難道內心毫不保留的交流就是愛嗎？所以愛又成了懸念．

這個問題我覺得必須跟竹對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