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說這是愛情

雅歌

　　1．

　　她是個孤兒。父親因為用嘴去吸母親被毒蛇咬到的傷口，在十分鐘內雙雙斷氣，那年她三歲。一個伯父收養了她。她長得不漂亮，一米六二的身高只有八十多斤的體重，竹板樣的身材，被第一個相親對象斷言為不育。

　　他自小失去父母，跟着哥哥長大，自從厲害的嫂子入門後，他就自己一個人過日子了。他家在她家的對面，中間隔着一條溪。他與她相親的第三天就結婚了，那年正值文革結束，他三十歲，她二十四歲。結婚那天下雨，他扛着一個洗衣用的大圓木桶，口袋裡裝着許多張錢，共計一百元整。那天，人們看到木桶里的她和她的嫁妝——兩塊黑布和在後面用手推木桶涉水而來的他。

　　他與她都不是愛說話的人，在人前幾乎沒見着怎麼說話，只是在每天清晨和黃昏的小路上，都能看見扛着鋤頭走在前面的他和後面提着籃子的她靜靜地走着。而最令人眼熟的一幕卻是每天早晨她蹲在井邊看着他在洗菜，原來她天生怕那種會蠕動的蟲，自從在一次洗菜時摸到一隻菜青蟲而昏過去後，他便包辦了所有洗菜摘菜的工作，這一包就是十幾年。

　　結婚的第二年，她生了一對龍鳳胎，在當時那麼困難的年代裡，雙胞胎帶來的不止是喜悅，更多的是負擔。望着躺在床上依然是竹板樣的她和一雙嗷嗷待哺的兒女，他的笑容和皺紋同時在臉上綻開。從此，厚重的身軀更加繁忙了，他包下了所有家內家外的活兒，讓她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個月，每餐的第一碗最稠的飯也總是先端到她床前。那是一個婦女沒地位和食物嚴重潰乏的年代，這些的這些，對於她來講已經算是最奢侈的待遇。有人曾戲言，十公里外就能聽到他肚子的轟鳴聲。

　　更沒想到的是，兩年後，她又生了一對龍鳳胎，這真是件令許多人跌破眼鏡的事。屬萬幸的是，經過這兩年夫妻共同的努力下，溫飽已無虞。衣服雖有補丁，卻是乾淨的，面容雖黝黑，卻是平和的，步伐雖很匆忙，卻是穩重的。

　　十幾年的風風雨雨過去了，他與她明顯因為生活的負擔已明顯的見老，唯一沒有改變的是他們依然安靜地照顧着對方和謙卑地對待別人。

　　噩運在某天的一大早降臨，天剛蒙蒙亮，他打算去自己的田裡看看莊稼，行至馬路邊時被一輛通宵開着的長途卡車撞倒了。當她趕到醫院時他已經不能說話了，只是緊緊地握住她的手，眼睛定定地望着她，直至咽下最後一口氣。在不聲不響中她昏了過去，醒來後那隻被他臨終前握住的手卻不能伸直了，永遠保持着最後捲曲的狀態，看了多少醫生也沒用。這年他四十九歲，她四十三歲。

　　日子還得在繼續，所幸兩對雙胞胎也一天一天的在長大，漸漸地已羽毛豐滿獨立飛翔，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十歲的她每天步履匆匆面色平靜，只是在她堅持自己洗菜的時候，眼淚才一顆一顆地跌落水盆中。

　　兩年過去了，每當有人向她提出再嫁的建議時，她總是用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望着前方，輕輕地說：不，永遠！

　　2．

　　他與她都是我的遠房長輩，兩人同齡，自小學中學到大學一直都是同班同學，仍至後來的工作單位也在同一家，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典型例子。這種情況不管是在當時還是現如今，仍算是一種奇蹟。

　　他們是整個家族最令人稱道的一對模範夫妻。男的溫文爾雅，女的雍榮華貴，在事業也並駕齊驅，雖不屬大富大貴，但家境也算殷實的了。而從感情上說，從沒見過他們在人前有什麼臉紅耳赤的事，包括所生的一對兒女也都是乾淨，斯文和漂亮的。曾有次跟他在在同一飯桌上吃飯，每次遇到有殼的海鮮或其它什麼食物時，都會見着他細心地為她剝着並放入她面前的碗裡，更因她有着長年的糖尿病忌吃重咸和甜，他每碗也必替她先嘗。這溫馨的一幕羨煞了當時在場的男男女女，而他們也只是相視淡然一笑，似乎這對於他們來說也不過是最普通的一件事而已他們留給我最深刻的印象是，一對手牽手迎向夕陽的隅隅而行的背影，在那當時，似乎連時間也隨着他們脈脈含情起來，世界顯得是多麼的寧靜。對於人世間平凡的飲食男女來說，這，或許就是極至的溫暖的幸福。

　　命運是無情的，不會因為你十分的幸福而得到特別的眷顧。去年年初她得了重病，他心急火撩地拿着化驗單馬不停蹄地奔走於各大醫院，結果等來的是更大的噩耗，癌症，且是晚期的，只剩下半年的壽命。他為此提前退休了，天天衣不解帶地在病床前侍候着她。那陣子我每每看到他的樣子都特別心酸，迅速灰白的頭髮和強顏歡笑的臉龐已全然失去了往日的從容。半年後，她在他懷裡安祥的走了。這年，他們都是五十二歲。

　　前天與母親閒聊時卻得知，上個月他再婚了，對象是一個小他十歲的寡婦，掐指算來這離她去世也只有短短的七個月。周邊的親朋好友們由不可置信到無法忍受直至現在的橫眉冷對，對此種種，他一言不發，與新婚妻子安靜地過着日子。只是，一對兒女很少出入他們的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