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永遠充滿離去

1．
辦公室的傳真機里，從香港傳來了越如影的簡歷。我屏住呼吸看了一下簡歷上的照
片，沒錯，是她。

如影，我被告知你就要回來了，而且還是直奔我這裡呢。我仿佛一個沉淪戰場的戰
士，又一次聽見號角，又一次看見揚起的軍旗。只不過這次的軍旗是闊別已久的越
家旗。我又要向永恆開戰了。我雖然已經有些疲憊。在命運這個戰場上我倒下過無
數次，可我更愛爬起後的我。我也有過“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心境。就像
六年前你向我提出‘洗腦’時一樣。也像這六年後命運又如此按排我們相遇。人過
三十後，比起拒絕，我似乎更習慣安然地接受。也知道了一切都不會太壞。當然你
也可以把這些理解成世故。

知道嗎？如影。這些年的好幾個白晝，好幾個夜晚，我一直處在渴望你的狀態中。

在我走出‘洗腦室’，張望不到你時，這種渴望就被“璫！”的一下奠基在我心底。
這些年，我有時也會用鈔票買上某個少女的幾個小時，釋放一下苦撐的狼狽。我有
這樣的權利，對吧。可我從來沒有欲望，想要用臂腕摟住她們去渡過某一夜。後來
我在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中找到了答案。他說，同女人做愛和同女人睡
覺是兩種互不相干的感情，前者是情慾，後者是愛情。這就對了，我感到釋然。也
有人會唾我一臉口水，你這偽君子，你也配！其實我不用去讀米蘭•昆德拉什麼的，
我也知道對你的感情，不管你相不相信。

那天，在‘洗腦室’里，坐在感應椅上，頭上罩着讀解腦電波的套子。我始終不相
信如此聰慧的你，怎麼會將記憶交給機器處理。科技的高度發達在我們的生活里形
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洞。我們似乎更多的關注體驗汲取‘獲得’，而很少地內省的尋找
‘遺失’。我知道也許是我讓你徹底地感到失望了吧。你才會不理智地將自己的意識
機械化，交給‘物’去處理。你是不想主宰你了，或者說你對自己感到無力了吧，
你想一撒手就逃走的，不想在為我們的感情傷腦筋了。就像一些自殺的人。你瞧，
我是知道你想法的，可我決定了不去阻攔你。我知道那時如果我抱緊你，說，如影，
別這樣，我是需要你的。也許你會放棄吧。可我是了解你的。我知道你的不安，你
需要用‘洗腦’來證明我們的感情。那時我想，隨她去吧，是我的，還會回來的。

那天，我起得很早，我先是洗了個澡，在鏡子前細緻地，沒有一絲遺漏地把臉刮得
乾乾淨淨，將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齊，又往頭上噴了些摩絲。然後從衣櫃裡找出了一
件白襯衫，一條洗得發白的藍色牛仔褲換上。我記得你說過喜歡男人穿得簡單又不
失味道。一年多前第一次見到你時也是這身打扮。只不過那時穿的衣褲早已被當成
垃圾丟掉了。我知道，過了今天，我和你從此將行如陌路，消失在彼此的生活里。
從此我們將踏上各自的新生活。忘記彼此的姓名音容笑貌，忘記關於‘我們的’全
部一切……。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在進入‘洗腦室’之前留給你最後一個美好的回
憶。儘管連這個最後的回憶在你走出‘洗腦室’後也會被洗掉。我還是無比堅持地
去做了。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高大過。而你，如影，你卻讓我做到了。

那天，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被追溯在眼前，我才知道記憶是一個多麼不負責任的傢伙。
沒有這次洗腦的話，我也許會固執地把一些真實模糊掉，我會活在自己設定的虛幻
里，樂而不返。但是那天，就是那天，我知道有些時候人是會自己背叛自己的。在
醫生的再三催促下，我終於沒能按下決定鍵。我太捨不得和你在一起的時間了。如
果你把這看作是懦弱，我也只好說，是的，我是個懦夫。其實，你一直是不知道的。
那就是遇到你之前，我是更加懦弱的。如果說這個世界有什麼曾讓我覺得步伐堅定
的話，我一直以為是知識。遇到你之後，我又知道你的愛可以讓我的步伐更加無比
堅定，充滿勇氣。是你喚起了我，一個男人。

如影，你還能記得我的名字嗎？是的，我叫陳破土。

2．
陳破土是三天前接到東京總社通知的，為了擴展業務，從連帶公司的香港分社要調
來一位小姐，主要負責紡織纖維。昨天他收到了從香港傳來的關於那位小姐的簡歷。
從簡歷里他知道了那天洗腦後不久，越如影就去了另一座城市，考取了一所國立大
的經濟碩士。兩年後畢業就職兼松株式會社東京總社。後又被調到香港分社主管紡
織纖維。幾年的業績卓著，深得總社的賞識。兼松株式會社和陳破土所在的公司有
着密切的合作關係，已經在內地攜手召開了幾次貿易洽談會。有消息說一年之內也
許兩個公司會合併。而這些都不是陳破土所關心的。在那張簡歷里，最讓他琢磨的
兩個字是——未婚。他始終堅信：女人如果想嫁，沒有嫁不出去的。

陳破土今年三十二歲。他每天駕着奧迪駛向市內最繁華的地區，走進全市價位最高
的大酒店。有名的駐外辦事處都在那裡。從皮帶，皮鞋，皮夾上可以估計出他大致
的月薪。工作的第二年就傳出貸款買了一套二室一廳。像陳破土的條件至今未婚，
大致會導致兩種議論。一種是花花公子，一種是同性戀。對於這些議論他從不做解
釋，議論說明大家關注你。到了他這個年齡，在說什麼之前，他都會想一會兒，然
後就什麼都不說了。後來他發現一些他認為是聰明人的傢伙都是這樣做的。有人覺
得是油滑，也有人把這叫做智慧。而陳破土認為孔子老先生說的最好，全村裡的人
都說一個人好是不夠的，應該是好人說他好，壞人說他不好，這樣的人才是真好。
他一向是這樣自慰的。

今天是六年後第一次和如影重逢。上午司機會去接機。中午公司在該酒店按排了一
個接風宴。酒菜全是破土預定的。他想，如果六年來如影的口味沒有改變的話，這
些菜應該都是她喜歡的。他還特意買了一束百合花放在了她寫字桌上。這天早上他
打開衣櫃時，無意識地伸向了白色。無意識就是一種根性。

當越如影走進來時，陳破土條件反射般地站了起來。她還是那樣的婉約。三十歲的
女人所持有的風韻和溫雅。他確信，這次他不用翻看字典就會準確地領悟‘巫山的
雲、漢宮的幻’的意思。但他也馬上提醒自己，對越如影來說你陳破土是完全陌生
的。他立即恢復了常態。越如影對百合花似乎更感興趣，你們想得太周到了，我最
喜歡百合了。這句話給了破土莫大的鼓舞，她還是沒有改變。他覺得這是一個非常
好的開始。

3．
接下來的日子裡，工作上，他們相互協作，各施所長。在周末，他會用他的奧迪帶
她遊覽這座城市。他總能猜出她的所需所想。陳破土覺得這種和諧簡直勝過六年前。
有一天，他覺得時機已到，可以將這種和諧做進一步發展了。他選擇了他33歲生日
的這一天。

下了班後，他邀請如影說，怎麼樣，出去坐會兒喝杯酒吧。他把她帶到了一個叫‘諾
亞方舟’的地下酒吧。喝了幾口，破土話題一轉，你看我怎麼樣？我是說作為男朋
友。他知道如影喜歡男人在告白時直率些。
“你想說什麼？”如影問到。
“我想說第一次看見你時我就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也許你不知道，你非常像我以前
的女朋友，非常像。怎麼說呢，就像孿生姐妹一樣。“
“噢，是嗎。你是想說因為我長得像你以前的女朋友，所以你想讓我成為你現任的
朋友？是這個意思吧。“
“有這個意思，但是因果關係不對。應該說正因為你和她不同，你比她更成熟，更
善解人意，更……，怎麼說呢，就是比她更讓我覺得適合我。你看是這樣的，我是
獨身，你也未婚，經歷也相似，共同的工作又讓我們走到了一起，我覺得咱們非常
地合適。你覺得呢？“
“你得讓我想一想。”
“好，不急，我等着”。破土知道如影比較謹慎，也知道她想一想的結果幾乎都是同
意。
出了酒吧，夜晚的涼風不禁讓破土打了個哆嗦。

4．
到家後十多分鐘後，破土的手機響了，不出所料，是如影。
“到家了吧。”
“剛到一會兒。沒事兒，早點睡吧。”
“破土，嗯——。”
“什麼？還在想剛才的事兒吧，我都說了，不急。”
“不是，我是想說——，嗯——我是想說，如影音調一提，祝你生日快樂～，讓我
們重新開始吧～。”然後她就掛了機。
……　……
破土愣在了哪兒，不知為什麼，他一下子湧上無限的敗北感。他原本以為自己真可
以像塵破土重生一樣，以為如影永遠不會知道以前那個陳破土，以為自己可以將過
去至少是在如影的眼裡描刻一番的。而現在，他躺在床上，身體成個大字，望着天
花板，他在想，這難道不是我所期待的嗎？又一想，那年，我要是按下了決定鍵，
現在的我會是個什麼樣子呢？

愛永遠充滿離去。

（小花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