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初秋的涼風中，充滿了果實成熟的味道，南方濃郁的灌木樹叢的乳香味，撲面而來．而激動人心的醉人楓葉，即將在萬山紅遍，慢慢燃燒起來．天空是湛藍的，浮雲挪動幾步便要變換一下形狀，讓人想入非非．白天顯得特別漫長．要命的是我的夜晚顯得特別短暫，好象是剛剛只打了個盹，白天又象潮水般地湧上床來了．

我深愛美國的樹木，尤其是在東南部一帶，那裡遍地綠色，即便在人口密集的城市聚居地，我也能找到一塵不染的茂密樹林．那裡地上松果纍纍，松鼠上竄下跳，落葉無聲，鳥鳴山寂，就像處女地一般清潤溫馨．而烏鴉則高高地蹲站在電燈杆上，探頭探腦的，俯瞰着芸芸眾生．鴿子在四處走來走去，丟人現眼．

我每天早上一起來，都會看到前車窗上沾染滿了鳥糞，非常細緻，正中間那一點，便如眼睛一般．我盯着鳥糞琢磨了半天，不知道它怎麼會是白色而不是黃色的．可能這正是爬行動物跟飛行動物的區別．

我一直認為，美麗只是一種感覺和修養的融合，而不是純粹的表象顯現．比如情人眼裡出西施，快哉此風，霜葉紅於二月花什麼的．周末時候，我經常攜帶兩瓶貝克黑啤，駕着車子去登高望遠，故意裝作詩人的樣子，雙手掐腰，眺望着滿目青山，那遠天淡薄地沒有盡頭．那時我覺得，生命是燦爛的，悠遠的．我真想契合在藍天和綠野之間，就象綿綿的雲霧一樣．

這時，我收到了克里從網上發過來的一張大紅請柬，說他跟董石將要在中秋的時候結婚．想想看，結婚，把兩個男女擰在一起，那個什麼來着？

看來克里他是終於成了正果．克里拿到賓大的ＭＢＡ學位後，在一家英國人辦的跨國公司工作．他工作的地方在紐約世界貿易中心南樓第八十層．克里說他現在就像置身於空中樓閣．他每天休息的時候，都要用他從國內帶來的一個俄羅斯製造的望遠鏡，向遠處瀏覽．克里說：

＂人在高處看低處，感覺就是不一樣．人影瞳瞳，大家好象都很忙碌，就象螞蟻一般．但是我看到人們在歇息時的神情，好象都特別生動．大家對他們面前出現的東西，都有捉摸不透的感覺，這使他們的心態，不能完全地投入到觸手可及的世界．世界真是渺小，而人更渺小．就象以前數細胞一樣．所以我每天都有驚喜的發現！可惜我再也不能數細胞了．哥兒們，你慢慢數吧，就把細胞當鈔票來數．＂

有發現便是活着．而人生最可怕的發現是，當你閉上疲倦的眼睛的那一刻，還覺得自己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帶走．於是你跟死神商量說：

＂喂，尊敬的夥計，你能不能等一下？我還有幾個箱子沒有包裝好．我的愛情還擱在冰箱裡呢，讓它化凍了我們再上路吧．＂

死神不耐煩地說：＂同志哥，你能不能快一點？別婆婆媽媽的．牛頭馬面那裡正三缺一呢！我不趕過去，他們怎麼甩骰子開局？我今晚跟母夜叉還有個約會呢．那邊愛情多得要命，古今中外都有，那個什麼來着？＂

你笑問說：＂陰間也談戀愛嗎？＂死神不屑道：＂丫你犯傻了不是？閻王爺都三宮六院的，談起戀愛來就象猛虎下山．為了取悅目蓮他媽，他每天都在聽門德爾松跟德彪西．＂

於是你只好掏出一疊錢紙塞遞給死神．死神冷笑道：＂都什麼時候了，還用ＣＡＳＨ？！我們那裡玩牌都是刷卡的．＂你於是問死神：＂ＣＲＥＤＩＴ ＯＲ ＤＥＢＴ？＂死神說：＂ＤＥＢＴ．＂

人生在世，不過就象刷一張信用卡，而死亡則是還債．

克里還說他婚後想在新澤西買一套房子，董石也快畢業了．賓大的ＭＢＡ擲地有聲，我想克里買房子並不會有什麼經濟負擔．克里最後喜滋滋地告訴我：

＂算子，我很快就要做父親了．＂

克里的最後一句話讓我發呆了很長時間．我覺得克里正在肩負着一種凝重而悠遠的東西，昂然闊步地跋涉前行．

我也在想着儘快畢業，但是利達耶夫慢條斯理的工作風格顯然擔擱了我的進程．我到現在為止只發了一篇論文，而馬文山都發了三篇了．想想看，他還兼顧着炒股呢！我覺得利達耶夫越來越像個科學界的無賴．他整天煙不離口，揮灑自如地坐在電腦前玩撲克遊戲的形象，讓我對科學的定性產生了懷疑．他的出牌技術比我相差甚遠．

我覺得猶太人中的聰明人其實不多，但是他們有個強大的背景，那就是美國．

我想，也許認清科學與偽科學的區別，比鑽研科學本身更有意義．所以人文對科學是個制約．

九月十一日，我比平時早起了一個多小時，想把給家裡的一封信寄出去．我一邊用着簡易的早餐，喝着已經過期兩天的牛奶，一邊漫不經心地打開電視看天氣預報．但是電視畫面上卻是濃煙滾滾，說是世界貿易中心的北樓被一架飛機給撞了．不過好在克里是在南樓，對美國人觸目驚心的，對我們不過是無關痛癢的．傷亡人數短時間內出不來，這對看客來說實在是很不過癮的．看客的心理，無非是死亡人數越多越過癮．人活着，只要是讓你看不順眼的人在你面前死去，便是天底下最為賞心悅目的事．死亡可能給人帶來快感，這使我對生存微微感到不安．

這時又有一架飛機沖南樓撞過來了，畫面上轟然一聲響，接着便被滾滾的濃煙吞沒了．

我張大嘴巴，叫不出聲來，只覺得天昏地暗．死亡本是悄無聲息的，但是，此際死神打了個噴嚏，說道：＂安拉是唯一的真主，穆罕默德只是他的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