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比做愛疼痛

歡喜豬

　　生活中有些事，只有在你回頭時才能恍然明白命運為你做的安排。一個偶然，一個時刻，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一切的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化為一枚針尖，直刺你毫無準備的生命。除了感嘆“劫數”無法有別的解釋。

　　萬青就有這種感覺。萬青大學畢業以後變身為史黛拉，來到這座沿海城市的一家外貿公司工作。從人事部助理開始，史黛拉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在一年半的時間裡從HR Assistant變為HR Officer.從今年的業績評定結果看，明年還有望再升為Supervisor.其實萬青並不是一個在事業上很有目標和野心的女孩。大學時期她的床頭一直貼着龍飛鳳舞的一張草書：自在。這樣的人是不會做女強人的夢的。萬青只是很聰明。學東西很快。進入公司只一個多月，她就完成了從校園人向工作人的轉變。學會把眼光放平，語速放慢。學會在開會時埋頭在自己的電腦上，絕不做不必要的環視或微笑。學會在該發言的時候一面做思索狀一面背出自己熬夜精心準備的講稿……她很像初進大觀園的林黛玉，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小心翼翼，但表現自然。所以，很快的，成人世界向史黛拉微笑了。

　　對工作的人來說，每天午餐後總是要盡全力和睡意抗爭的時刻。尤其是在這種春日的中午。這會兒萬青捧着一杯濃濃的咖啡，在轉椅上呆呆地望着窗外，電腦里輕輕流淌着莫文蔚的歌。意識在咖啡裊裊的白霧中一時聚攏一時渙散。這首歌叫什麼名字？好像是夏天或是雨天什麼的。莫文蔚挺迷人的，有看不出年齡的性感和純真。最近公司的咖啡怎麼都酸酸的，應該和行政部人員流動太歷害有關。街對面新開了家料理店，什麼時候去嘗嘗。呵天氣真好，聽說惠普總裁召集手下在草地上開會，這會不會成為一種新趨向……

　　門被輕輕地敲了兩聲，萬青轉過頭去，是市場部的Susan.她和旁邊的Peter打了個招呼，就微笑地站到了萬青面前。萬青猜她可能是來問自己晚上回不回去一起吃飯。Susan和萬青在share一個department.公司里非本地人挺多的，都住在出租公寓裡。想住在離公司近一點的繁華區的，房租很貴，就兩個人合住。萬青和Susan作室友一年了，兩個人都是事少的女孩，相處的不錯。隔三差五的，一起在屋裡吃頓晚飯。其實她們是不開伙的，不過從超市裡買些紅酒和水果，再在樓下的小飯店叫幾個菜。

　　誰知道Susan告訴萬青，她未婚夫辭職了，準備考研究生。想到她身邊來複習。所以他們得住在一起。房子已經找好了，她準備這個周末就搬出去。Susan帶着抱歉的微笑告訴她，房租她還是會付到這個月底，還有二十天，讓她早做打算。萬青能說什麼呢？人之常情，完全合理。所以她只好開了個玩笑讓Susan一定要引見引見，別太帥了就藏在家裡哦。

　　Susan出去了，萬青沉思地靠進椅子裡。現在她有三個選擇：獨自承擔占工資近三分之一的房租；儘快再找一個合租人；搬到遠一點的區去住。第一項根本不算選擇；第二項要考慮的事情太多，合適的合租者可遇而不可求；那麼，比較可行的只有第三項了。雖然那意味着，每天多消耗在上下班途中的兩個小時，意味着更少的睡眠，意味着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留連在深夜而錯過了末班地鐵。

　　萬青覺得自己的頭開始疼了起來。算了，她決定把這件事先放一放。不是還有二十天才到交房租的時候嗎，大不了自己再負擔一兩個月。這段時間正是每年中HR部門最繁忙的時間。剛剛做完績效評定，發掉今年的bonus，又要做出新的一年各個branch的人事和培訓預算。

　　不知不覺在電腦前又度過了一個下午，萬青疲憊地揉揉眼，伸了個懶腰。辦公室里已經只剩她一個人了，巨大的落地窗映照出腳下的霓虹燈影，像一個無聲的邀請。萬青輕輕扣着指尖，考慮去哪解決晚飯問題。好像有些孤單。她向自己微笑，心裡卻一點點難過的感覺都沒有。也許偶爾，該給那些約會的人一個機會。也許也是給自己一個機會。就像那個打過很多次電話來的John，好像還挺順眼的。條件也不錯。但是不知為什麼，就是沒有興趣。“看來你早晚也要寫一本BJ日記”，她對自己輕輕地撇撇嘴。

　　準備走了，萬青想起下午Peter建議自己去網上看看房子的事，翻出Peter抄的那個網址，輸進電腦里。很快，網頁出現了。萬青直接進留言板。一條條的留言，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看過去。突然發現有一條留言：“本人現住有繁華路段兩居室一套，因前室友搬離，欲尋一新室友。本人工作穩定，生活規律，喜安靜。歡迎有意者留言或至電＊＊＊＊＊＊＊＊，男女不限。”萬青想這個留言，和自己準備寫的一模一樣嗎。於是跟帖：“你好，我很感興趣，你方便的時候請打電話＊＊＊＊＊＊＊＊進一步聯繫。”

　　約的是十二點整，萬青在十一點五十五分關掉電腦，和主管打了個招呼，說自己下午可能晚回來一小時，坐電梯到大堂來。遠遠地就看見lobby的沙發上有個男人正在向着自己微笑。萬青無可否認自己的失望。她希望的異性室友應該和自己一樣：忙於工作，除了睡覺幾乎不在家，即使在的時候也像不存在。有良好的個人衛生習慣，最好有輕微潔癖。而此刻這個帶着過分溫暖笑容的男人，矮小偏胖，頭頂微禿，雖然還有一些距離萬青也可以清楚的感到他一臉的油光和沾滿泥跡的皮鞋。看不出有任何安靜和潔癖的跡象。儘管失望，萬青還是禮貌地迎了上去。沙發上的男人立刻站了起來，伸出手來欲和萬青相握，用方言很重的普通話說：“張小姐今天好給面子啊。”萬青立刻明白自己弄錯了，幾乎失笑，又有一種慶幸的感覺。男人倒是說不出的失望，一眼一眼地看萬青，仿佛他這樣看下去，萬青就會突然變成他要等的張小姐。萬青為了避開他的眼神，轉過身想到對面沙發上坐下，卻看見那裡一個人已經放下手裡的報紙，站起身來微笑地注視着自己。

　　那天中午的一個半小時裡，萬青和袁星先到了較近的袁星的住所，然後又到了萬青的住所。兩個地方租金差不多，袁星那兒的優點在於離兩個人上班的地方都近一點，可萬青那兒無論裝修、採光都明顯好一點。最後兩個人一商量，決定還是由袁星搬過來。約好了就在那個周末，萬青提前一天把Susan以前住的那間仔細打掃了一遍。晚上萬青把袁星帶到離家最近的超市門口，然後一個急着回公司寫報告，一個急着買完東西回家整理，就在超市門口分手了。

　　萬青發現自己找了個很合意的同住人。袁星在一家IT公司工作，每天上下班，作息與萬青十分吻合。偶爾晚歸也不會超過晚上十二點。他每天比萬青早起半小時，洗澡，刮鬍子，從不影響萬青打開房門就鑽進衛生間。

　　偶爾，他們早上恰好一起出門，一起下樓，走去公車站。晴朗的微有涼意的早上，男士沉穩的步子和着女士高跟鞋清脆的聲音，是接近幸福的聲音。一陣風吹過，從萬青身上傳來Kenzo清爽甜蜜的氣息，她飄動的長髮總讓袁星有輕撫的衝動。

　　這樣過了一個多月，已經是深春時分了，天氣中隱隱有嚴夏的氣息。工作還是忙碌，一個project接着一個project，萬青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亡命般地追趕着自己的Schedule.也是這樣一個忙碌的下午，萬青突然接到袁星的電話，說他突然接到任務要去北方出一趟差，馬上回家收拾行李趕晚上的飛機。萬青拿起電話的時候還被一大堆表格、幻燈片弄的昏昏沉沉，放下電話後突然覺得神志清明。心裡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她想起大學時自己貼在牆上的座右銘。是的，不自在的感覺，像心靈突然多出一種羈絆。這感覺很不好。糟透了。

　　萬青突然覺得，她無法再忍受一個這樣的夜晚。她奔到陽台上，地面上印染着如水的月光，那是一個陌生的世界。她坐在客廳里瞪着電視，裡面萬頭攢動，永遠有人在做愛有人在告狀有人在逃亡有人在領獎，那是另一個陌生的世界。她躺在床上，睡眠也變的陌生了，拒絕她的融入。她的世界全集中在一個念頭上，寫字檯右邊的抽屜里，有一張名片，照着上邊的手機號碼撥幾個數字，就能聽見那個溫柔又冷漠的聲音。然後，可以很輕鬆地，問問他出差怎麼樣，告訴他今天晚上自己特別無聊，正在挨個撥朋友的電話。最後順便問一下他幾時回來。這一切作為室友之間，不是最正常最自然不過的嗎？也許他會很高興接到她的電話，也許他根本不會多想，但也也許他根本已經看穿了她，她所有的做作在他看來只是更可笑。萬青最後給自己的答案是：不。她已經不是剛剛畢業的小女生，不能憑一時衝動做事。她一直以自己的自制力為榮。而且室友幾乎天天要見面的，不能有尷尬的感覺。她乾脆起身翻出那張名片，看也不看就撕碎了扔進了抽水馬桶，隨着水流嘩的一聲沖走，她果然感到平靜了很多。

　　就這樣，在度過了八個心神不寧的夜晚之後，第九天的晚上萬青打開門，看見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向她微笑。他穿着一身休閒服，頭髮半濕，看上去剛洗過澡。“這麼晚才下班？”他先開口道。“哦，和朋友玩晚了。”萬青說完了才想起補上一個笑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其實她這兩天為了逃避獨自在屋裡的難受，都在辦公室里逗留的很晚。那天晚上，萬青睡的很香。她在黑暗中翻身，不時微笑和嘆氣。心碎的陰影悄悄降落到她睡夢中寧靜的額頭上，但這時候沒有什麼能擋住女人要陷落的決心。

　　Susan的未婚夫安頓下來之後，Susan真的帶他來見了萬青一次。大家約在常去的一家酒吧里，同去的還有公司的Linda.Linda是公關部新來的大學生。來面試的時候就已經讓很多男同事驚艷不已。她一米七十三的身高，兩條修長的腿。五官和身材全部都大，皮膚是奶油般的白膩。美麗而沉默的只有花。Linda顯然對自己的美麗心中有數。簡直到了時刻不忘的地步。在萬青看來，這反而破壞了她的可愛。很多時候，美麗女人忘了自己的美麗，甚至忘了自己是女人的時候，才是她們最可愛的時候。不過這也只是萬青的看法。男人和女人看女人的眼光太不同了。很多時候男人比女人想象的還要簡單。到最後女人總是恍然大悟地發現，男人就是吃最俗最媚的那一套，千古以來一點長進也沒有。就像現在Linda一會兒把長發撥到腦後，一會兒把長發撥到胸前，左顧右盼，煙視媚行，周圍已經有好幾個男士向這邊頻頻注目，連Susan的未婚夫也幾乎錯不開眼珠。Susan又羞又怒，當着萬青的面又不好發作，一個笑容僵在臉上摘不下來，萬青真是同情她。

　　不知道為什麼，萬青突然很希望袁星在這裡。有一些想在此刻見到他。有一些想看他在這樣的氛圍下，這樣的Linda面前，會有什麼樣的表現。會保持他一貫溫柔又冷漠的自然態度嗎，還是會讓她失望。她急不可耐地想知道。這個時候他也許還在辦公室里。他最近從辦公室里給她打過電話，一查手機，果然號碼還在。撥過去“嘟”的只響了一下，就聽到他的聲音說“餵”。她報了名字，說自己和朋友在離他不遠的一個bar里，氣氛很好，問他要不要過來。他幾乎沒有考慮就同意了。

　　袁星進門的時候，萬青清楚地看見Linda的眼睛亮了一下。接下來就完全是她的個人表演時間了。千萬不要以為她會來風塵女子那一套，畢竟是大學生，手腕又要高一籌了。只見Linda慵懶地靠近沙發深處，用塗着珍珠光澤指甲油的縴手端起咖啡杯，漫不經心地輕抿一口。卻一反剛才的風情，目斂如水，微笑不語。這樣的神態顯然更適合她，到底年輕又沒怎麼坐過辦公室，身上一絲多餘的肉也沒有，每一條紋理都充滿了勃勃生氣。皮膚在黑暗中也閃爍着晶瑩的光澤，好象還看的見額頭上的細小絨毛。萬青不敢看袁星的眼睛。只覺得此刻的自己比灰姑娘的繼母還要醜陋暗淡。她終於坐不下去了，藉口自己頭疼，匆匆回家把自己拋在床上，忍着心口的疼痛不讓自己想一會兒袁星送Linda回家的情形。因為袁星決不會讓女士自己坐車回家的，而Linda也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不知不覺，萬青居然在沮喪中睡着了。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醒來後萬青走出房間，卻發現隔壁亮着燈。想了又想，萬青還是忍不住敲了門。聽到裡面傳出：“請進”，她旋開了房門。

　　袁星坐在筆記本電腦前，回頭看着她問：“有事嗎？”萬青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的快要衝破屋頂，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出口後卻又後悔得恨不得自己什麼都沒說：“玩的開心嗎？”袁星笑了，不知是因為開心，還是因為她語氣里明顯的酸意。他淡淡地說：“還好。不過你走後我也不想坐了，就回辦公室了。”萬青似乎一時不能完全領會這話里的意思，只是有一股甜蜜眼看就要溢出來，化做一個收拾不了的微笑。她想回房去慢慢消化這股甜蜜，可兩條腿卻像生了根一樣，怎麼也動彈不了。

　　一段長長的沉默，長的兩個人都覺得超過了自然的限度。萬青感到袁星伸出手，握住了自己的手。他靜靜地將她的手緊握了一會兒，好像在感受兩隻手的寬大與嬌小是那麼不同。然後，他慢慢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把萬青拉進懷裡，尋找她的嘴唇。萬青本能地躲避了一下，但她心裡模模糊糊地感覺到自己的躲避不過是另一種尋找。袁星似乎也很明白這一點，他不由分說地用手捉住她的下巴，向她俯下臉來。就在他們的嘴唇相觸的那一刻，萬青清楚地聽到自己身體的某個部分“啪”的一聲打開了。她的一部分靈魂從此不再屬於自己，而是暴露在一個危險而迷人的所在，明知道前方是什麼，但仍然義無返顧地飄去了，飄去了。

　　袁星進入的時候，萬青的雙手被他緊緊地扣在耳側，她感到這個男人的霸道和渴求，他在駕御着自己和她的感覺。但同時他又是溫柔的，無限愛憐地，親吻着她汗濕的鎖骨。她在昏迷般的快感中，看着身上的這個男人一下一下地衝撞着自己，一下比一下更深地，進入她的心靈。

　　那天晚上後來了雷雨。是一年的第一聲春雷。但袁星並不知道。他睡的那麼沉，連夢也不曾有一個。一覺醒來窗外已是陽光大亮，身邊沒有人，被子裡卻猶有餘溫。他靜靜地躺了一會兒，感受這與往日不同的早上意味着什麼。昨夜她的沉醉和嬌怯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他突然非常想見到她，觸摸她，確定那一切不是一個夢。

　　她不出所料，在衛生間裡。已經梳洗好了，正對着鏡子往脖子上系一條絲巾。她穿一身淺米色的裙子，斜斜地系一條金色絲巾，像這個春天一樣明媚。他將雙手放在她肩上，他們在鏡子裡相視而笑。他將臉埋進她的長髮里，喃喃地說：“你好香。”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她一動不動，柔順地任他擁抱。不知為什麼，他們沒有相吻。他們的身體既熟悉又陌生，只有在黑夜的掩映下才能契合。

　　袁星是這樣一個男人。他出生在南方濕熱的都市。在充沛的雨水和陽光下的城市裡草木蔥鬱，繁華盛開，年輕人們都早熟而輕鬆。他們往往在中學畢業前就有過一兩次戀愛經驗，十八歲以上的處子之身像鑽石一樣稀缺。在這樣一個城市裡長大並一直生活到大學畢業的袁星，十四歲時就和滿懷好奇的小女生一起體驗過初吻的滋味。但他真正的初戀發生在十七歲。那是一次真正的愛。前提是當時的他還柔軟清新，具備真正去愛的能力。但是對方，那個大他五歲的美麗女孩，只是把他當作自己結婚酒席前的一段放縱。他還記得她結婚的那天晚上，他在酒店的下面淚涌如泉。那已經是十年前的記憶。那個哭泣的少年已經徹底走遠，就像他心底對愛情的憧憬。

　　萬青的出現在他的計劃之外。她的美麗也在他的計劃之外。很長時間以來，他發現自己已經越來越多的關注她的身影，她的聲音。她柔軟芳香的長髮，如果把臉埋進入深深呼吸，一定有這塵世里殘存不多的美好。當他有機會擁有她，他其實猶豫過。最終他選擇了男人的本能，而把其他的交給命運去解決。

　　那第一個雷雨之夜已經過去一個月了。生活沒有發生什麼本質的不同。他們照常各上各的班，各忙各的事，袁星仍舊在早上禮貌地讓出衛生間；晚上在客廳里不期而遇，淡淡地問候一聲。

　　他們每三四天做一次愛。有時袁星到萬青的房間裡，有時萬青到袁星的房間裡。這一切只能發生在深夜，關燈後。黑暗掩蓋了陌生的一切，只有身體熟悉的糾纏。

　　有一個周五的晚上，袁星介紹萬青認識了自己的兩個同事。那是一個愉快的晚上。袁星的兩個同事都是爽朗又有教養的年輕人。和他們在一起的袁星，也顯露出和平時不一樣的鬆弛和孩子氣。萬青笑語如珠，讓人如沐春風。他們喝咖啡，聊天，下國際象棋，打桌球。袁星竟然一連兩局桌球都輸給了萬青，遭到了其他兩位男士無情的嘲笑。袁星從他們的目光中明顯地看到對萬青的欣賞，他看着在酒吧昏暗光線下像寶石般閃爍的萬青，心裡湧出一股暖流。

　　回家長長的路上，他們慢慢地走着。開始萬青挽着袁星的手臂，後來兩個人都覺得不太舒服，於是變成了各走各的。兩個人都發現，剛才在酒吧里產生的那種溫暖的默契，又神奇地消失了。他們又都意識到，這其實是他們兩人第一次在晚上一起散步。在這之前，他們的相處不是和朋友在一起，就是白天忙碌的碰頭，要不然，就是在床上。是的。他們的默契和親密都發生在床上，下了床，他們根本是兩個陌生人。

　　萬青怎麼也想不出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是從哪裡開始出錯的？她一想再想，想的頭都疼了，還是沒有答案。她糊塗了。她不知道有的時候，如果事情本身是錯誤的，怎麼做也不會對。她只知道和袁星這樣的走下去，只能使彼此越走越遠，越走越陌生。走到哪裡？走回家裡，上床？直到連肉慾都冰冷，然後徹底地失去。

　　萬青俯身在橋欄上，看着下面川流的江水。夜色中的江水像河床默默流着淚，打着一個又一個心碎的旋渦，遠去了。萬青的眼淚一滴又一滴，匯合在江水中。心裡一片空茫茫的。幸福的輪廓這樣的清晰，然而終於還是不可觸及。不可觸及。他就在身邊。沉默着。甚至用手掌為她拭着眼淚。可這個男人不會真正屬於她了。就像現在，他知道她多麼需要他的一個擁抱。但是他不會了。這樣的認識是那麼的疼痛和無奈。她捉住他的手，在自己布滿淚痕的臉上靜靜地貼了一會兒。然後用勁全身的力氣，轉身離開了。

　　冷戰一直延續了一周。一周中她一直早出晚歸。早上他起來只能從衛生間飄散的香水味中知道她已經梳洗好出門了。晚上他躺在黑暗中，‘咔’的一聲輕響，她進門了；‘咔’的一聲輕響，她進衛生間了；‘咔’的一聲輕響，她從衛生間出來了；‘咔’的一聲輕響，她進房了。他半夢半醒，分不清自己的感覺。她是可愛的，不是嗎？現在她一定換上睡裙了。她的睡裙風格迥異，全棉卡通的，真絲吊帶的，就像她的人。但心中還有冰冷的一部分催促自己快睡自己的覺，因為這忙碌現實的世界中無論男人還是女人都該照顧好自己的感覺。最終這一部分獲勝了，他睡着了。

　　但是他的身體毫不矛盾地想念她。於是第七天的晚上，她在衛生間沐浴的時候，他突然出現在門口，從背後抱住了她。她驚恐地掙扎，但是他急不可耐地舉起她，壓在門上。在他進入的那一刻，她癱軟了。她流下了絕望的眼淚。她清楚在這一刻，屈從的不僅僅是自己的身體，她從此以後都將屈從在他的方式下，給他想要的，收起他不要的。而她想要的，永遠，永遠，都不可能得到了。

　　夏天是萬青的生日，天生多愁善感的星座。萬青決定生日的時候和Susan一起去海邊游泳。Susan最近和未婚夫相處得不太愉快，總嚷嚷着要透透氣。周五的黃昏她們到達大連，在假日酒店住下。分別洗好澡之後，一起披着濕濡的長髮，出去吃飯。萬青覺得很久沒有這樣的心情。像偷了父母的錢離家出走的孩子，充滿了新奇快樂的感覺。空氣里有北方爽朗乾淨的味道。酒店的服務生高大魁梧，像電影明星一樣英俊。出租車司機逮到誰就和誰嘮嗑，一口“翠花上酸菜”的韻味。她們穿越彎迤着電車軌道的馬路，看到美的像童話里一樣的木頭電車，竟然沖向車速不快的電車，緊緊掉在車門上。嚇的司機趕緊剎車讓她們上車。然後去寫着“人民公社”的飯店吃飯，點了三個菜，上來三個巨大的盆，吃的她們差點走不回酒店。

　　白天她們去海里游泳。萬青常常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一條魚。回到水裡的感覺總是那麼好。像洗去塵世里所有的疲憊。她緩緩游向大海深處，累了就換一種姿勢。等到她想停下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游的那麼遠，海岸線幾不可見，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也聽不見人聲。只有浩瀚的海面。這景象和她的愛情多麼相似。但感覺卻比愛情安全的多。因為海水永遠不會撤回它的懷抱，直到生命的最終。

　　晚上回到酒店裡，手機上有六個未接電話，有五個是袁星打來的。臨走的時候只是在餐桌上留了個條，說自己出去幾天，下周回來。他還是掛念自己的。才不過一天的時間，有他的那個世界已經顯得遙遠。而這個沒有他的世界是如此平靜快樂。如果有選擇的話，也許她寧願選擇後者。正在想着，電話又響了，是他。她猶豫着要不要接，終於還是按了接聽鍵，卻沉默着不開口。片刻，他冷漠又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玩的開心嗎？”她覺得一陣心酸像潮水般襲擊她的心房。所有離開他的經營在他的面前，只是無力而可笑。他永遠有駕御她心靈的魔力，而她，永遠是他的世界的俘虜。

　　她調整呼吸，用儘量輕鬆愉快的聲音說：“很開心，我在大連。”“怎麼突然想起去大連呢？”他問。“也沒什麼，很久沒和朋友在一起，過來聊天、游泳。”她聽到電話那頭他換電視頻道的聲音。他一定是靠在沙發里，翹着腿，面前放着雜誌和純淨水，臉上已經冒出青青的胡茬，微笑着給她打電話。她好想念他。分不清身體還是心靈。“噯，”她說：“今天是我生日。”“是嗎，”他說：“那早點回來，我給你買生日禮物。”“我想你。”她低低的說。“我也是。乖。”於是她在大連的第二夜，又在滿是他的夢中度過了。

　　他來給她開門，接過她的行李隨手放在角落裡，捉起她的下巴狠狠的吻她。“你這個小壞東西，竟敢私自離家出走，我要狠狠的罰你。”她笑着討饒，氣喘吁吁的躲着他的嘴唇和雙手。連續幾天游泳，她的皮膚曬黑了一點，卻更健康而誘人。她可以感到他的欲望。她以為洗澡出來他就會要她，但卻意外的看見他穿上了襯衫，笑着沖她說“快換衣服，帶你出去買禮物。”

　　她選了很多東西，他都說不好看。直到她試戴一副耳環，他才滿意。鑲滿了碎鑽的耳環，非常符合她的氣質，清麗雅致。兩個小小的環，太小了，只能套在她的指節和他的指尖上。他看着她玩的開心，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回去的出租車上她累了，握着他的手，靜靜的靠在他的肩膀上。

　　耳環被她放在特地買來的一個用牛骨製成的盒子裡。是他第一次主動給她身體以外的東西，她格外珍惜。她知道他正在申請留學，他也沒有刻意隱瞞她。就這樣，沿着他的索求，沿着她的猶疑走下去，心碎似乎不遠了。勇敢一點，勇敢一點，她不住地在心裡提醒自己。卻一再地覺得前所未有的孤單和脆弱。在這場與他的纏綿中，她仿佛又回到六歲的那個冬天，在陰寒的小巷裡獨自坐着，抱着雙臂，強忍着想哭的衝動。

　　袁星相信這個女子身上有一些自己永遠陌生的東西。當有些個清晨他睜開眼睛，對上她年輕清澈的眸子，裡面充盈着溫柔的惻然。這時候他總有一種衝動，想為她做些什麼，任何事情，只要能讓那雙眸子能擁有和她的年輕一樣輕盈的快樂。然而他不會將這種感覺說出口。畢竟這不是他的第一次戀愛了，甚至也不是第二次。他早已明白了感情的變遷在一切的控制之外。不成熟的承諾只會在事過境遷後給大家留下無法收拾的尷尬和傷害。於是他選擇做的，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向她俯過身去，用與以往不同的激烈方式，愛她。這是最簡單的快樂，也是最真實的親密。他希望她能感受到。也相信她感受到了。她是聰明的女子，所以能總是給他恰到好處的纏繞和疏離。

　　秋天沒有爭吵。秋天是溫柔的季節。袁星繼續準備出國的手續，同時更多地和萬青在一起。周末的早上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四處找她，發現她躺在陽台的躺椅上睡着了。他用指尖輕輕地描畫她的五官。飽滿的額頭，修長的眉毛，微微顫動的眼睛，挺秀的鼻子，嫣紅的嘴唇。直到她睜開眼睛，對着他露出微笑。那微笑美好得另他喉頭哽咽。他立起身從陽台上望向遠方。

　　袁星伸出手，慢慢地將萬青拉到自己身上，讓她躺在自己腿上，俯身吻她蝴蝶翅膀一般顫動的眼睫毛。她舉起右手，輕輕撫摩他的面頰。他從喉嚨深處低沉地說：“今天我沒上班。”“唔。”她醉了一樣低吟。“去領事館了。”她的手停頓了。他一口氣地說：“很順利。下個月飛。”良久的沉默。他等待着她，帶着複雜的情緒：不忍，歉疚，好奇。她終於可以反應。她的一切動作都緩慢的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坐起身、整理鬢髮、轉向他。她的神色平靜，幾乎帶着一個微笑。從第一次縱身到他懷裡的時候，她就準備着這場別離。像一個久溺病榻的病人終於咽了氣，帶給眾人的除了悲傷，還有如釋重負的輕鬆。

　　她湊向他，用冰涼的唇吻他。她像一個慈愛的母親疼惜着孩子，心疼自己，也心疼他。她輕輕、反覆地吻他。想讓自己的餘生都能記住這個吻。這個男人。將帶着自己血肉的一部分遠走他鄉。她從此以後都將在撕扯的疼痛和黑暗中獨自摸索。但她不能告訴他她會害怕。這個男人不懂得同情弱者。她終於還是沒能忍住自己的眼淚。它們洶湧地流下來，像苦澀的河流，流進他們的嘴裡。

　　他認真地回吻她，擁着她靠向沙發深處。他的身體熱了。他想要她。現在。但是當他像往日一樣急切地用手在她的睡衣里摸索並試圖脫下它們的時候，她卻如一頭母獅子一樣狂怒了。她瞪圓了眼，難以置信地問：“你怎麼能……現在？！”她不假思索地抬手給了他一耳光。

　　他們都驚呆了。然後她掙脫出來，跑進自己房間，用力關上了門。

　　此刻的袁星看着玄窗外四季如蔭的草地。再有片刻飛機就要起飛，空中小姐將會來把窗子放下。在這離開的最後一刻，他想那小女人是否能猜到，他腦海中的畫面是她。當她第一次來到他面前，如此的美麗，讓他不能冒然上前相認。清晨她潮濕清澈的眼睛。深夜裡他睡不着，到隔壁把沉睡的她連被子抱到自己床上。她會做好吃的壽司。她柔軟的身體帶給他前所未有的快樂。晴朗的周末她坐在陽台的躺椅上，髮絲像金子般閃爍，睫毛的陰影覆蓋住一個恍惚的微笑。他無法否認她已經觸到他心中所剩無幾的柔軟部分。但是還不夠。愛情除了恰好的兩個人，絕對還要恰好的時間。他的那個時間不是現在。於是他放手。未嘗沒有遺憾。但是他還是決定，把她的心情拋在身後。

　　也許別的時間，別的地點，生命中的另外一段。如果能再相遇。那會是另一個故事。也許。他想。

　　同一時間裡，萬青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電腦開着。她的心卻似乎正和那個男人一起起飛。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柳樹剛剛抽芽。現在已經是飄雪的嚴冬了。為他整整沉溺了整個春天、夏天和秋天，這個冬天，該好好開始過自己的日子了。就像有些個深夜，獨自倚在末班車的車窗前，看窗外美麗的霓虹燈閃過。但如果真的為它跳下車去，卻只有虛空蒼涼的夜。不過又有什麼關係呢？自己本來的決定，也只是要讓自己的生命中，有這一站的回憶。她垂下眼帘，像關閉上回憶的門，開始在鍵盤上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