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中秋那天，我如約來到迪斯尼樂園，那裡五花八門的玩具讓我頭昏腦脹，空中纜車搖搖欲墜．我象個救生員一樣蹲在地上，操心地呆望着天空．我不知道是自己頭暈還是這個世界在旋轉．讓我想象不到的是，計蘭也在那兒探頭探腦的，她的左手裡吊着個輕鬆的氣球，右手捏着瓶名揚四海的可口可樂．計蘭看到我的時候，問說：＂算子，你怎麼也來了？吃飽了撐的？＂

我說我為什麼不能來啊，我正在等一個美貌窈窕的女朋友，然後我們一起去喝早茶，吃月餅，再來上兩碗越南米粉，那時說不盡的風花雪月，地久天長．計蘭冷笑了一聲，問道：＂放醋嗎？＂ 我不想跟這個自我感覺良好的女孩多說了．我到一邊點着一支煙，慢慢等待着讓我 心驚肉跳的竹的到來．但是我的心裡又覺得特別的空虛．

初秋的艷陽灑在我的臉上，使我顯得十分蒼白．我的笑容在陽光下輕輕蕩漾着，渾水一般．每次我在等待着幸福光臨跟思考若干哲學難題的時候，臉上老是堆滿了莫名其妙的微笑．有些朋友說我可能有心理障礙，但是我死活不承認．

幾個墨西哥人從我身邊經過，他們看着我，對談了幾句，然後都哈哈大笑起來．我也跟着笑了．西裔跟中國南方人沒什麼很大的區別，只不過是他們在大熱天也喜歡戴着棒球帽而已．他們活得非常簡單，生活中充滿了樂趣．

在這個世界上，活的最累的是中國人．中國人都享受着哲學家的待遇，我們把思想當飯吃．我們吃進去的是母奶，擠出來的卻是草．我們把這些草解釋為文化，然後大家合圍着琢磨着，這草到底有沒有營養？

我們在黑暗中摸索着性與愛情，我們覺得黑暗似乎更有安全感．光天化日？姥姥！我們甚至不敢對自己喜歡的人說上一聲，那個什麼來着？

計蘭玩得好象很開心，滿臉通紅的．突然間，我猛醒過來，我知道計蘭在等誰了．我操，電腦．ＩＣＱ，我的姥姥！就眼前這個人高馬大，恨不得把男人當作牙膏擠弄的女孩將成為我的終生伴侶？！我嚇了一跳．

我斜了計蘭一眼，她的牛仔褲非常坦白，撐得人心煩意亂．她的上身是黑色的背心，某個部位好象跟男人很不一樣．她的皮膚還算白，嘴角上翹，但是，她的眼睛，那個什麼來着？

夢想與現實的差異就是這樣．我們之間什麼話都談了，但是似乎什麼也沒有改變．人到底是處於有形時候真實呢，還是在無形的時候更真實？我如果接受計蘭就是我幻想中的竹，這是不是有點可笑？ 我默默無語地想離開了．神秘感破落之後，當事者就得承擔痛苦了．計蘭還在等着．有等待就有希望．我不知道今晚在網上該跟＂竹＂說些什麼．我想，如果我跟計蘭面對面地聊天，將會有什麼樣的結局？心靈的交通如果離開直接的語言，是不是更有魅力？神秘與真誠之間到底哪個更有力量？

計蘭在背後叫住了我．計蘭說：＂算子，你給我站住．我等的就是你．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感覺到那個躲躲藏藏的人就是你了．本來我想放棄與你的交談．你自以為深藏不露，後來我就想搞明白你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我對你說的那些也全是真心話．＂

計蘭的話讓我有芒刺在背的感覺．這等於一年多時間來，我都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這使我比赤身裸體還要難堪．計蘭說：＂你聽了不要不舒服．如果我不是喜歡你，我根本不會跟你聊這麼長時間．現在你還想娶我了嗎？一個另類女人？＂

我咳嗽兩聲，覺得自己這輩子非娶這個人高馬大的女人不可了，因為我在她面前已經沒有絲毫值得保留的東西．我說：

＂網上接觸到這種地步，該說的都說了．我怎麼沒有想到你告訴我的你的腰圍和身高呢？但是我們之間還剩下什麼？你說你每次跟陌生人見面時都要穿紅色外套，可你今天根本就沒穿！＂計蘭說：＂你又不是陌生人．＂ 我說：＂但是在網上你對我來說就是陌生人．你偷看牌，違反了遊戲規則．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麼？＂計蘭說：＂想聽你當面跟我說那句話．＂我問說是什麼話來着？計蘭說：

＂我愛你．＂

我慌忙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想幹什麼？＂計蘭說：＂咱們之間只要有個廚房，有張床，我就很滿足．你以為你這輩子活着還能上哪兒去？＂ 我想了半天，覺得活着也就這麼回事．我於是咳嗽兩聲，打了個噴嚏道：＂你要我說那個什麼來着？＂計蘭說：＂別給我裝蒜，我愛你，就這三個字，快說！＂

我愣了一會說：＂計大小姐，這話我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馬文山他們知道了要笑話我的．＂這時我看到計蘭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她扭頭就走了．我望着她那高大的背影，突然忍不住大叫一聲：

＂計蘭，你等等，我愛你！我豁出去了．＂

計蘭掉頭便朝我沖了過來．於是我緊緊抱住計蘭，全身上下熱血沸騰，顫抖不已．我覺得就象是在擁抱着人生．這是我第二次接觸女人肉體．眾所周知，我第一次接觸的女人是我媽．計蘭身上沒有我朝思暮想的香味．那種想象中的女人特有的味道，使我常常去體會暮春的氣息，那是殘花淡淡飄落，溫暖和馨的土壤上散發出的稻米的芳香．

計蘭的體味讓我稍稍有些失望．她身上溫熱，呼吸濃重，像個剛剛到達目的地的徑賽運動員，她把我摟得很緊，我手足無措，最後只好圈住她的粗圓但是柔軟的腰部，久久不放．後來我跟她接吻，聞到了她唾沫中像潮濕的蒸氣的味道，那味道莫名其妙地沁人心脾，讓我產生了想要大聲呼喚什麼的強烈欲望．人的舌頭美妙無比，它品嘗着酸甜苦辣，表達思想，而跟異性舌頭接觸的時候，那個什麼來着？

於是我想，姥姥，這可能便是愛情．天哪，這就是愛情！

人生給了你一個很大的發展空間與毫無偏頗的一段時間．但那只不過是假設而已．而最真實的，可能就是那些我們輕易忽略的東西，也就是我們本應該去努力追求與完成的．這是我至今兩手空空的原因．

愛情讓我飄飄欲仙，三月不知肉味．後來我問計蘭的感覺，她說：＂這有什麼奇怪的？十年前我第一次跟男人接吻的時候，差點都昏死過去．不過你放心，今後我再也不會跟其他男人上床了．＂

我很喜歡計蘭的坦白．她既然把本來不該說的話都說了，我還有什麼可追究的．而且這種事你越追究，你就越會感到痛苦．反正我在網上該火的也火過了，氣也早排泄盡了．這個念頭使我覺得自己的形象，立馬高大起來．

於是我想，有張床有什麼不好？廚房裡有油香味，辣味，醋味有什麼不好？況且計蘭的烹飪技藝是有口皆碑的．至於床的妙處，我至今還只在上面體會過各種離奇古怪的夢，還有就是你往上面一躺，它就可以把你的疲勞，悄無聲息地轉換成充沛的精力．至於第三種妙趣，我至今還沒有品嘗過，因此它顯得更加神秘誘人．有時我突發奇想，覺得它可能是愛情的墳墓 ．

我想將來計蘭在嫁給我的那一天，她的嫁妝里肯定會有幾頂綠帽子的．但是我不是個對貞操斤斤計較的道學家，現在我已經對虛無的貞潔看得薄如蟬翼．貞操就象華麗的服裝一樣，多少女人因它壯烈犧牲．而性慾則是實在的，它是不能延生的東西．我現在變得越來越實在．只要計蘭願意跟我一起維持一張床的安全感，每天再炒上兩個可口的飯菜，下一碗麵條，我就決定死心踏地地跟她過一輩子．我????知足． 但是，生存似乎又不應該全是實在的．

生命中充滿了種種假設．這使生與死之間，經常可以偷換概念．在思考這類問題時，我滿臉哲學家的味道．哲學便是將一些平淡的東西，攪弄得高深莫測，然後哲學家在其中渾水摸魚，放個屁也是香的．考慮這些問題時，我不得不暫時放下我作為生物學博士的身份．我點燃起一支香煙，倒了一杯貝克黑啤．雲霧繚繞中，我的嚴肅而呆板的表情，把正在廚房裡做菜的計蘭嚇上一跳．她用炒勺重重敲擊着鍋沿說：

＂我說大哥，你有沒有搞錯？＂

上大學時，有一段時間我非常着迷地閱讀了幾本傑克．倫敦的小說，其中包括＜＜馬丁．伊登＞＞與被列寧極力推崇的＜＜熱愛生命＞＞，兩篇小說都頑強地表現了人的生存極限．與狼搏鬥固然是為了生存，而在晨曦中慢慢沉下海水的馬丁．伊登也是為了生存．他在消逝的瞬間，在刺眼的初昇陽光照射下，看到了地平線那邊生命中最亮麗的光芒．這個瞬間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這樣亮麗的生存極限讓我對生命感到異常的難過．因為之前我沒有想過，頑強的生存是可以通過死亡來表現的．從此我對死亡產生了懷疑．人生似乎與時間毫無關係，只要你曾經穿透過鐵鏽般的時空，那麼各種你所觸及過的美麗的感覺，就將伴隨你一起存在，然後消融到另一種假設的狀態中 ．

所以，我覺得死亡只是一種肉體消失的方式，而不是生命的終極狀態．死亡對我來說是神秘而美麗的．其實死亡也是所有宗教的假設前提．宗教為我們的來生去向提供了一個誘人的機會．所有的宗教都告誡我們，今生不怎麼樣，來生才好．好在什麼地方呢？教師們說，來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於是我跟克里通了個電話．克里說：＂這裡還行，就是潮濕了點．牛頭馬面老拉我去玩牌，還要我給它們下麵條．＂我問說：＂那邊吃辣嗎？＂克里說：＂牛頭怕辣，馬面沒辣就吃不下飯．＂我嘆了口氣就把電話掛了．

我們假設另一個世界的存在，無非是為了同時顯現我在世界的不確定狀態．二者互相補充，互為假定，從而使生命變得如流水一般，綿綿不絕，周而復始． 所以，我覺得克里似乎正在這個世界的某個陰暗潮濕的角落裡，跟我們呼吸着同樣的空氣，捉着迷藏，等待着驚喜．我們終有重新會合的那一天．

這個假設讓我很舒服．但是我的眼淚，還是忍不住被煙霧熏了出來．我們總要往前走的，希望是輕輕鬆鬆地往前走．也許這就是人類的智慧？那個什麼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