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夏

1．
過去、現在、未來，這三者之間，「現在」常易流逝在不滿和忽視里。「過去」，“逝者
如斯夫！不舍晝夜”，喚起的不過是眷戀或感嘆。「未來」則充滿希望也攜帶僥倖。

好像「現在」，這個2002年的夏一樣。

是生於秋的緣故嗎？四季中，最苦於夏。炙熱、喧燥、抑悶……，都是些不習慣的性
格。居住的城市，地形上屬於盆地、地理上偏於南方。夏季的城市是依舊的風情和文
化，城市的夏季卻是突變的猙獰和狷介。

房間是東西走向。烈日急升，夕陽遲落。‘炎熱’爭先恐後地擠進屋裡，事先都塗上了
超強力粘合劑一樣，以至現代文明的產物‘風扇’都驅它不去。房裡的我，好似蒸鍋
里的肉包子，“噗哧～，噗哧～”，蠢蠢欲動，急待開鍋。走出屋外，一下子就感覺被
物化成了一個巨大的吸熱機器。天空和大地仿佛兩張極限擴展的熱鐵板，既散熱、也
導熱。

故鄉的夏，是勇士的夏，不糾纏的夏。他會堂堂正正地朝你奔來，站定，然後向你宣
戰。獲勝或敗，你都會口服心誠。他的兵器是火辣的爆曬，爽勁的熱風。

這裡的夏，是謀士的夏。先是斷了你的糧草，到你疲憊睏乏、渾身無力時，他從身後
緩緩走來，貌似舊友相逢，只是輕輕拍了你一下肩膀，你就飄飄然的倒下了。他就這
樣，輕易的征服了你。他的兵器是能擰出水的濕氣，陰鬱的滯風。

就這樣地，對於「現在」——2002年的夏，我有着理不盡的宣泄。

2．
∮結束忙碌的一天/換回熟悉的寂寞
懶懶地躺在沙發上/像母親溫暖臂彎
轉到昨天的頻道/讓聲音驅走寂靜
總是同樣的劇情/同樣的對白/同樣的空白
是不是這樣的夜晚你才會這樣地想起我
……………　　　……………
這幾天，總喜歡聽一些老歌來分散一下對夏的在意。正在聽吳宗憲的《是不是這樣的
夜晚你才會這樣地想起我》時，戲劇化般的，電腦響了起來，有新郵件進來了。是好
友二妮的。打開一看，她獨有的幽默感讓我不禁一笑。

　致革命戰友花小痴：
　SOS！　SOS！　SOS！
　穿過兩條街道向左拐正數第三棟房子的二號戰壕，這裡向你問好。
　你的親密戰友李二妮目前的狀態很是不穩定。像是張愛玲幽閉小說里受氣的小媳婦，
　有憂傷，無憤怒；有絕望，無仇恨。她連交搶投降的力氣都快耗沒了。
　小學生守則教育我們——要團結友愛，互相幫助。
　毛主席教導我們——要為人民服務。
　張學友唱過一首歌——想和你去吹吹風。

是啊，“想和你再去吹吹風，雖然已是不同時空，還是可以迎着風，隨意說說心裡的夢。”

晚上8點多，和二妮騎着自行車來到了川邊，躺在草壩上。月光默默地清洗着川水草
地，星星調皮地在夜空上打着孔，夜晚的微風圍着我們在捉迷藏。難得的感覺，很輕
盈。

“我啊，高二那個時候吧，也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覺得很壓抑憂鬱。就像這個夏天。”
二妮望着夜空說。

「其實大家都差不多，升學的壓力、對將來的不安。年齡上已經是成人了，實際上什
麼都不確定，什麼都得依靠別人。」

“一悶得慌，就喜歡看星星。一看星星、夜空就覺得自己的存在非常地渺小，比一粒
細砂還要小。這樣一想，好像煩惱憂愁就變得更小更小了。”

「就像我喜歡看冬天的大海一樣。冬天的海邊清冽得很，也寂寥得很。看着濺碎在礁
石上的泡沫，我那時覺得自己比泡沫還泡沫，甚至都來不及難過、哭泣。但現實地說，
即使我們能成為微粒、泡沫，可是微粒泡沫的煩惱所占自身的比例和我們還是一樣大
的。也就是說，我們是自欺的、逃避的。」

“要不然老鄭大叔怎麼會說〈難得糊塗〉呢。時常讓自己糊塗一下，我看看星星，你
看看大海。讓我們感覺着生存之於宇宙是微不足道的，不好嗎？要知道生命在宏觀世
界裡便如萬千粉塵，死不足惜啊。至於接近科學家的頭腦，就知道自己是凡夫俗子了，
可以自慰地去看小說聽音樂做美夢，宇宙課題、人實存狀態實在不用我們操心。”

「也許你說得有一定道理。」，我注視着眼前的星空，「人也許是渺小的，但是你不能因
為自己的渺小無力，就推卸或逃避你自己吧。要知道，無論你多麼的不起眼，多麼的
齷齪，但是在浩瀚的宇宙里，在一個相對的位置上，你永遠都是【中心】！永遠都有人
需要你。就拿這個夜空來說吧。隨意地在橫向上畫一個框，試想一下，在這個框中一
定會有一顆星星是中心，而我們就是那顆星星。其他的星星好比是父母、愛人、戀人、
朋友……。就這一點上，你是無法推卸的。那麼，縱方向上呢。我們再向着夜空切一
刀，會出現一個什麼，對，縱剖面。在這個面上也會有許多星星。這裡也會有一顆星
星會成為中心。相對於橫切面上的人個體來說，它體現的是叫做〖人〗這個群體的總
合性格。在生物進化史上，約四億年前，海里的生物開始登上了陸地。而今天，叫做
〖人〗這個生物已經可以登上月球、進入宇宙了。幾百億年後，那時會有一種我們不
知道的生物（暫且稱作生物吧）會給〖人〗這個生物怎樣的評價，就取決現在的人。
所以，現在，除了過一些理所當然、吃喝拉屎的生活，除了埋怨牢騷夏天以外，最好
我們能為自己，還有那些以我們為中心的‘星星’們，或是從自我開始，檢點反省一
下，或是享受一下思維的樂趣，多發現，乃至多創造。這應該是件快樂的事情。……」

夜漸漸地沉了下來。月亮也好像睏倦了，宛如一隻衰竭的腎。星星游浮着，仿佛正在
尋找附體的魂靈。二妮說，咱們走吧。

騎在自行車上，晚風嗖嗖地拂發而過，對呀，騎起來，就會有風啊。

3．
1908年的夏天，德國著名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寫下了
一首詩，《光輪中的佛》。

光輪中的佛

一切中心之中心，核仁之核仁，
自成一統而又甘美絕倫的扁桃，——
宇宙萬物直至大小星辰
都是你的果肉：這裡向你問好。

哦你感到你一無牽掛；
你的果皮達到了無限，
其中有濃烈果漿凝聚而升華。
外面還有一個光體從旁支援。

因為高高在上是你的太陽
在圓滿而熾烈地旋轉。
而你身上卻已開始生長
比太陽更高的內涵。

回到家後，我找出了它，把它打在郵件上，準備發給二妮。寫日期時才發覺已經立秋
了啊。咳，卻怎麼也道不出那句：天涼好個秋。

（小花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