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 風 白 雲 艷 陽 天

一 錯 亂

那是個盛夏的季節．四面八方回來的同學們又聚在了一塊．我們十來個人懶懶散散地堆在一起，有男的有女的，有躺着的有坐着的．大家一邊抽着劣質的＂友誼＂牌香煙，喝着酒精兌蘇打水的啤酒，津津有味地傾訴着各自的趣事，商量着怎樣把漫長難熬的酷暑打發掉．

有人提議說去海邊曬太陽，但是立馬便遭到眾人一通合力的痛罵．大家說，想把我們熱死淹死還是鹽死？那人嚇得趕緊上衛生間去了，呆了半天，不敢出來．

有位叫簫的女孩說，要不找個廟去抽籤算卦吧，有些日子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怎麼安排了，反正是快要畢業了，算個前程，也好解說．

大家想了想，都同意了．那女孩的眼睛毛茸茸的，要命的是她身材豐滿，說話時卻又指手劃腳的．大家似乎都離不開她．她笑起來很迷人，就是牙齒排列地略微有點不整齊．

於是我輕輕打了個噴嚏，掐着指頭說道，在遠山，從前我娘帶我去住過幾年的地方，有一片茂密的竹林．那裡有座廟，白雲低垂，高大的石岩，撐在半空中，奇形怪壯．傍晚的時候，清風徐來，竹影搖曳，山岩便清淡了．廟裡的和尚們，就着紅棉花炒的菜大碗喝酒，大塊吃野豬肉，看到年輕貌美的女香主，他們的口水便象瀑布一樣掛灑下來．廟裡的老和尚跟小和尚們嘮叨着說，從前，這裡是個尼姑庵，庵里的老尼姑跟小尼姑說，那個什麼來着？小和尚說：

＂小尼姑的爹是老和尚．＂

老和尚嚇了一跳，說：＂臭小子，是誰告訴你的？！＂

我憑着記憶構思着過去，記憶中的很多東西都是模糊的．但是記憶跟夢一樣，都是有顏有色的，這可能是因為，印象需要用眼睛來表達和攝取，而眼睛是大腦的窗戶．有時人的大腦就象垃圾堆一樣，錯亂不堪，拿着大頂把蘋果朝天上扔，還以為自己是高斯，當事人卻一無所覺．於是大家發明了精神病院，試圖整理某些人的思想，但是效果欠佳．然而有的時候，人的大腦又顯得整整有序，條理清楚．後者是對前者的補充．

我所指引的那座廟的簽是很靈的．香客如雲．廟裡的那個老和尚據信頗通人性，對簽語的解析，有奪胎換骨之能．記得高考前，我提心弔膽地去那裡抽到個妙簽，上面寫道：

＂松岩流水高山泉，竹風白雲艷陽天．太公八十原是夢，直鈎垂釣渭河邊．＂

我看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我信心百倍地踱進了考場，花了三天的功夫，偷看了幾眼鄰桌的解析幾何座標系跟若干選擇題，那女孩的拋物線畫得一塌糊塗，還用巴掌遮着答案．我看了老半天才抄描下來，把我都給急死了．我最討厭跟這種人坐在一起參加考試．人的脖子的游動能力是有限的．累不累你說？！

我喜歡ＡＢＣＤ，後來因為考生們吃透了考題，出題者便在後面加了個Ｅ，使難度概率大為提升．雖是如此，溜一眼，打個勾多輕鬆？我最害怕的就是寫作文，要把八百個字填在框格里，還要字跡工整，文采斐然．姥姥．我照例伸頭去看了眼鄰桌女孩的卷子，見她寫的起句是＂先天下之油而油，後天下之熱而熱＂，我覺得這文字挺好的，趕緊抄寫下來．我的鄰桌正是簫．監考懵懂地打着扇子說：

＂同學們，不要東倒西歪的！要面對考題，正視試卷．一顆紅心，兩種準備．＂

我抄寫道：

先天下之油而油，後天下之熱而熱．在風雲際會的江湖上做思想家，總是希望把自己大腦中的細胞，通過推敲過的文字方式，滲透到別人的大腦里，因為有時人的大腦就象漏風的窗戶一樣．百曉生的兵器譜序言上寫道：

＂有領袖慾望的人，都是精神病患者．＂

比如金錢幫主上官金虹，在江湖上，他的武功排名第二．

熱愛酒精與林詩音的李探花武功排名第三，他於是咳嗽着問百曉生道：＂那麼，象在下這樣整天拿把刀雕刻着意中人形象的，又是什麼病呢？＂

百曉生用尖長的指甲摳着鼻孔，嘆口氣道：＂沒藥可治了．狀元榜眼探花，你只能是第三．我們都把荊無命看做一把劍，其實他的武功，還在你跟嵩陽鐵劍之上．他跟阿飛，郭嵩陽都是為劍而生，而你呢，你是為情而生，你的劍在哪？不就一把刻刀嗎？誰見過你是怎麼出手的？＂

抄到這裡，我忍不住悄悄問簫說：＂誰見過這李探花怎麼出手的？＂簫白了我一眼．於是我只好繼續抄下去：

李尋歡用刻刀削了個橙子遞給百曉生，問道：＂那麼何謂情？＂百曉生道：＂你別窮根刨底了行不行？你問我，我問誰？＂李尋歡道：＂你不是百曉生嗎？＂百曉生吸着橙子道：＂我就這一竅不通．＂

這時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死命地抄着簫的卷子，中間的操作過程可能出了點誤差．出了考場我慌忙追問簫說：＂誰見過李探花是怎麼出手的？那幾句我沒抄上．＂簫說：

＂是你姥姥．＂

回家後我爹問我作文寫得怎麼樣？我說還行，就是不知道李探花是怎麼出手的．有個女同學告訴我，說是我姥姥見過他出手的．可我姥姥三十不到就過世了．懸！

於是發榜後簫她去了北廟，而我則在文廟，度日如年．其實，那時我對那句簽語也只是一知半解，抽籤抽的就是人的心理．有很多簽是會讓人進步的．

後來大學裡美女如雲，春光無限，我的日子過得十分快活．我上圖書館去，一邊查着資料，一邊偷覷着略有姿色的女孩．我的學問跟情感一起提高，這是難以抑制的．後來我也明白些事理了，知道姜太公原來是被妻子趕到河邊去的，他在釣人，而不是在釣魚．那時渭河是個精神病院，太公釣了十年魚，有次差點被條板凳大的鯉魚給拖下水去．後來文王來了，因為昨晚他做了個古怪的夢，夢到有隻熊張牙舞爪地朝他撲來．然後文王把太公請到車上，拉着他走了八百年．其間還有春秋戰國什麼的．

可我始終沒弄明白小李飛刀是怎麼出手的．

大學時光，就是老師們的臉色難看了點，書上的文字多了點，女生們的裙子長了點食堂的飯菜量少了點．不過，我的睡眠時間少了點．其它的好象還行．

好在就要畢業了．大家都在摩拳擦掌，想着升官發財成名．但這些話是絕不能在女生面前談起的，俗不俗你說？在女生面前，你最好先叼一支煙，視功名利祿如糞土．第二步，你就得把煙戒掉，視金錢如糞土．第三步，你得把所有盤纏交給女生．第四步，你姥姥，你還真以為你有第四步？

簫說，既然有這麼好的地方，那就去那玩吧．大家於是整理了一番，結束好了．我帶了一打的啤酒，讓人望而生畏．我偷偷檢討了一下簫的背囊，覺得異常的沉重．翻山越嶺是件艱難的事業．好在天上有些白雲，身邊又有些流水．王維孟浩然什麼的．

路上我們遇到一條眼鏡王蛇，高昂着扁平的頭面，吐着舌頭，做着鬼臉．簫驚叫一聲，我慌忙攬了她一下．這時麻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