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的成熟

作者：天涯浪子!

�牐犖覐臎]想過她能把耳光抽的如此乾脆，如此清徹。我只聽到了“啪”的一聲，然後我的眼前就是一片迷朦。我在耳邊響起一陣嗡嗡聲的時候才意識到我挨了一記耳光，說的白了就是被抽了一大嘴巴，然後眼前的迷朦告訴我，如果不是我被打哭了，那就是我的眼鏡被抽飛了。

　　 “我????大爺！”她聲嘶力竭的喊道，“我????親大爺！”

　　 模糊中，她的聲音好象帶着哽咽，但我看不清她有沒有流淚，因為我終於發現我的眼鏡被抽飛了，模糊的視野讓我看不清任何東西。只是，在她轉身離去的時候，我的眼睛好象被什麼晃了一下。

　　 一直到很多年後，我依然沒有搞清楚是什麼晃了我的眼睛，但卻記得那時候，我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刺的很深，也很痛。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至今為止唯一的一次，被一個女人打了一個耳光。很痛，在耳光還沒打的時候就已經很痛了。

　　 也許,我就是從那年開始學的成熟的。

　　 後來我在許多三流的連續劇里看到過類似的情景：一個女人，傷心欲絕的打了一個男人一記耳光，然後轉身離去。所有的觀眾都同情的看着女人離去的背影，然後說那個男人是個傻逼。不過那裡面的女人都不罵人，就算罵也都是混蛋畜生什麼的，單調的很。

　　 她罵我的那句話是我教她的，我在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教會了她這句話。

　　 那一天具體是幾月幾日，已經無從追憶了，可那天的情景，我卻一直記得，雖然當時我並不知道她會成為我生命中一個很重要的女人。

　　 認識她極富戲劇性，完全可以用在一部三流的言情劇里而不用做任何修改，不管是當年的瓊瑤阿姨還是後來的岑凱倫姐姐席娟妹妹之流都樂此不疲（那幫人我只知道這三位）。

　　 那是一天的下午，我信步走在大街上，盤算着公司的發展計劃。我和三個個朋友剛剛合夥成立了間影視藝術公司。完全是個小作坊式的公司，有個比皮包大一點的辦公室，有台電腦還是借的，帳號里只有不到一萬塊錢。畢竟當時是九六年，成立一間公司並不比擺一個烤羊肉串的攤子難多少。只是想要它賺錢，卻不比讓一個處女生孩子容易。至少，我們當時是這麼覺得。那時候，我們有的只是熱情，而不是經驗。

　　 我穿越馬路的時候一輛桑塔那轎車帶着一陣急剎車的聲音，幾乎是貼着我停了下來。

　　 我被嚇了一大跳，滿腦子的發展大計全化成了冷汗從我腦門上冒了出來。一看這個司機就是個新手，這裡是個路口，他早該減速的。我回頭就破口大罵：“我????大爺，我????親大爺。你丫會開車嗎？”

　　 那輛已經靜止了的轎車猛的又向我沖了過來。

　　 “我錯了。”我一句求饒的話還沒說出口，人就已經一個跟頭摔了出去。

　　 還好那車只是向前衝了一下就熄火了，並沒有從我身上軋過去。我的傷並不重，只在醫院裡呆了十分鐘就被醫生打發出來了。事後她一再向我解釋，當時她是嚇壞了，光顧着踩剎車而沒摘檔，所以車停下來以後她一松剎車車子就沖了一下。

　　 “你幹嘛松剎車？”我問道。

　　 “笑的。”

　　 “笑？你不是被嚇壞了嗎？你還笑？”

　　 “聽你罵人時笑的，有你那麼罵人的嗎？罵的還挺好玩。”她笑道，怪腔怪調的學我說話：“我????大爺，我????親大爺。”

　　 我被她逗笑了。不過坦白說，那並不是因為她的樣子很可愛，她雖然很漂亮，但很成熟，一顧作天真就有點不嫩裝嫩的感覺。“我還以為因為我罵了你，你故意撞我呢。”

　　 “你真的沒事吧？”她問道，“要不再好好查查？”

　　 “既然那蒙古大夫說沒事，估計不會有太大問題吧。”我說道，“不過，你得送我回家，還有，你得把你的電話給我，回頭我要是有什麼後遺症還得找你呢。”

　　 “好吧。”她把我扶上了車：“你家在哪兒？”

　　 “清華大學那邊。”我說道，“你剛拿的駕照吧？”

　　 “是，剛拿了三天。”她有點不好意思的說。

　　 “別緊張別緊張。”我笑道，“你沒放下手剎車。慢慢開，別着急，我可不想還沒到家呢就又回來一趟。”

　　 車子猛的又沖了出去。

　　 “到了。”她說道，“別緊張別緊張，已經到了。”

　　 我長吁了一口氣，鬆開了緊拉着車門的手，解下了安全帶，“大姐，您平時經常去哪些地方啊？”
　　 “問這幹嘛？”

　　 “我躲着點兒，今天沒死算我運氣。”

　　 “看來你是真的沒事了。”她笑道，“不過還是把我的電話給你吧，要是真有什麼問題還可以找我。”

　　 “那沒事能找你嗎？”

　　 “不能！”

　　 那之後我沒有再去找她，她自然也不會主動和我聯繫，如果不是那次我們公司招聘演員的話，我想我們也許永遠都不會再有任何關係，就象每天在大街上的人群一樣，擦肩而過，然後不再有任何關係。與他們相比我們也只不過是她曾經開車撞過我一下，我罵過她一次而已。我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緣分。我們是非常有緣的，後來我們倆都很肯定的承認了這一點，因為我們不光第一次見面很戲劇性，後來的再次相遇也是。

　　 在我的腿好了一個星期以後，經過我認真思考，仔細策劃，終於決定，我們公司的第一步，就是要發展，擴大。招收一批有熱情有才華的年輕人，組成一個藝術團，有了自己的藝術團，才好接一些小型的演出，為將來的壯大打基礎。這個決定得到了公司另外三個人的一致認可，那三個孫子說就這麼辦吧，你去登廣告，面試的時候我們做主考官。

　　 面試的那天我們被嚇了一大跳。我們在登廣告的時候估計能來幾十人就已經很滿足了，可結果，居然來了三百多人。看來這年頭，等着上影視藝術的當的人還真不少。

　　 那三個孫子開始象模象樣的對應聘者進行面試。我呆了一會兒覺得沒勁，就走了出來。

　　 公司坐落在積水潭湖邊，環境到很是不錯。我走到湖邊，坐在一張長椅上，對着湖水發呆。心裡祈禱那三個孫子選人的時候別光看臉蛋。

　　 其實我對他們的能力倒不是沒有信心。畢竟，我們是在中戲培訓中心讀書時的同學，彼此之間都很了解。可那三個孫子太好色（其實我也那德性），紅顏禍水，自古好色誤事啊。

　　 “你也來面試？”我後面忽然傳來個聲音，很好聽。

　　 我正琢磨事兒呢，冷不丁被嚇了一跳。我回頭的時候就想這主兒一定是來面試的，如果丫的臉蛋不象聲音那麼好的話，我就公報私仇絕不錄用，誰叫丫嚇了我一跳的。

　　 結果我看清了她以後又被嚇了一跳。

　　 不只是因為她確實挺漂亮的，也不只是因為原來就是她，而是因為那輛車，就停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我光顧着發呆，居然沒聽到。

　　 “是你？”我說道，“還好你這次沒忘了摘檔，不然我就湖裡去了。”

　　 “呵呵，”她笑道，“放心吧，我技術比以前好多了。”

　　 “你是來面試的？”我問道。

　　 “是啊，難道你不是？”她在旁邊坐了下來。

　　 我看了她一眼：“如果你真是來面試的，你恐怕要失望了。”

　　 “為什麼？”

　　 “這公司能給你發的工資恐怕都不夠你給車買汽油的。”

　　 她笑了笑，反問道：“你看我的樣子象是急着要掙錢的嗎？”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不象，就您身上這套裝備估計都能把這公司買下來了。”

　　 “你好象對這個公司很清楚？”她問道。

　　 “呵呵，算你問對了。這公司就是我和我三個朋友一起開的。”

　　 “操，該不會是個騙子公司吧？”她笑道。

　　 我愣了一下，我沒想到她會說出那個“操”字，而且說的熟練的很。
　　 “看我幹嘛？”

　　 “是不是女人一上了年紀都這麼粗魯啊？”我笑着問道。

　　 她當時差點跟我急了：“誰上了年紀了？”

　　 “開玩笑開玩笑。”

　　 “操，我粗魯嗎？”

　　 “操，當然不。”

　　 最終，公司從三百多應聘者中選出了四十人，組成了我們的藝術團。而這四十人中，有她。

　　 我始終沒有出現在考場裡，只是一直想着該怎麼說服那三個孫子留下她。結果盤算了半天的說辭沒用上，那四十個人的名單裡，她排在第三個。

　　 我當時不知道她是怎麼在三百多個應聘着中脫穎而出被那三個孫子看中的，因為她已經二十七歲了，在這一大群年輕的男孩女孩中間她幾乎已經成了另類，而我們本身的意思也是招收年輕人。當然後來我知道了，她是一個多麼出色的女人，只是我沒想到我居然會愛上她，因為那年我才二十一歲。

　　 其實她剛到公司沒有多久就做了我的女朋友。當然那是假的，是大家開玩笑的結果。

　　 那時候大家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下了班以後，買幾瓶啤酒，一起圍坐在湖邊，雲山霧罩的胡侃一通。我記不清那天的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了，只記得是在開玩笑的時候，不知道是誰，說我太愛損人，肯定找不着老婆。然後她挺身而出，當着大家的面一把把我摟住，然後說，操，你們別胡說八道，這是我的小老公。

　　 當時我有點發蒙，雖然我知道這只是個玩笑，但我還是頭一次當着這麼多人被一個女人主動摟住。我不知道當時我的臉有沒有紅，只記得有人說大家看，老紀高興的傻了，連話都不會說了。然後大家就哄然大笑。

　　 那之後她好象就再也沒叫過我的名字，而只是叫我小老公。我們之間也被這個小小的玩笑拉的很近很近。她經常開着她的車，帶着我滿北京城亂串，然後再請我大吃一頓。當然為了滿足我的自尊心她偶爾也會讓我請回客，不過通常都是去大排擋。我不知道她原來是做什麼的，也不知道她的錢從哪兒來的，我問過她，結果她的臉色忽然變的很難看，跟我說姑奶奶不偷不搶的你管的着嗎你。

　　 那段歲月，是我到現在為止能回憶起來的最幸福的時光。我們每天為了自己的理想奮鬥着，為自己的目標努力着。那也是我見過的最齊心的一群人，我們全公司四十四個人吃在一起，喝在一起。我們每天吃最便宜的蛋炒飯，我們喝涼開水。我們為了修改一個小品的一句台詞而爭吵不休，我們為了設計一個舞蹈的一個動作而整夜不眠。但是，我們是快樂的。只是，這種快樂很快在現實中顯得那麼無力。

　　 我愁眉苦臉的坐在辦公桌前發呆。公司已經入不敷出了。我們只會在編一個節目的時候有着無窮的想象力，在排練的時候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可當我們走出公司去聯繫業務的時候，我們又變回了毫無經驗的毛頭小子。我已經算是四個人里最能幹的了，也只聯繫到過幾個小的不能再小的業務，無非也就是哪間公司開張給人家湊個興，哪個劇組需要幾個群眾演員之類。到是有個歌廳找上了門，想跟我們簽定一個長期演出的合同。可他們要求我們的女演員要穿的性感一點，好為他們招攬顧客。我跟他們經理說我們是正經影視藝術公司不是野雞培訓班，我們的女演員不會那個，除非你把自己的老婆送進來我們可以讓她穿的很性感就是一點不穿都沒問題，我們不怕警察查封，當然如果你還沒結婚沒老婆的話你妹妹也湊合了雖然看你的樣子你妹妹也好看不到哪兒去。說完我號召全公司的人一起擠進辦公室瞪着他。那廝很識趣的滾蛋了。

　　 “小老公，發什麼愁呢？”她走了進來。

　　 “回去排練去。”我沒好氣的說道：“就你這麼不認真排練將來有了演出怎麼放心讓你上？”

　　 她扔給我一瓶可樂：“操，你少跟我發火，我沒惹你。”

　　 我沒搭理她，趴在桌子上繼續發呆。

　　 她到笑了，走到我身邊，摸着我的頭髮：“瞧把我小老公愁的。到底什麼事啊？跟大老婆說說。”

　　 “還不是為了你們。”我歪了歪頭，朝她靠了靠，“為了給你們聯繫演出我腿都快跑折了。”

　　 “不順利是吧？”她笑了笑，“要是那麼簡單的話大家就都做了，也論不到你呀。別急小老公，”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象個哥們一樣：“慢慢來。”

　　 “慢慢來？”我叫道：“我到想慢慢來呢，可房東不干呀。”

　　 “該交房租了？”她笑道：“現在知道辦一個公司有多難了吧？”

　　 “你丫就笑吧。”我悻悻的說道：“實在沒辦法了我就把你丫賣了。”

　　 “我????大爺。”她笑道：“我????親大爺。還沒怎麼着呢就想着賣你大老婆呀。”她替我打開了那瓶可樂，遞給我：“別愁了傻小子，實在不行我先借給你。”

　　 我白了她一眼：“少來這套。你有錢那是你的，公司是我的。”

　　 “操，還挺有志氣的。”

　　 “我還告訴你，少爺除了這點志氣也沒什麼別的了。我的事我會想辦法撐着，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以後少提。”我大聲說道。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然後她笑了。“行！好樣的！我以後不提了。”她沉吟了一下：“我給你拉個業務吧。”

　　 我一下子跳了起來：“真的？”

　　 “現在高興了吧？”

　　 “高興，高興的恨不得真的娶了你。”

　　 “滾！”

　　 有一種感情，會在你不知不覺中滲進你的心裡，而你卻一無所知。我不知道我是從什麼時候愛上她的，但我知道，一定是在我那次和她一起去談她給我拉的那個業務之前。因為現在回想起來，至少，那時候我肯定是愛她的。不過，當時我自己並沒意識到。

　　 “趙小姐已經跟我介紹過你們公司的情況了。年輕人嘛，有熱情，這就很好。”一個挺着個累贅的肚子的中年人對我說道，他是家很大的文化傳播公司的老總，據她說是她的朋友。可我不知道怎麼的，看着他就彆扭。“你放心，我和趙小姐是老朋友了，她的事情我一定幫忙。我們公司對演員的需求量很大，以後我們有演出或是有戲要拍的時候我會儘量安排你們公司的演員的。”

　　 “謝謝李總。”她趕忙端起酒杯，同時用胳膊捅了捅我。

　　 我趕緊陪上笑臉：“是啊是啊，以後還要您多關照啊。”

　　 那老東西呵呵的笑了起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跟我還那麼客氣幹嘛？”

　　 我斜眼盯了老東西半天，可他就是不把手從她的肩膀上拿下來，嘴裡東一句西一句的和她拉起了家常。

　　 “李總。”我把文件夾遞了過去，遞到了他那隻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旁邊：“這是我們公司演員的資料和照片，您看您什麼時候派人去趟我們公司，對他們的實力了解一下。”

　　 “哦。”老東西把文件夾接了過去，隨手扔在了桌子上：“這些都好說，我相信趙小姐，我們是老朋友了嘛，是不是？”說着他又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我既然答應了，就肯定照應你們。來！”老東西用另一隻手拿起了酒杯，“今天公事就到這裡，咱們只談交情，喝酒。”

　　 我很是鬱悶的端起了酒杯。這種情景我到是經常見到，不過通常都是在電視劇里，沒想到真的會發生，而且就在我身邊。我一杯一杯的喝着酒，陪着笑臉，看着老東西的手就跟生了根似的搭在她的肩膀上，然後我就想着等有一天我發達了，我非把老東西的手剁下來不可，再然後我就喝醉了。酒精肆意的衝撞着我每一根神經，我的頭腦開始發蒙，思想仿佛脫離我而單獨存在了。我記得有一個人非常憤怒，但我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我。

　　 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我發現自己躺在公司的沙發上，她坐在一邊看着我。

　　 我愣了半天，搞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在這裡，我頭還有些暈。

　　 她沒說話，只是愣愣的看着我，她看到我已經醒了，可她仍然不說話，只是看着我發呆。

　　 我拼命的回想，慢慢的，我想起了剛才發生的事情。人在喝了很多酒以後經常會有一段回憶是空白的，我在一本書上看到過對這種現象的很專業的醫學解釋，我自己也有過許多次類似的情況。可這次沒有，我幾乎記起了全部。

　　 “幹嘛瞪着我？”我問道。

　　 她還是沒有表情，只是反問道：“你說呢？”

　　 “對不起。”我內疚的說道：“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還好意思說？”

　　 我低下了頭，不敢再看她。

　　 過了好久，她嘆了口氣，臉色漸漸柔和了下來，問道：“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沒敢說話。

　　 “算了算了。”她說道，“已經這樣了，沒辦法了，就別再想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辯解道。

　　 “????”她罵道，不好還好，語氣輕鬆了許多：“你還不是故意的？你把他眼睛都打腫了。”

　　 “我本來沒想打他。可不知道怎麼的，一股邪火上來，就沒控制住。”

　　 “你還有理了你？”她叫道：“人家說了要關照你，你卻拿酒潑人家，居然還動手。”

　　 “誰叫他老摟着你的？”我理直氣壯的說道。

　　 她一下子愣了，看着我。過了一會兒，她笑了。

　　 “笑什麼？”我抗議道：“我說錯了嗎？他當着你小老公就敢摟你，我還不該揍他？”

　　 她大笑了起來，笑的很開心的樣子，然後給了我一巴掌：“不錯啊你，小屁孩就會護着老婆了。”

　　 “操，誰是小屁孩？我翻臉啦。”

　　 “好好好，不是小屁孩，是小老公。”

　　 我腆着臉湊到她跟前，賠笑道：“你不生氣啦？”

　　 她白了我一眼：“告訴你就這一回，再有下次我休了你。”

　　 “是是是。”

　　 她拿起包，“你就在這裡睡吧，我走了。”

　　 “我怕黑。”

　　 “去死！”

　　 “你陪我吧。”

　　 “滾！”她給了我一巴掌，轉身走了。

　　 “你不夠意思。”我慘叫道：“我????大爺。”

　　 門外傳來一句很動聽的話：“我????親大爺。”

　　 幾天以後，那三個孫子弄來了一筆錢，總算把房租交了。只是，一直到很久以後，她已經離開了這座城市，我才知道，那筆錢是她的。她再三對那三個孫子說千萬不能告訴我。當我知道這件事以後我默然了很久，她走的時候沒有給我留下任何聯絡的方式，我無法把這筆錢還給她。當然我知道，她從沒想過要我還。我想，那個時候，她應該也已經愛上了我。而且她自己也清楚的很，她已經想到了我們註定的結局，所以，她只是默默的為我做着些什麼。

　　 她遠比我成熟，所以我想，她一定比我更痛苦。

　　 那之後不久，我們公司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我們準備辦一次義演，為一家叫做“松堂臨終關懷”的醫院。

　　 如果說我這一生還做過什麼有意義的事情的話，那就是那次義演了。最初的時候，我們只是想着能夠擴大我們公司的知名度，同時也算是給大家一次鍛煉的機會。但當我們走進那所醫院的時候，我們被那裡面的情景震撼了。在那裡面，我們見到了什麼是生命，什麼是死亡。那是一所福利性質的醫院，裡面的病人都是些得了絕症的人，他們註定了終將因現在所患的病症而死去。在那裡，他們得到的不止是徒勞無功的治療，更多的，是在臨終前的最多的關照。當我們走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默然了，每個人都知道，我們應該也必須為他們做點什麼，因為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人。（關於在醫院裡那段經歷，我寫過一篇文章，叫做《生死迷惘》），只是，我從沒想到，那次義演會成為我和她最自豪但也最痛苦的回憶。在那次義演之後，她離開了，離開了我，離開了公司，離開了這座城市。

　　 那個男人出現在公司的時候我不在。我想，這對我來講是件好事。我不知道如果當時我在的話，當我親耳聽到她不過是那個男人所養的一個情婦，當我親眼看到那個男人把她從公司帶走的時候，我會怎麼做，我會是一種什麼心情。當然現在我知道，如果真的發生了那種情況的話，她的痛苦，絕對不會比我輕。

　　 我再見到她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在那之前我無數次給她打電話，可她始終是關機的。那一夜，我失眠了，一閉眼就是同事們同情的眼神。我想，他們在我之前就看出了我已經愛上了她。而我，直到那一刻，我才如此深刻的體會到。

　　 我一直以為我見到她的時候一定會罵她，或者逼着她給我解釋。但我們什麼也沒說，我只是傻呆呆的看着她。她呆了許久，然後忽然沖我笑了笑，笑的有點悽然。我轉身回到了辦公室。那天，她一整天沒有來找我。

　　 下了班，所有人都走了，她輕輕的走了進來。

　　 我們對視了一會兒，她又笑了笑，還是那麼悽然。然後她把一疊錢放到了我的辦公桌上。

　　 “幹嘛？”我問道。

　　 “公司決定這次義演不拉贊助，由公司內部集資，這是我的那份。”她說道，“如果你不願意再看到我，可以把我開除，這是你的權利。”

　　 我沉默了一會兒，把錢輕輕的推了回去。“我不能開除你，你並沒有違反公司的任何規定。不過這錢，你拿回去。”

　　 “為什麼？”

　　 我猶豫了一下，就象那天我揍那個老東西的時候一樣，那股邪火驀地又冒了上來，我終於帶着冷笑的說道：“搶，不能搶叫花子碗，花，不能花……”

　　 我最終還是沒把“婊子錢”那三個字說出來。並不是我不夠心狠，而是她的樣子嚇住了我。

　　 她的臉在瞬間變的刷白，使她本來很漂亮的臉蛋變的猙獰，可怕。她並沒有因為我最終咽下了那三個字而放過我。於是，發生了故事開頭的那一幕。

　　 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當時我為什麼會說出那句話。可以肯定的是，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是知道她愛我的。她的脾氣我很了解，如果她不愛我的話，類似的話我就算對她說上一萬句，她頂多也只是當我放了一萬個屁一樣。所以我更加不明白，我不明白我為什麼會如此殘忍的去傷害一個深愛我的女人，至少，現在的我是做不出來的。也許是因為我覺得自己被傷害的太深了，我有權利去給自己討回一點公道，有權利去同樣傷害她。又或者就是人們常說的，愛的越深，恨的越深吧。誰知道呢？

　　 唉~~~那時的我。

　　 那並不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事實上，在那之後我們又見過許許多多次面。她依然留在了公司，依然積極的參加排練。我們為那次義演準備着，用我們所有的精力。我和她一直沒有說話，連見面時的招呼都不打。只是，我會經常透過窗子，看着她在外面排練時的身影。有時，甚至會落淚。

　　 義演如期舉行。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有了成就感。當我們看到台下一張張憔悴但充滿笑容的面容時，當我看到一大群各大報紙和各個電視台的記者對着我們伸出話筒時，當我們在當天晚上的所有新聞節目裡一次次的看到自己的身影，聽着播音員對我們的稱讚時，我們如此的自豪。

　　 公司舉行了盛大的慶功宴。當然，這盛大是針對我們的心情而言。我們只是在公司里吃了一頓飯，但我們吃的興高采烈，仿佛是在人民大會堂享受國宴。公司的人醉了一大半，可我沒有，她也沒有，雖然我們同樣興奮。

　　 當許多人開始因為醉酒而語無倫次的時候，她悄悄的走到我的身邊，拉了拉我的衣服，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那時候，我並沒有想到那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但那天的一切，卻如此深刻的印在我的腦海里。我不會經常想起，但每當想起的時候，卻又如此的清晰。

　　 她呆坐在湖邊的椅子上，看着湖水，默然不語。黑夜裡的湖面幽暗而深邃。

　　 “你別恨我。”過了良久，她說道。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我問道。

　　 她又笑了，象那天一樣，悽然而蒼白。“你別恨我。”她重複道。

　　 “那你準備怎麼辦？”我繼續問道。

　　 “我要走了。”她走了過來，摸着我的頭髮，和從前一樣：“小老公，我要走了。”

　　 我的心裡驀地一陣酸楚，雖然當時我並不知道她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我明白，我已經失去她了，這使我痛苦莫名。“你要去哪兒？”我問道。

　　 “回家，我的家鄉。”

　　 “山東？”

　　 “是的。”她盯着我的眼睛，良久良久，然後她說道：“謝謝你，小老公。”

　　 “我不明白。”

　　 她笑了，笑的不再悽然，變的那麼溫柔，一種我從沒在她臉上見到過的溫柔：“我已經離開他了。就在那天，回去以後我就離開他了。”

　　 “因為我？”

　　 “是的。”她說道：“因為我的小老公。”

　　 “為什麼要走？”

　　 “為了我自己。”她柔聲說道，用一種對孩子說話的口氣向我解釋着：“我想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忘掉以前的一切。只要記得今天就行了，因為今天我活的太有意義了，我想讓自己以後同樣有意義。”她輕輕的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臉，“當然，還有你，我也會記得你。”

　　 “在這裡一樣可以的。我們在一起。”我清楚的記得我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流淚了，象是在企求。雖然當時的我並不完全明白她所說的一切，但我知道她是真的要走了，而且我挽留不住。

　　 她又笑了，笑的很開心的樣子，只是，眼中卻閃爍着什麼。她把我的頭輕輕的摟在懷裡。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如此溫柔的摟着我：“別傻了小老公，那不可能，我們不可能在一起的。”

　　 “可是我愛你。”

　　 她的身體震動了一下，她把我摟的更緊了一些：“我知道，我也愛你，小老公。”

　　 “那為什麼還要走？”

　　 她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的摟着我，過了很久，她才柔聲說道：“等你象我這麼大的時候，你就會明白了。”

　　 “你真的忍心離開我？”我哭道，我緊緊的靠在她懷裡，那是我唯一一次在一個女人面前哭的那麼傷心。

　　 我能很明顯的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我知道，她一定也哭了，哭的象我一樣傷心，但她緊緊的按着我的頭，不許我看她。過了許久，她說道：“我會記得你的，小老公。”

　　 她最終還是走了，臨走時，她擦幹了我的眼淚，摸了摸我的頭髮，然後說道：“你別恨我。”

　　 我說不。

　　 她又笑了，拍了拍我的臉，說那你就恨吧。

　　 我對着她離去的背影大喊了一聲我????大爺。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罵她，更不知道我為什麼說不。多年以後，每次當我想起她的時候，我都發現，原來我從沒恨過她。可當時我卻說不。

　　 她當時一定是極其傷心的，甚至比我還要傷心。不過我知道，她傷心絕不會是因為我最後罵了她或者是我說了不。她遠比我成熟，我過了許多年才清楚的事情，她當時就已經很清楚了。所以，那天湖面上一直迴蕩着的是她最後帶着笑意的一句最動聽的話：

　　 我????親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