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成都——讀小說《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

瘦　竹

　　1、 關於評論的評論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這個題目是偷來的。卡爾維諾寫過一部著名的小說《看不見的城市》，成都也是一座城市，所以它也一樣看不見。
　　
　　在說《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以前，我先說說我看過的一篇有關這部小說的評論，在所有對這部小說的評論里，當屬《〈成都〉，以及文學的若干基本問題》最為精彩，從這篇評論的功力來看，作者道行不淺，但我一點不喜歡這個人。
　　
　　這篇評論的作者一上來，先稱那些對這篇小說發表不同意見的人為犬，為潑婦，為傻弟弟，為????，這篇評論的作者無疑是有幾份天才的，但我想說的是，即使他真的是地球上最後一個天才了，他都沒有權利這樣做，很難相信，這是一個真正的文學評論者的態度。
　　
　　另外，我想糾正這位老人家的一個小小的錯誤，我不知道，這樣一個道行不淺的老妖怪為什麼會得出這樣簡單的一個答案：
　　
　　“事實上，好的小說最大的好處是回答問題，對於讀者的“WHY”能夠給出理直氣壯的解答。比方說，《情人》，在常識上是講不通的，“我”的做為離譜到那個程度，其理由無非是家庭生活的枯燥和冷漠，這有何希奇？《北回歸線》，書中人幹的每一樁無聊事、說的每一句古怪話又有什麼必要性？《麥田裡的守望者》，看似雄辯，實際上不是拿幼稚當真理嗎？面對讀者的疑問，好的小說都給出了回答。《情人》的回答是，情慾。《北回歸線》的回答是，自由。《麥田裡的守望者》的回答是，真誠。 我們可以感到，以上的回答是誠實的。在一個謊言太多的世界裡，誠實意味着價值。每句誠實的話都有價值，每部誠實的小說都值得尊重。 我為《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辯護的第一條理由，就是它沒撒謊。”
　　
　　但我怎麼從另外一個人的嘴裡聽到另外一種聲音：
　　
　　“小說不做任何主張；只尋找並提出問題。。。。。。；我編故事，讓故事彼此對立，並藉此提出問題。人類的愚蠢來自對每做件事都有答案。”說這幾句話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昆德拉。至於我在哪裡翻到他的這番話的，我相信憑着這位老先生的道行，一定能很快地找到的。
　　
　　我想上述被這位老先生提到的小說的作者，如果知道這位老先生從他們的小說里得出了那樣簡單的答案，一定會給氣死。
　　
　　2、在慕容的容器里
　　
　　表現完對這位老先生的不恭，再回過頭來看《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這部小說。
　　
　　還是得從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說起，在這篇小說里，有一天忽必烈終於對馬可波羅關於一種又一座的城市訴說不耐煩了，說，好了，好了，你說了這麼多，但有一個城市你從來沒有說起，那就是威尼斯，馬可波羅笑了，你以為我一直在講什麼。
　　
　　用慕容的話說，城市只是一個容器，他更關心的是這個容器里正在發生着什麼。容器是不重要的，裡面發生了什麼才是重要的（關於這一點，我有不同意見，在我看來卡爾維諾的小說《看不見的城市》就是一部描寫容器的作品，當然他描述的容器更象一個不停旋轉的水晶球）。在一個吃火鍋的城市裡和一個吃火雞的城市裡，可以發生類似的故事。
　　
　　那麼，在慕容選中的城市裡又發生了什麼故事呢？當然是幾個男人和幾個女人的故事，除了這些，還會有別的嗎？
　　
　　“今夜陽光明媚與荷爾蒙一起飛舞成都，你的肌膚柔軟如我憂傷心情在上帝的笑容里裸逍凶呷�月惦y問鋅諼椅蘅裳≡瘛！
　　
　　小說一開始不久，作者借小說中人物李良的一首小詩，勾劃出看不見的城市成都的質感，如果你跟着一個叫陳重的男人走進這座看不見的城市，你就可能看到，成都的夜空瀰漫着一種乳白色，有過性經驗的地球人都知道那是什麼顏色。
　　
　　那個叫陳重的男人，就在這樣一個城市裡生活着，在這個城市裡，他賺錢，打麻將，吃火鍋，和公司里的人勾心鬥角，當然，更多的是和不同的女人調情，作愛。日子就這樣嘩拉拉地流過，小說，從陳重和他的妻子趙悅的一次爭吵開始，在趙悅成為別人的妻子之後，還沒有結束。但這已經變得不太重要了。
　　
　　“我的的作品裡最後都是最精彩的性愛畫面，我感覺肉體性愛的場面會產生一道極為明亮的光芒，乍然揭示角色的本質，並為他們生命的情境做個總結。性愛場面是故事的焦點，匯集故事的所有主題，並點出其中最深刻的秘密。”昆德拉如是說。
　　
　　但在陳重的性愛里，我沒有看到這些，我只看到他的匆忙，雖然據說成都是中國最悠閒的城市。他賺錢是匆忙的，打麻將是匆忙的，吃火鍋是匆忙的，和公司里的人勾心鬥角是匆忙的，甚至和女人調情，作愛都是匆忙的。只有一次，陳重不是匆忙的，於是這個當時幸福着的男人“傻呵呵地笑了”。
　　
　　用一句哲學家的活來說，他只是“生活在生活的表面。”。
　　
　　對於陳重來說，性愛只是一次次生命的狂歡，一次次貼近死亡的飛行。
　　
　　“一想起趙悅我就很難過，這麼多年來，我在外面花天酒地，很少關心過她。趙悅除了收拾家務，還要經常去照顧我的父母，爸媽跟她好象比跟我還親。去年春節父親給我們新房子題詞，就是“逆子孝婦”。她工資比較低，但我們買房子的錢幾乎都是她出的。昨天回家看見她正在吃九毛錢一包的方便麵，我的心立刻就象貓抓一樣疼痛。五年多了，我想我也差不多玩夠了，該收拾好身心，正經過日子，好好疼自己的老婆了。這時候窗外開始下雨，江水滾滾，木葉飄搖，我看着天邊的閃電發誓：這次幫葉梅打完胎後，回成都把欠公司的錢處理了，我就洗心革面，好好作人。”
　　
　　從這些敘述里，可以看到陳重還是“善良的”，有“責任心”心的，但這又能阻擋得了他什麼呢。在他的生活中他似乎在想抓住什麼，維持什麼，但沒有什麼能比“不變”能讓人更快厭倦的事，哪怕是美好的一成不變的愛，都很容易讓人厭倦。
　　
　　愛的迷人之處，正在它的漂浮不定，如果哪一天，它停了下來，哪怕是在華麗的燈光下停了下來，它離擱淺，也就不遠了。
　　
　　3、 容器里的流星
　　
　　在這部小說里，我不時地發現有一些精彩的句子閃過，象划過夜空的流星，讓人想起在張愛玲的小說里經常划過的那些句子：
　　
　　生命不過是一場墳地里的盛宴，飲罷唱罷，死亡就微笑着翩翩飛臨。當青春的容顏在鏡中老去，還有誰會想起那些最初的溫柔和疼痛？
　　
　　那是1995年的春天，櫻花爛漫，柳絲飄揚，我和女生趙悅在禮堂後的小樹林裡緊緊擁抱，對生活充滿信心。而七年之後，那套職業裝早成了抹布，就象我們曾經熱烈過的情感。
　　
　　八年之後，我看着這張照片有些敬畏，我從來不信命運不拜神，但在那一刻我想，是誰改變了照片中少年們的生活？是誰把他們分配在生死兩岸？或者，我的褲襠里又在隱隱作痛，是誰讓李良踢向我們的友情？
　　
　　那夜的樂聲震耳欲聾，燈光明滅不定，在零點酒吧的二樓，一個人在哭泣，那是陳重，另外一個人哈哈大笑，那是他的情敵和朋友。從更遠的角度看去，漸漸沉睡的成都象一座巨大的墳墓，偶爾有幾星燈光，那是殘存的生命的磷火，而那些哭着笑着的人，正慢慢走向死亡的穹頂，就象墓道里的螞蟻。
　　
　　1991年9月15日，那天沒有戰爭，沒有名人死去，那天有一些孩子鑽出子宮，面向世界大聲啼哭，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一生將會怎樣，但傳說中，他們都是天上的精靈。
　　
　　2001年成都的秋天跟往常沒有任何分別，黃葉滿地，風沙迷眼，每個夜晚都會有人死去，守靈的人圍着屍體打麻將，臉上嬉笑顏開；嬰兒在產房裡出生，臍帶剪斷，從此註定了他們的一生。李良說你信嗎，其實生命只不過是上帝跟我們開的一個玩笑。
　　
　　4、 我認為的好小說：
　　
　　我認為的好小說，應該是這樣的，它應該象一個自己所愛的女人濕潤的溫暖的柔軟的絲綢般的能緊緊包裹的陰道，進去的越多越舒服。如果按我這個標準，《成都》顯然並不是那種我一直期待着的小說。雖然它有許多值得稱道的地方。
　　
　　當然，好小說自有不同的標準，所以不同的人自然會得出不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