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個人的《成都》

段阿紫

　　許久沒有爬上網來，爬上來也就是看看讀書生活。所以《成都》的文章和評論都是在這裡看的，至於其它網站也許沸沸揚揚的討論，並未拜讀。事實上，我僅僅看過的薇洛尼卡的評論，無疑是“珠玉在前”，然而套用那句實在被引用多次的句子，一千個讀者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我這篇粗淺的文字，無意做文學批評或者表揚，只是希望從一個最普通的讀者的角度，來表達我的觀感。

　　在我看來，《成都》當之無愧是一部好的小說，這個“好”，與網絡文學並無關係，它的好，應該獨立於許多出版了，被追捧和讚賞的文字作品之外。

　　文字作品到底是用什麼吸引我們呢？少女愛讀愛情小說，江南落花人獨立，少男喜歡傳奇，塞外吹角連營。文學首先構築一個虛擬的世界，一個好的作品，是一次心靈的遊歷，勾起埋藏最深刻的，從不輕易示人，甚至自己已然忘記甚至埋葬的感受。好的作品首先是能引起“同感”的文字，無論情節如何進行虛構，即使是發生在外星空，情節都是次要的，“同感”是最重要的。人在，人性便在。從小我開始，一直到整個人類、時代的命運，都是能夠從這個小小的“我的水滴”中體現的。《成都》筆下的城市，在那些最熱鬧的描寫背後，都有一種宿命般的淒涼。這些情節常常令我回想起帕斯捷爾納克的《日瓦戈醫生》的開頭幾章，想起女主角的被玷污，想起城市沉穆的面孔下的蒼涼和黯淡。它們都有一種詩意的美感，宛如星星墜落的尾巴，逐漸被夜色吞噬。

　　《成都》能引起共鳴，更多的是因為那種無力感。這個時代人多、錢多，熱鬧多，更反襯出作為個體的無力感。陳重用背叛來證明自己獨一無二的深沉的愛情，他用種種“融入”時代的惡行來尋找自己獨特的位置。然而，在一浪一浪涌過來的浪頭中間，他曾經以為自己是個弄潮兒，至少是個流落凡間的慧根智者。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被裹挾着背離初衷太遠，已經沒有機會回頭，甚至沒有機會來進行解釋--自己原來什麼也不是，而且一無所有。

　　這種無力感也許一直存在在人性的最根本和最深沉處，只不過這個時代徹底毀滅了田園詩般的男耕女織的夢想，所以更加凸現個體的脆弱和虛妄。大導演波蘭斯基早些年的作品《苦月亮》，寫盡了愛人之間的愛情、欲望、占有、背叛等等。人性種種的糾結，苦澀難解，最後他們選擇了同歸於盡的解脫。而這對愛人最後旅程的旁觀者，或者一度是這段病態愛情的參與者，生活舒適而乏味的英國中產階級夫妻(休格蘭特與《英國病人》裡那位眼神憂鬱美麗的英國玫瑰)，在最後緊緊握住彼此的手，於大海的波濤中無聲佇立。這個同歸於儘是幸福的結局嗎？愛情固然有海誓山盟的溫馨片斷，它的另一張臉孔是否是我們殘缺的人性，是我們如溺水者手中稻草般的慌亂、占有與自私？當所謂信仰、理想、事業甚至友情都逐漸褪色乃至消失的時刻，愛情是否是我們在孤獨的漫漫
且無趣的人生長路里，唯一能夠不離不棄的最後希望？

　　高爾基曾經說過，葉賽寧是大自然創造的，為俄羅斯歌唱的器官。我想在愛情里，上帝先造出一些浪漫主義的筆，寫愛情的溫暖與光輝；然而，他有時造一些諷刺的筆，寫“人間喜劇”；當人類喪失信念，只在情慾里尋找安慰與沉淪時，上帝的筆是苦澀的。

　　這是我認同《成都》的第一個理由，它具備足夠的“同感”，或者，可以把這個愛情的主題，理解為《成都》的第一個主題，它使作品具備一個深度。

　　當然，我也不能確定慕容先生是否認同我對小說中“愛情”這個第一主題的理解，或許他會覺得這個視角太過女性化。事實上，我相信很多人也許喜歡的是小說的寫實風格。我把這個寫實主義，作為成都的第二主題，給了小說一個廣度。就象池莉女士筆下的武漢，市井氣撲面而來，在這樣的一個廣度里，池莉描寫小人物的悲歡離合，她用作家少有的謙遜、低姿態和關懷，給了小人物一個廣闊的舞台。這種低姿態，是偉大的人文主義精神。在《成都》裡，我們看到了一個年輕人和他朋友的生活，也許是看上去頗為體面的生活。然而，他們也許生活在童年的陰影里(李良)，或許生活在愛情的苦澀里(陳重總是無法接受趙悅的過去)，或許生活在對背叛和距離感里(趙悅)。甚至那些小角色，八面玲瓏的媽媽桑，作為禮物的天真小蜜，陳重的各種同事，在這個城市的欲望的塵
土裡，他們的生存和奮鬥看起來既荒謬又合理。很好，作者沒有去批判、譴責任何一個人，或者，“誰比誰更高尚”？刻意的描寫，去審判和指責任何一個人，縱容自己的輕蔑，來襯托自己的“高尚”，是容易的。然而，寬容，對人作為個體的尊重，是寫作的先決條件。我是非常讚賞作者平實和誠懇的寫作姿態的。這樣的低姿態，匍匐前進，比那些漫天飛舞的靈魂審判，要來得誠懇，來得有力量許多。

　　談一下語言。文字和情節無疑是流暢的，簡直可以當作劇本來讀。當然，我個人認為抒情段落可以少一些，這樣子，如薇洛尼卡所言，也許可以更有力量一些。雖然這些抒情段落文字優美，在行文中也不覺突兀，個人更覺得好的文字是“不動聲色”的，抒情段落在增加文章可讀性的同時，無疑也削弱了文章的力量。記得以前看海明威《永別了，武器》，還是讀的英文原版，雖然理解上不免有差異，然而最後一段海明威的文字異常簡潔，卻讓讀者在留白中體會到不可遏制的悲傷。況且，網絡上最常見的文字，就是寶貝們追憶情人的襪子味道，加上中產以後的憤青回憶當年。不管慕容本意如何，作為自私的讀者，我實在是怕了網絡文學的繁瑣。

　　最後鼓勵一下慕容，其實我個人是不希望慕容來看評論的，任何評論都不要看。因為作為未寫完的小說，在網上連載是危險的。無論什麼小說總是引起爭論，看來看去，也許作者就開始困惑，這個互動的過程，可能把作者的本意扭曲，最後可能連寫作的動力都消耗殆盡。

　　攀上寫作頂峰的作者，都有一個與同時代人相比較，更敏感，更寬闊，更悲天憫人的心靈。一個人的文學成就，實在與技巧無關，而在於他的心靈與思考，在於他有沒有拒絕平庸的精神。上帝給他異乎尋常的心靈，不是寧他活在掌聲或者世俗的仰視里，乃是令他在別人的狂歡的煙火里，卻要以沉重的筆，回應內心的呼喚。網絡時代，寫作是容易的，成名也不難。然而，如何在喧鬧中傾聽內心的召喚，如何拒絕為了文字而文學，這隻筆，可能比以往，更為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