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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楊海潮
來到永定門火車站也就是北京南站,第一感覺是這地方解放了嗎?如果哪個導演要拍解放前的苦難片,來這兒好了,隨便找出一堆人來,根本不用化妝就直接可以拍。怎麼首都還有這麼髒亂的地方?這麼多衣衫襤褸,滿面愁容的人?其實我當時哪裡知道,永定門火車站是全國各地到北京告狀的人,也就是信訪人員以及盲流等各色人等最大的集散地及遣返站。而我當時還不知道,那張證明讓自己在還不懂得什麼是“信訪”的時候,也成了信訪人員的一分子。
好不容易排了很長的隊來到售票窗口前,裡面一個女的看了一眼我的那張證明給了我一張票,我一看卻是一張從北京到石家莊的慢車票,我以為她給錯了就說:“我要去寶雞,不是石家莊”沒想到那女的聽了後很不耐煩地說:“你是信訪人員你知道嗎?信訪人員只能坐區間慢車!”隨即就不再理我。我感覺自尊心受到很大傷害但卻無可奈何,於是就走開,找到一個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者詢問這證明是怎麼回事,老人一看很關切的問我:“小伙子,來北京告狀來了?”我心想我告哪門子狀呀就說:"不呀,我沒告狀,這是民政局給我開的證明,我是學生”
在隨後的詢問中我得知,這證明上已表明我現在的身份就是信訪人員,要想回家,我還得拿着這張證明分別在石家莊,鄭州,孟塬,西安這些大站下車報到再簽字轉其他的車,而且只能坐慢車,不能做快車。此刻,我在明白了“信訪”含義的同時也感到了信訪人員的不易,我想,他們中無論是誰,經過這麼折騰,下次再來北京告狀之前都會慎重的。我想起《聰明的一休》裡師傅對一休說的話:只有經歷了苦難,才會理解弱者的痛苦。
我要坐的那趟慢車夜裡12點才發車,離現在還有七八個鐘頭,我困得要命,於是就小心翼翼地穿過遍地席地而臥的人,唯恐踩着人家,最後在人滿為患的候車室找到一個可以躺下的角落,顧不得周圍的嘈雜和烏煙瘴氣,倒頭就睡。由於心裡一直擔心誤了火車,我睡得極不踏實,一直處於半夢半醒之中。
這樣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被周圍一片異樣的喧譁吵醒,起來一看,十幾個人手裡舉着十塊二十塊的錢圍着一個頭戴禮帽的中年男子。因為剛才睡着的緣故,我不知道他給周圍的人施了什麼迷魂大法,反正眾人爭先恐後:“我要一瓶”“給我來兩瓶”。。。。。在一片人民幣的簇擁下,那個男子嘴裡一邊忙不迭的應付:“別擠別擠,都有份都有份”一邊在手裡舉着一個葫蘆狀的瓷藥瓶,藥瓶上粗糙的印着“祖傳秘方”幾個大字還有一些我看不清的小字,在“祖傳”和“秘方”中間還印着一個束髮綸巾的古代老者形象,我看着眼熟,仔細一看,竟然是歷史課本上的數學家祖沖之。以前這種江湖把戲我在寶雞街頭司空見慣,但那些騙子至少還比較專業,一般會拿扁鵲或者華佗當招牌,不像這位如此離譜。
可這絲毫沒有妨礙他騙術的效果,又有幾個舉着錢的圍了過來,我在心裡疑惑為什麼沒有警察來管的同時也走了過去,站在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身邊,她手裡正舉着一張一看就是得來不易的皺巴巴的十塊錢。我像地下黨對暗號一樣目視前方的熱鬧場面,仿佛自言自語般低聲對她說:“大媽,別買了,騙人的”沒想到老太太聽了扭頭看我一眼,那眼神仿佛我倒像是個騙子,隨後她看見一個空擋,很快地把錢遞了過去。
我懷着一種類似呂洞賓的心情回到原處坐下,心裡突然覺得這個賣藥的還真不是騙子,而這些買藥的卻是真正的病人,也只有他的“祖傳秘方”可以治療這種叫做執迷不悟的病。多年以後中國大地上XX功風起雲湧,勢不可擋,我沒有覺得驚訝。
這時候車廳的廣播裡播放起了《橄欖樹》,齊豫那超凡脫俗美妙絕倫的聲音,與我當時的心情產生強烈共鳴,我靜靜的坐在地上,聽着這宛如天籟的歌聲,雖然這是首流浪者的歌,卻讓我這個流浪者暫時忘記了所處的辛酸。真得很感激那個時代的音樂人和他們用心創作的不朽作品,讓我在那個口袋時常空空的年輕時代,卻總能得到高品質的精神慰籍。火車開動的時候,北京城已進入夢鄉,我看着車窗外向後遠去的燈光,心中默默地想:再見了北京,我還會再來的,但是絕對不會再像這樣。我會以我的方式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我想要什麼樣的生活呢?我想,那應該是一種自由的無拘無束的日子吧。
幾年以後,我創作的《乾杯朋友》中有這樣一句“天空是蔚藍的自由,你渴望着擁有,但願那無拘無束的日子將不再是一種奢求”。可是直到今天,如果有人問我你得到想要的生活了嗎?我還是只能以苦笑作答,我知道,在永無止境的欲望面前談心靈的自由簡直就是妄想,而明白這一點的時候,我的青春大半已逝,當然這已經是後話了。
~~天涯跟貼~~
樓主是楊海潮嗎
很高興能在這裡遇到你
很多年以前
在一盤叫《民謠新感覺》的專輯裡
聽過你的那首《樓蘭新娘》
很喜歡
我坐的這趟慢車幾乎每站必停,一路磨磨蹭蹭的直到大約凌晨六點才到石家莊,天還沒亮,伴隨着一會兒一個的冷戰,我隨着人流來到站前廣場。春運期間哪裡都是人,這兒也不例外,我來到中轉簽字處,窗口卻關着,排隊的人很多,我不敢走遠,就在離窗口不遠的地方坐下。這樣坐着很容易睡着,我就和旁邊的一位老人聊了起來,這個老人氣質很不一般,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精神矍鑠,雖然坐在地上,但身姿筆挺。在交談中我得知老人已經70多歲了,年輕時畢業於國民黨中央軍校漢中分校,曾在廣西打過日本鬼子,後來在解放戰爭中被解放軍俘虜,成了一名解放戰士。文革中被打成歷史反革命,後來落實政策把原來沒收的房子退還給他,可是有幾家人就是不願搬出來,當地政府協調了很多次也沒有解決,老人只好到北京“告御狀”看來他似乎很滿意此行,因為據他說北京的有關部門已經答應一定幫他解決。
我這個“假信訪”聽着這位“真信訪”的訴說,心裡不禁肅然起敬,我一向認為凡是打過侵略者的都是英雄。此時我真想為這位老英雄做點什麼,在看到他身旁的的搪瓷缸子是空的時,我拿起缸子去飲水處接了一杯開水遞給他,老人有些激動地說了好幾句“謝謝”,我心想對於一個曾在抗戰前線浴血奮戰的人來說,我做這點事算得了什麼呢?
終於在九點多鐘我拿到了一張到鄭州的慢車票,雖然我的目的地是寶雞,但此時已毫無怨言,經過永定門火車站那個女售票員的一番冷臉,我已經認同自己“信訪者”的身份了。到鄭州的車是下午五點鐘開,我正發愁這一天怎麼熬,卻聽見車站廣場上鑼鼓喧天,熱鬧非凡,於是來到街上,看見很多寫着“慶祝河北省第二屆花會”之類的巨大橫幅,到處人流如潮摩肩接踵,很像我們陝西的“物資交流大會"或者“社火”只不過規模要大,天上還有類似撒農藥那樣的飛機拖着條幅飛來飛去。此時我也夾雜在歡樂的人群中,就像《三毛流浪記》裡的三毛夾雜在慶祝上海解放的人群中,唯一不同的是他是真得開心,而我,看着眼前的熱鬧景象,更增添了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憂傷。
就在我看着人群發呆之際,耳旁響起一個很嚴肅的聲音:“嘿!你是哪兒的?把包放下!”我轉身一看,旁邊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兩三個警察和幾個保安,我有些不知所措,趕緊放下包,愣在哪兒。其中一個警察指着我:“你,站那邊去!”我一看是一個很大的裝垃圾的鐵箱,心裡雖感屈辱卻也無可奈何,就挨着垃圾箱站着同時納悶兒發生了什麼事?他又指着一個保安:“你去查查他的包”於是一個保安打開我的包在裡面摸來摸去,摸了一會兒他拎着一隻拖鞋有些奇怪的看着我:“你怎麼帶了這麼多鞋呀?”我看着他的樣子想笑沒敢笑,因為他那個表情像極了《雞毛信》裡的那個皇協軍,我趕緊說:“我喜歡走路”,那幾個警察和保安互相看了看然後對我說“走吧!”就這樣,我莫名其妙的被他們查了一番又莫名奇妙的走人,一切毫無理由,整個一個莫名其妙!我想可能是自己的這副近似流浪漢的尊容,讓人家懷疑我可能會對眼前這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構成威脅了吧。其實他們哪裡知道,我對眼前的威風鑼鼓以及旱船之類的毫無興趣,我只是想回家!
我現在已經想不起來我剩下的那兩塊錢是怎麼花出去的,我只記得下午上火車的時候已經餓得不行了,而坐在我對面的一個中年人偏偏拿着一直很肥的燒雞在啃,香味不斷地飄進我的鼻子,這種近距離的折磨簡直讓人難以忍受,說真的,我當時撲上去的心都有。有了這種經歷,我就很容易理解為什麼農民起義總發生在鬧饑荒的地方。後來實在受不了了,我就起身去盥洗處,(此次出來沒帶杯子是我一大失誤)雖然人很多,但這趟列車竟然有水,哎,人總是要有個臉面的,在這麼多人面前喝這種寫着“非飲用水”的水還真有些難為情!於是我裝作在洗臉然後趁人不注意猛喝幾口,有時正喝水的時候碰巧有人看過來,我就趕緊裝作在洗嘴。就這樣,我帶着一肚子涼水伴隨着火車的咣噹聲向鄭州駛去,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家,我也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麼......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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