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紫的凝聚
琳的老公卓信佛，嫁他前知道，以為就是喜歡到廟裡走走，欣賞古文化的
那種信，大概自己這麼多年社會主義教育後，加上學理的，信仰難以付
諸，比如現在琳工作的這個研究組，20餘人，美國的，歐洲的，中國的，
無神無佛。
卓於某一年在北京街上閒走，一盲人抓住他的手說，你前世是西藏的一個和尚。
還說他會成為一個知名作家，有一座大房子，四個孩子，其中三個女兒。
這人想到屋子裡將有四個女人就嚇得發昏，倒是念念不忘以後到西藏去尋找前世。
琳在認識卓不久剛剛有點意思的時候，一夜夢到他站在一塊勉強站得穩的
石頭上，身後是重重門，這男人合目合掌，站立不動，身後的門一扇扇關
閉，整個圖面靜中有動，黑白的，只有男人足下有鮮紅的血，持續蔓延開
來。
同天夜裡琳夢到一個自稱是卓朋友的男人，那人個子和琳差不多，腿短，
穿一厚底靴子，面孔白淨，須髯卻濃厚。
次日琳和卓談起那門，那血，還有那朋友，而那朋友的描述居然絲毫不
差。
琳偶而會有感覺，某個地方某時刻發生的事情是曾經見過的，然而琳希望
生活簡單，所以不肯多想。到卓為了他的愛情搬到西海岸後赫然發現不遠
的那城裡有個廟，主持似乎也投緣，於是一股腦投入進去。琳一直對此不
置可否，卓剛搬過來，朋友不多，琳也沒有什麼理由攔他。到家裡設起神
龕來，琳的眉頭就有點皺。一直有點奇怪怎樣的力量讓卓如此沉迷，那陣
子因為壓力過大，琳成夜無眠，卓說廟裡有靜思練習，應該有幫助。琳也
就跟着去了。
主持是個中年男子，很誠懇可信的樣子，靜思課程有很放鬆的音樂，特定
的呼吸節奏。琳強壓着"這有些可笑"的念頭，慢慢放鬆下來，半個小時下
來，真的感覺輕鬆不少。主持看着下面十幾個學生，突然面向琳說你有沒
有看到什麼，琳微笑說我看到藍色的天空下一望無際金色的田野，有微風
從我面上拂過。主持沉吟不語，人散了後來到琳面前，說你是個很靈巧的
人，打個比方說，人和收音機一樣，可以收入不同的頻率，有的人可能一
輩子關閉這扇窗子，有的人則洞開，進來的東西有好有壞，要當心。
那是周日的事情，琳沒有在意。周四兩個人去到城裡看公寓，因為小鎮的
房價嚇人的高，兩個人通勤倒是可以省下不小一筆開銷。
那公寓有趣的是在河邊很老的街上，百年前這碼頭有無盡的繁華。木板人
行道和街邊稀奇古怪的小店有美國不多見的懶散美麗氣氛。公寓在一座
Victoria式樣的樓上，琳對老房子一直別有情鍾，上樓後就有種興奮。布
局倒是怪的，很大的廳，不成規則的幾扇門，陽台上可以望到緩緩的河，
動人的溫柔。卓和琳在不同的房間亂走着，琳抬步進入一個漆成粉紫色的
六角房間，頂棚竟是成角度的聚焦，每一面都掛了面鏡子，抬頭望去，可
以看到六個自己，感覺竟是自己被這六面鏡子的交接中心吸了去。正想到
這裡，卓從房子另一端飛奔過來，扯了琳就往外走，說這是個不乾淨的
地方，趕緊離開。
出來後到停車場取車，琳說我要去洗手間，兩個人出門，到這種情況，卓
一貫等在門口，若有意外，琳可以尖叫，琳開始時總笑卓神經，後來習慣
了，也不在意。琳從洗手間出來看到卓身邊站個女子，眨眼又不見了，笑
問卓那女人哪裡去了，卓拖着琳上車，到高速上以後才開口，說那女子一
直在，你只看到她一瞬。
琳臉上露出"Whatever"的神情，倒在自己座位里，很快感到肩上很大的壓
力，頭也重重的，到家時竟然站立都成問題。倒在床上，閉上眼睛，耳邊
就有嚶嚶的哭泣。卓面孔嚴肅的拉琳打坐，琳在檀木的煙霧中只看到黑
色，還有黑色中的狂妄的紅色火焰，然後有個黑髮女子，絕望的面孔。
次日，卓抱了琳到廟裡，主持見兩個人進門，就說等我換法衣來，琳昏沉
沉盤坐在堂下，主持在誦法後繞琳三圈，以香環繞，並且有法器叮噹作
響，琳只覺得那仿佛千斤的擔子，從自己身上提開去，終於板直了背。
主持後來說在意外中喪生的人，魂靈往往是混亂的，不知所以，遇到有通
靈能力卻不知如何防護的人，就有附着的可能。琳頗不服的說怎麼你前幾
天要我當心，我就碰上這樣的事，不管那扇開了的窗，你幫我關上就是。
主持只是寬容的笑，說世間因果效應，這窗開必有開的理由，我是不能關
上它的。然後描述琳看到的女子模樣，如此這般的雷同。
主持緩緩說，其實你我前世相識的，然後就不肯再開口。
琳和老公回到家裡，想起老公以前說過從小可以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
西，當時自己沒有上心，現在想起來，就有點瞠目結舌。當天晚上琳沖澡
一半大叫一聲衝出來，對卓說那裡曾有個女子被痛打，哀哀的痛楚神情。
兩個人儘快搬了家，從此琳不肯自己在家時洗澡，而且不肯關門。
後來卓決定開戒入山門，那佛教的分支是允許結婚生子的，琳因為知道這
是卓看重的東西，加上最近的經歷，也就隨他去。入門的法衣購起來非常
昂貴，琳就買個縫紉機破天荒的作出整套來。卓開始早晚念經焚香，頻繁
到廟裡參加法事，後來鄭重談起接受整個修練成為佛家弟子的事體，包括
108日隔絕在廟裡。琳不得不開口反對。
這反對的由子是有點歷史的，琳嫁給卓最根本的原因是感情千瘡百孔後對
被愛遠大於愛的安全的妥協，結婚前琳已經看出兩個人很多的不同，但是
卓從東部為自己拋家舍業的來到西部，實在不好開口，而且冷眼看四周他
人的婚姻，好象也就那麼回子事情。卓不是一個很有野心的人，這也罷，
但當他以最大的熱情談論佛法，談論以後買個破落的教堂，修補後改作廟
宇，來挽救迷失的靈魂，尤其兩個人經濟最緊張的一個月，琳在算計發薪
水的日子來付帳單，卓居然請回兩個金佛來。廟裡的修練不是空的而是實
實在在的花銷，108日不工作，加上修練所需和開支，兩萬美金應該算是比
較保守的估計。也許這樣數字的赤裸未免過俗了些，琳目睹卓一點點如何
沉浸下去，如果卓成真正的佛家弟子，初一十五在家裡必作法事，這樣日
日月月的專注琳是無法忍耐的。
而且琳心裡還有未名的恐懼，這份信仰深入下去，如何進行大概就不受卓
自己控制而走火入魔，卓還想着照樣做他的事業，愛他的家庭只要這份精神
的豐沃，琳卻沒有把握自己可以接受老公事業上的平庸，無法接受他這份心
思這份熱情投入到與家庭事業無關的事體上去，無法想象生活里某日他就那
麼消失了去。
兩個人爭論很久很多次後，琳安靜的講你若去，我不會在這裡等你。
於是這事情就在半空裡懸着，琳從此不再到廟裡參加任何活動，卓一直不
是特別死心，偶而探探琳的口風，琳對這種探視生了厭倦，望定了他講如
果一日讓我選擇給你買個遂你心願的廟，還是付孩子的大學教育，我當然
選擇後者。我是對生活無過分要求的女人，事業家庭孩子，如果我和我要
的東西成為你的羈絆，你大可以對我放手。頓了頓，又講你現在對我放手
我不怪你，如果我們為人父母時你這樣做，則是我的心寒。
好比琳給自己劃了個忍耐的界線，拋開那份心思後，忙自己的學位，忙着
烹調不同的口味和打理這個小小的家。卓在琳心情很好的時候，偶而到廟
里去參加個法事，最近這次回來後大笑，說主持講琳必是時時把自己上滿
弦，處處苛刻自己而求完美。
琳淡然笑笑，卓卻收了笑說，主持講你前世這般，今生亦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