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契闊

沫色

　　1

　　2002年，這一年，算下來我到杭州十年了。

　　1992年，那年冬天，西南地區下了近幾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我被公司派往杭州，負責杭州地區分部中心的業務，離開了成都。

　　離開了潘陽。

　　很急，我沒有時間和潘陽告別，而實事上我無法去和他告別。頭天接到通知，次日搭乘西南航空公司的波音747，匆匆離川。

　　潘陽，是我唯一的牽掛，留在成都的。

　　2

　　1991年秋天。

　　這是一個被法國梧桐遮蓋了天空的城市。整整一個秋天都是延綿不斷的雨水，秋天的天空象被撕開了一個洞，雨水就這麼漏啊漏啊，梧桐樹上的水滴滴嗒嗒響了一秋。

　　夜裡我忽然胃病發作，大概是晚上和潘陽一起酒喝過了，不過才半斤，和海量的潘陽在一起喝酒，我從來屬於被照顧的對象，可結局還是這樣子。潘陽翻身起來，翻出雨衣，一頭扎進雨水滂沱的夜幕中。

　　潘陽落湯雞似地趴在窗台，瘋狂的砸着木窗，“開門開門，救命呀。”

　　窗戶裂開了一條縫，一張月白色的臉探出來，是一個小姑娘。今晚是燕兒值班，深更半夜地，潘陽一腳踢醒了燕兒的夢。

　　沒想到，我的胃居然成就了一樁大媒。本公司最後一名“老大男”終於名花有主。180公分的東北大漢潘陽29歲才了卻了一樁令公司上下操心不小的終身大事。其實也就只有我再明白不過，和我同校分來的潘陽，長相英俊自不必說，卻還喝得一把好酒，工作做到一流，人緣也好，可就是死纏爛打“沒人要”，那是因為他犯先天生性“婚姻恐懼症”。我倆住一套公寓，他說就他這兩斤的酒量，就算勉強有人跟了他再不幸結了婚生下的也是弱智兒童，還是為列祖列宗達爾文的進化論積點兒口德吧。

　　可是1992年某個秋天的某個夜裡之後，虎背熊腰的潘陽身後就多了條尾巴。尾巴嬌小柔弱，一抹典型的小家碧玉。那條尾巴，正是1992年某個秋天的某個夜裡那位開門露小臉蛋兒的燕兒。

　　自古粗人輕別離，話說潘陽燕兒成雙入對之後，我哪甘寂寞？於是管他三七二十一，燕兒是潘陽的尾巴，我尾隨其後樂顛顛兒成了燕兒的尾巴，從此三人行，過着國泰民安富甲一方的好生活。

　　3

　　1992年秋天。

　　這是乾燥而寒冷的一年。大概是老天把淚流幹了，空氣里漂着白花花的塵埃，到處是搖搖欲墜的樹，灰濛濛的天空罩了一秋。

　　想不到這兩口子背着我竟說起要結婚！不過才一年呀，這小子就他媽熬不住了？潘陽用山東話調侃說，俺老媽就俺這一個兒子，不衝着俺爹俺娘急着抱孫子，俺這婚，能結嗎？說這話時臉上卻早樂開了花。

　　於是拋幣擇了良辰吉日，雙雙到了川港影樓，扎着羊角辮兒披着燕尾服，算是服了如今的影樓了，三二個時辰，楞是把個粗人潘陽折騰成一偽博士，鏡前才子佳人，灩光如玉。遂定9月28日取樣，十一結為秦晉之好。

　　後來才知，潘陽這“流氓”，早已在燕兒肚裡播下了一棵甜蜜的種子。我沉痛地說算了吧哥們兒，本來這年頭，姑娘墜個把胎也不算什麼新鮮事，可沒想到素日裡性情粗糙的潘陽卻是一副菩薩心腸。他說你他媽再敢說動燕兒一狠豪毛，老子就一把火把你連窩端！

　　開始發貼啦！桌子上紅帖如山，潘陽哈着腰敬着煙樂不可支地一一分發。剩下最後幾張了，是城北幾個朋友的，潘陽說燕兒這幾張你就不去成不，太遠了，你又身體欠佳，回頭找個周六我自個兒送去得了，可燕兒吵着說好久沒去城北看北橋夜景了，你就捎上我吧，坐摩托車後面又不讓你背着呀。

　　9月27日夜，兩口喜滋滋開了摩托，先去北橋看夜景，晚些時候再過城北朋友家。

　　秋天的夜色，溫暖而迷離。節日的紛圍已顯現了出來，這年的國慶正值中秋，人們慌亂地選購着新鮮上市的月餅和水果，是團圓的時候。深巷裡飄出零星的炮響，聲聲落入夜空，過早的煙花把夜色的江面染紅了。

　　燕兒從背後雙手摟着潘陽，身子靠在潘陽的背上。車子在秋天深夜的城北道上奔跑。

　　就在離朋友公寓100米遠的一個拐彎處。一輛乳白色的尼桑狂獅般怒吼着從背後斜衝過來。潘陽和燕兒來不及一聲尖叫，就連人帶車被卷進了車軲轆里。

　　深夜的街口沒有人，幾秒鐘的停頓後尼桑轟動油門，碾過潘陽燕兒，咆哮着衝進黑暗深處。

　　街道血流成河，人已是血肉模糊，車子成了一堆廢鐵。一個拉黃包車的老人過來，把地上氣若游絲的人拖上黃包車，拉進了最近的一家醫院。

　　4

　　燕子的雙腿與身子已頻臨分離，她當場就死了，醫生只看了一眼，就走開了。

　　十分鐘後，潘陽醒過來，頭部和右腿正淌着血。他睜開雙眼，幾秒鐘的停頓後，似乎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一切，他忽然發狂地從床上彈跳起來，衝到燕子身邊，一把抱起燕子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起來。“燕兒！燕兒！燕兒你醒醒！！”

　　人們被潘陽的舉動驚呆了。潘陽轉過身來，目光驚恐而絕望地望着正在搶救自己的醫生，仆通一聲跪了下來，他抱緊醫生的腿嚎叫哀求：“醫生，求求你，求求你醫生，求求你別管我，求求你救救我的燕兒和我的孩子，求你別管我呀……”

　　潘陽一聲聲地嚎叫，圍觀者個個淚流滿面。醫生不敢說出真相，說我們要同時救你們倆個，你必須冷靜，你要配合我們。

　　潘陽哪裡聽得進，潘陽瘋了。他拒絕一切治療，堅持要醫生去給已斷氣的燕兒輸氧輸血掛吊瓶，他還哆嗦着，撩起自己鮮血直流的胳膊讓醫生扎管子抽血給燕兒。地上淌滿了鮮血，血流成河。

　　醫生百般無奈，只好流着淚，給已斷氣的燕兒插上了氧氣管。

　　5

　　潘陽醒過來的時候，已是第七天。七天來，我一直寸步不離地守着深度昏迷的潘陽。

　　其實，潘陽跪在地上時，他的右腿是斷的，動脈血管破裂，他的內臟中的脾也破了，只是血在肚子裡流，淌，血裝在肚子裡，潘陽感覺不到疼，別人也看不見，他還重度腦震盪。他跪在地上半個小時不起來，他的力量依然那麼大，十頭牛也拉不起跪在地上做揖磕頭的潘陽。

　　潘陽的搶救是在他徹底喊累了昏迷過去後做的。醫生切除了他破裂的脾，好不容易止住了他大腿動脈血管，然後，給他斷掉的腿上了鋼板。

　　之後是等待他的甦醒。他的腦震盪是重度的，他是否能徹底清醒過來醫生也說不清楚。他們已經盡力了。

　　潘陽的家在山東，爹娘已年近七十，老來得子的潘家，膝下只有潘陽一個兒子。那時是1992年，程控電話哪裡能有今天的方便，可既便是能打，我素日裡哪會成心去記下他家的電話呢。

　　我無法去通知潘陽的家人。我成了潘陽身邊唯一能去面對和承受一切的人。更何況，我不知道，當我把潘陽的情況如實說出來，老倆口會不會當場氣死。

　　我每天坐在潘陽的床頭，望着天空，等待潘陽的醒來。一周來所發生的一切，使我形容枯槁，幾近痴呆，最後終於麻木。

　　潘陽是在第七天的深夜裡醒來的。

　　他淡淡地望着身邊的我，望着急匆匆走過的護士，望着神色凝重的醫生，他說我的腿怎麼啦是不是斷了？我的燕兒在哪住着，是在隔壁嗎？

　　潘陽的記憶從被卷進車軲轆下的那一刻起，到昏迷前這一段，失去了。腦震盪使他只能記住了醫院前出事的那一瞬間。他徹底忘掉了燕兒支離破碎的身體，及她血肉模糊躺在擔架上的那一幕。

　　面對眼前死裡逃生的生命，我無法說出事實的真相。我怕我的真話，會再度刺激從死亡的喉嚨里掙扎過來的潘陽。我說潘陽你好好呆着，別急，燕兒和你一樣，她的胳膊斷了，需要更好的治療，已經轉到華西醫科大附一院，過一陣，就回來。

　　潘陽完全沒有懷疑我的語言，我想腦震盪已經使他思維模糊起來，曾經行思敏捷的潘陽已經沒有正常的分辯能力。原以為我的搪塞瞞不過他幾天，可沒想到一句話，使他什麼都信了，他象個孩子，不停地問我，燕兒的胳膊什麼時候能好啊，孩子還好嗎？燕兒她有沒有去做胎檢啊醫生說過了兩個月就要建立胎兒檔案了，十一都過了徐原依我看婚禮只能延期了，徐原你替我向朋友們道個歉吧回頭酒席上我他媽多喝幾盅算是罰。徐原我要去看燕兒，明天我就拆了夾板，你請幾天假陪陪我一塊兒去華西醫大吧，我要去照顧燕兒。

　　我完全陷入了一個由自己所編造的謊言之中。我知道我是越險越深了，我一點點看着潘陽往深處陷，他的盼望，他的想念，他分秒不息地重複這些話，我再附合着去承諾，我揪心地昧着良心。

　　到了第四天，潘陽看我的諾言沒有實現的跡象，他開始提出向我要紙和筆，他說他要給燕兒寫信。

　　6

　　平日裡粗糙的潘陽使我惶恐。有時候，我甚至真地相信，燕兒還活着，燕兒還在成都的某個醫院的病房裡躺着，手上上着夾板，真地會在十天后，從華西醫大回來，回到我們身邊，來舉行他們盛大的婚禮。我完全處於一種被自己的思維所迷惑的假象中。偶爾，我會被身後輕微的響動驚地一顫，我覺得燕兒正從背後悄悄走來，習慣性地蒙我的眼睛。

　　潘陽開始寫信。

　　開始了漫長而無期限地寫信。

　　他每天最大的任務和快樂就是給燕兒寫信，信寫得越來越長，紙用得越來越多，他的盼望那麼深厚。他說徐原你知道燕兒胳膊斷了，不能回信，我沒事的，燕兒看到信就好，她一定多麼高興，我還給我們的孩子取了名字，徐原以後你就是兒子他乾爹了。

　　潘陽完全成了一個柔軟的男人。他一天天地寫，我再一天天地去發。他掐着指頭算，算孩子從40天到60天，然後是一個月，最後是兩個月。一個月過去了，我又滿懷憧憬地說，要兩個月。兩個月過去了，冬天已經來臨了，窗外的法國梧桐漸漸地槎椏嶙峋，最後一片枯黃的樹葉也掉光了。燕兒沒有回來。

　　每天，我捏着那封沉甸甸的信，從醫院的門口出來，在潘陽的注目下，沿着醫院外那一排排高大而空虛的梧桐林，荒涼而寂寞地在雨水和霧水中走，走到三百米遠外的郵局去寄信。我到了郵局門口，估計再沒人跟蹤我，就做賊似地拐個彎兒，順原路返回，把信原封不動地放進張醫生辦公室的一個紙箱子裡，紙箱子已經快要滿了。

　　天堂里沒有路，也沒有郵局，天堂里沒人給燕兒送信。每天，我認真地重複這些動作，然後，再去給潘陽拿藥，買飯。

　　燕兒還是沒有回來。

　　由於對燕兒的熱切盼望，這使潘陽日漸地臉上有了亮色。我常常在潘陽睡着後，傻子似地凝望窗外那排光禿禿的樹林，望那些積滿了落葉的小路。我的靈魂被折磨到死去活來。

　　我無法去面對，這最後的一天。

　　我無法說出口：燕兒早就屍骨已寒。

　　婚禮在無期限地延長，那些空虛的熱望與期盼，象1992年冬天城北巷口的風，把我的心，吹破了洞。

　　我覺得，此生已無法使我再傷悲。

　　7

　　十年了。

　　我忘了。我忘掉了1992年的冬天，最後，我是怎樣去面對最後的潘陽的。十年了，這段記憶中的這一幕，就象當年潘陽對出事到醫院昏迷前的那一段時光的遺亡。

　　我只記得終於有一天，潘陽忽然沉默了下來。從過去的鬧鬧叨叨中一下子變得異常地安靜，一個180公分的男子，就這樣平靜的崩潰了。

　　那年冬天，1992年的冬天。西南下了近三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積雪壓彎了窗外那一排空蕩蕩的樹，雪覆蓋了那條荒涼而窄小的路，樹岈上的雪使高大的梧桐樹看起來象天葬台。

　　我捧着飯盒推開病房的時候，潘陽正站在窗前，望窗外那些連結成樟的“天葬台”，他沒有回頭。

　　我叫了一聲吃飯了，潘陽還是原地不動。我走到窗邊，我看到潘陽面色安祥，淚水縱橫，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窗外那紛紛揚揚的雪。

　　也許潘陽早已明白了這一切，明白了他的燕兒已棄他而去，明白那些信，是寄往了另一個比華西醫大更為遙遠的地方，那個地方叫天堂。

　　潘陽平靜地崩潰。

　　潘陽平靜地面對了生和死。

　　潘陽用屬於他的平靜來成就我的苦心和愛。

　　潘陽平靜地去面對每一張紙，每一個字，每一個牛皮信封和每一張通往天堂的郵票。

　　潘陽依然寫信，一天一封地寫，不停地寫，寫到地老天荒，寫到他生命和愛的盡頭。

　　——生死契闊。

　　生死契闊大概是應該這樣定義的。沒有真正的死亡和絕對的活着。生和死於潘陽，不過是靈魂存在的兩種形式的不同而已。

　　在和平而光明的生活里，人們那麼容易產生愛恨情仇。

　　有那麼光亮而絢爛的生命，愛情卻成為一種苦難。

　　在潘陽的面前，誰還會有資格，不去珍愛生命和愛情呢？

　　生死契闊，對於每個人的定義，原來有這樣的不同。

　　8

　　有些事情，當用現成既定的定論不能解釋的時候，宿命論就出現了。

　　1992年9月28日夜，程硯約見檉子最後一面。地點在城北火車站旁的“紫藤屋”。自小青梅竹馬的女友要跟着巨富遠走他鄉。程硯受不住，借了好友新買的尼桑，來見檉子。

　　深夜的酒吧里，爛醉如泥的程硯試圖拉起檉子的手。檉子厭惡地一甩，拿起酒杯朝正撲過來的程硯潑過去。然後上車，朝市中心方向絕塵而去。

　　深度醉酒的程硯受了羞辱，跌跌撞撞地爬上尼桑，轟燃油門，車子野獸般狂吼着朝檉子的方向追過去。

　　尼桑一路里狂嘯過來。先是一位補課晚歸的高二女學生，再到城北大橋的拐彎兒處，就是潘陽和燕兒了。

　　燕兒死了。那位女學生後來被高位截肢。潘陽是唯一的倖存者。

　　司機程硯在案發後的當夜，就畏罪潛逃了。地方法院面對這樣的狀態，明顯顯得有些力不從心。於是此案一拖再拖，拖了最後，就是半年。

　　沉默了半年之久的潘陽，終於開始了艱難的，並影響他一生的上訪。

　　車主想私下裡解決。他們先是用50萬安頓好了高位截肢的女孩，女孩父母都下崗了，也就沒再上訴。

　　然後是潘陽，但潘陽絕死不要那50萬，他說一千萬也不要，他只是要為死者討個說法，他要親手把壓死他妻子的人推上法庭。

　　潘陽辭去了工作，變買了準備結婚的所有家當，找律師，上訪，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可是人都跑了，法院的通輯令也發了，事情一直弄不出個水落石出。

　　有時候，你明明看見黑字落在了白紙上，事情卻總也不是自己設想地那樣。

　　9

　　我再次回到成都，已是十年後的今天。

　　來成都的前一個夜裡。我夢見了燕兒。

　　我看見燕兒站在車站下，來接我。好象一百年來她一直就這麼站着，她的手裡吊着夾板。

　　她認認真真地看着我，注視我。

　　“徐原，你回來了？”她平靜的問。

　　“我來看你燕兒”。我把手伸給燕兒。

　　“我握不着你呀徐原，我的胳膊還沒好呀。”燕兒悵然。

　　“你沒去西天？”我閃着淚光。

　　燕兒忽然悽然一笑，燕兒說，“徐原你好傻，我其實真在華西醫大。我哪能走？我在等我的胳膊好起來，好給潘陽寫信，我想要為冬天的潘陽織一件毛衣，下雪了，潘陽好冷好冷。”

　　我忽然覺得心亂如麻，記憶一片混亂起來。

　　下車時我沒見着潘陽，我一個人，孤獨而寂寞地去了原來的公司。

　　我問起潘陽。他們說，好象他還在上訪。

　　也有人說，從此，在這座城市裡沒再見過他。
　
　　2002-8-23夜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