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狽不堪的日子

by 中士魚於

　　大哥，我求你了，你得讓我走，我才結婚兩天。我蹲在派出所羈留室牆角，民警一邊翻報紙一邊說：我求誰呀，你不說明白就甭想回，你現在知道想媳婦兒了，跟你說，我還沒媳婦呢？他說完又不理我了。他不理我我得理他。我說：你是警察還怕沒媳婦？你要信得過，我跟你說，我真認識一個女孩，19，絕對正點。你幹嗎那麼看我，我……我是好心，再說我說的絕對真。
　　民警合上報紙：就你？你還有真的？省省吧，你也甭跟我套瓷，今兒個你不說明兒個你就得哭，對了，哭都沒人聽。民警說完走了。
　　我他媽着誰惹誰了。我站起來一邊活動蹲麻的腳一邊想輒，我必須回家，不然我就完了。都是貪心惹的禍，我要不信那幫騙子，我至於蹲這兒？
　　民警捧一大水杯進來，你說不說，我可快下班了。
　　我說。我今兒個晌午飯一吃完，我就想去朋友公司辦點兒事，我這人有個愛看熱鬧的毛病，我走到防洪紀念塔，我要不往江邊兒拐也就好了，我不是關心冰雪大世界建的咋樣了嗎，反正順路，我剛過去，我就看幾個人嘀咕，我那知道他們是設托騙人，我從小就專干好事不幹壞事，真的。
　　你接着編。你是不想回家了。
　　我沒編？我是貪小便宜了，他們不說賣一件給我三十快錢我能幹嗎。
　　那你跑啥？
　　我從小就沒跟警察打過交道，我真怕，再說他們一跑我想准沒好事，好人誰怕警察呀？
　　你是說的比唱的都好聽。民警用捷爾任斯基似的眼睛看我。
　　你別那麼看我，我心裡沒底。我撓着腦袋，我說我必須得回家，不然我媳婦知道我在這我就完了。
　　我看你也該接受點兒教訓。民警又走了，就在我幾乎絕望時我看見了我同學王單，他是我們班唯一當警察的，我們去年曾聚過，喝了點酒後王單還摟起了襯衣讓我們看他新換的七七式手槍，我問你開過槍嗎？他眯着眼用手做槍狀說：沒開過槍還叫警察？跟你這麼說吧。他伸出三個手指。我吃驚地說你開過三回，見過紅嗎？他斜我一眼，也許他覺得我太小兒科，他又和別人聊，結束時他對我說以後有事儘管找他。我當時還想誰好人找你，今個兒可現事抱了。抱不抱我也得叫他。
　　王單牛哄哄地問我：你真沒事？我說騙你我是孫子。他使勁看了我半天，轉身走了，不一會兒那個民警和他來了，臨放我走還說，老王你怎麼有這樣的同學。王單沒吱聲，我猜王單肯定以我為恥，管他呢，能回家就行。
　　走出大門我照着大門就是一腳，王單瞪我說：關你就對了，你以後別說是我同學。瞅你干那事兒，你幹什麼不好，再說你也忒嫩了。
　　我真沒幹，你得信我。我突然感到什麼是屈辱。可我的屈辱感還沒壯大就讓他給扼殺了。他把我拉到酒館，他說你要是餓就快吃，然後回家陪媳婦。
　　我是真????面吶，我能說啥，我們不是一路人，誰能和我一路？我????……
　　倒霉事全是我的，從我畢業就沒順當過。我上屆還能分配到銀行，工商什麼的，最次也能混到事業單位，輪到我可好，分配政策取消了，去哪兒都得考，我要是學習好我早考大學了，那也得考，沒準兒瞎貓碰見死耗子也是常有的事。要不怎麼說我不順呢，比我次多了的竟然考上，而我只有看人家“孫三”高興的份兒了。儘管如此我也不能自暴自棄，人家不是說條條大路通羅馬嗎，我得找條道。我這人就是不怕困難，怕的是你連困難都沒有。我想也別停留在理論上，想個半熟就干，稱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我干的第一件事連我都覺着絕。那時不是興個體嗎，我幹什麼都沒底錢，乾脆我賣智慧，我從小就腦袋靈，別看我學習不好，咱走的不是那跟筋，我其實應該當個發明家什麼的，我家的窗戶經過我的改良不僅更好使而且可以上下開，現在的旋式塑鋼窗就是我的改進款，比我的發明晚了10年，只是我當年沒申報專利，不然我也早發了。我後來總結我干的都是太超前而又缺乏總結，這還是應了算計不到受大窮的老話。我沒錢租地兒，只好在家辦公，儘管寒酸點，創業艱難百戰多，一切都會好的。
　　也別說，業務真有，雖然還不大，畢竟有個好開端，我接的第一個業務竟然是怎麼才能既不上法院又能離婚。我沒想到接如此低檔次的業務，我是沖大企業，大公司去的，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全當練兵了。說實話我那陣子真還找到了春風得意梅龍鎮的感覺，雖說有人還是不太認可但畢竟萬里長征走出了第一步，這比什麼都強，我於是在有成功也有失敗的總結中向着幸福的那一天前進。也是我的步子邁大了，我就不該雇小學生發傳單，沒過半月，工商局來了，查我個無照經營沒收非法所得，我的公司就這樣夭折了，我當時就是沒堅持，要不然後來的點子公司都得管我叫祖師爺。
　　我一天也沒閒着，我的新職業是廣大公司的情報員，我負責本城南部地區相同企業的情報收集，對於我這是一個極富挑戰和誘惑的職業，我當務之急是學習，我買了一大堆有關經濟情報的書，從美國中央情報局到以色列摩薩德，從歐洲到拉美我整武裝了半月，錄音機照相機地圖電話本我就差弄一把無聲手槍了，然後我就開始了工作。
　　我得承認我干的相當不錯，我不僅獲得了相當多的情報，還在幾個公司發展了線人，說心裡話，我完全是按照國際標準開展工作，我希望建立起相對獨立的情報網絡，我還是頭腦發熱沒把住關，我再次去星星公司時被保安發現，我沒被送公安局，而是被痛打了一頓，並在陰冷的地下室被關了半天，後來他們證實我沒得手才放了我，我拖着破口袋般身體移動到我的窩，我給一個行中朋友電話痛說經歷，他說忘了那些不愉快的經歷，我們的工作就是如此，刀尖上求生，你就把自己跟當年的地下黨比，有奮鬥就有犧牲。想想也是，我跟小動物般躲在窩裡舔試傷口，然後又大義凜然的開始了。
　　應該說我噩夢剛剛開始。
　　麻煩先從哪兒開始我有點忘了，我不太是有記憶的，我這人天生善忘，同一件事我得重複很久。大約是一個周末，我和新認識的女朋友在酒吧喝酒，我們了得就快情投意合相見恨晚默默無語兩眼淚，我緊跟了一周的目標出現並靠近了我。
　　嗨！你好。我說。我得承認她非常迷人，我拋棄了我的目瞪口呆的新女友，我傻逼樣跟她走了，我夢想的美酒香吻一個都沒發生，而是被他們把我家翻了個底朝天，當然他們一無所獲，我是一個窮光蛋，他們其實是一幫劫匪，以為我也是就想黑吃黑。我嚇壞了，沒人不害怕，我想我是否堅持。
　　我堅持了，堅持之後更糟，也許我天生就不是幹這行的料，我不僅沒搞到情報反而把公司推上了被告席，原因是我獲取情報的手段非法。
　　我從官司里掙脫就象從沼澤里爬行了一個世紀，我那時已經人不人鬼不鬼整個一幽靈在街上飄來漂去，狡兔死走狗烹一點也不假，公司把我扔得破口袋一般。我成了失業者，大廢物，我圈在窩裡想輒，我真老大不小了，我再混就完了，我還沒結婚還是真童子至少我還沒碰過女人，我越想越窩囊，我真恨我不敢拿刀宰人，要不我當個強姦犯也湊合，可我????連犯罪都不夠格。
　　天上不掉餡餅，高粱長在地里，我還得自己找飯去。我是多麼想找個正當一點的職業，可我命苦啊，上帝就是讓我來受磨難的。沒準我將來會成大事，我和三兒說他還笑我：成大事不見得，出大事還包準。????狗眼看人低，他不過倒弄舊服裝掙了幾個小錢，到來教育起我，我非治他這口氣。我干也得干點有文化的，我弄了一書攤，就在紅軍街繁華處，那是98年夏天，滿中國發洪水，抗洪高於一切，買書的基本沒有，報紙到是熱賣，誰不關心啊，抗洪就是一場人民戰爭，我也一樣沒把得失看重，咱也特愛國，我一邊賣書一邊賣報一邊學習，提高覺悟。心態好生意也好，洪水退了我的小書攤也火了，我說過我還是有思想的，我選的書基本熱賣，我屬於掙點就撤決不戀棧那伙的，所以我從沒壓過貨，商就是這樣，誰貪誰輸。好日子就這樣在洪水退後開始了。我不在自己賣貨而是雇了一文文靜靜不笑不說話說話就有利的姑娘，然後我有打通關係戳了一小木屋，小木屋專門請人做成木柯楞的，再請名人燙一招牌，剩下就是數錢了。
　　人有時就是這樣，你不能閒，一閒准有事。我不是生意好了嗎，富在深山有遠親，過去見我就躲的現在瞄見我的影馬上跑來說話，我就想啊，這就是????成就，你啥也別說，拿刀剁鋼筋你說刀快不快。三兒就是一位，見天鼓搗我說他認識一個香港哥兒們，有好書還有影碟，特好賣特掙錢，我不相信他能認識香港人，即便認識也是香港郊區的，我不打壟他就天天來泡，這小子也是怪胎，泡我不成到把我小姑娘給泡了，你說他那猴頭巴像那樣，她怎麼看上又看上哪兒了吶？我跟她說三兒不是個好東西，你猜小姑娘說啥？簡直????有病，竟然說他有男子漢氣概。就他……
　　我服了。但我告訴三兒，搞是搞，別動真的，他能聽我的嗎？就是管不住自己，沒出三月，小姑娘肚子大了，人家媽來了結不結婚再說，人家先要保證金，你將來真娶錢還你，錢3萬少一個子都不行，限期三天，不然經官告你強姦，反正人家人證物證俱在。三兒傻了，小姑娘也叛變了，覺得3萬快錢的誘惑比傻逼三兒強多了。這就是????愛情，讓你歡喜讓你愁，我也不能見死不救，我也拿不出那麼多錢，我只好同意他進盜版書和盜版影碟，說也是，天網恢恢，伸手必被捉，三千都掙上就被抓了，我雖然沒啥大事，書攤卻被吊銷了執照，原本極有前途的事業就這樣完了，我能願誰，都是交友不慎惹的禍，我就是不能有一分牢實點的事兒。
　　我沒事了，我靜下來才發現我還是孤家寡人，我都忘了我已經27歲了，我該愛誰呢？誰能愛我呢！也是事業不順愛情順，我滿街瞎逛就碰上了小南，小南是我初中同學，幾年沒見先前黃了吧幾小眼眯眯的她竟然出落得光彩照人，風情萬種。我說你沒結婚吧。她說你猜。我說沒結婚也被男人處理過了。狗嘴吐不出象牙，小南說她連個象樣的男朋友都沒出過。我說不是你身邊的男人有病就是你有病。你才有病，白。小南真生氣了，轉身好看地走了。我知道她一會就好，我得跟着，不然真就拜拜了。走了一條街我們就好了，我們挽着手去吃了飯，我是喝了酒什麼都敢做的人，我當天就把小南給處理了，我們是老同學根本不用鋪墊，又都乾柴烈火，也是不在燃燒中死亡就在燃燒中新生，我在遲來的愛情中新生了。有愛情也得有麵包，我在小南面前得活得象個人樣，我按報紙上的招聘一家一家應聘，在漫長的應聘路上我跟跳蚤一樣，我幾乎干遍了不高不低的職業，我在工作中發現我竟然那麼無能，我狼狽不堪的樣子連我自己都心疼，小南好在沒有看不起我，不然我他媽連死的勇氣都沒有。
　　我就是沉在水底的魚，我的食物就是蝦米和泥，而我又必須時刻面對成為他人食物的危險。我不屬於廣闊的大海，我既看不到洶湧的海浪也感受不到溫暖的陽光，我逃不出我的生活。
　　我參加了“老鼠會”，那是民間叫法，我們也願那麼叫，我們就像一個咬着一個的老鼠，誰都別想跑，那時國家已經明令禁止非法傳銷，我們完全處於地下，真的老鼠一樣。傳銷實際就是騙熟人錢，我的熟人不多，這幾年也沒幹什麼體面事，可信度相對低，所以干的不太好，要說我是傻逼呢，有一天老闆叫我，他說他了解我很久了，我的狼狽不堪的經歷很中他意，他說你跟我干吧，我不會虧待你，他把電影裡這句最常用的台詞念給我，我還????感動了好幾天，以為從此找到了歸宿。
　　我只負責每天結款，然後把錢存進帳戶。這真是一個撈的世界，明知道干的都是危險事偏又趨之若騖，都夢想一夜暴富，實際都是把自己勇敢地往火坑裡推還以為從此上了天堂。錢來得流水一般，我就想有這麼多錢也不是好事，真被我不幸而言中。
　　出事那天早上我們什麼預感也沒有，跟往常一樣，老闆不來存屬正常，要不誰當老闆。開門後來了好幾個陌生面孔，幾個下線跟蒼蠅般盯過去，其實他們是警察，當然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有人一直找老闆，我們用了所有辦法也聯繫不到他，其實老闆早就跑路了，我們被一網打盡，好在我只是辦事的，半月後我自由了，我這次受的打擊太大了，小南說咱們結婚吧，以後的是以後再說，冬天來了，春天也不會太遠。
　　我還能願誰？有小南我知足。
　　現在好，我們剛結婚兩天我就進了派出所，要不是遇見牛皮哄哄的王單我就滅了。我有點喝多了，王單還夠意思，跟我說以後有事儘管找他。我才不找他呢，找他還能有好事。
　　小南call我，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在黑夜裡大笑，我挺好，我????還有人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