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求 簽

我喝下一碗酒後，臉色紅潤了些．我整頓了一下身子，打了個兇猛的噴嚏，說道：＂所謂愛情，就是男女兩個人之間的生死故事．＂

無情說：＂還有呢？＂我說沒有了．無情自言自語道：＂一男一女在一起，會有什麼故事呢？難道就象我爹跟我娘一樣，整天作冤家，末了還要隔山對立，不理不睬？＂我說：＂這就是愛情！＂無情說：＂要真這樣，我還是做尼姑好了．愛情多累呵！＂

傍晚時候，艷陽西斜，倦鳥歸林，竹濤蕩漾．大家回到廟中時，滿身臭汗．我在心下暗笑．幾個女同學問乃空老和尚，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沖個冷水澡？老和尚說，山後有個瀑布水潭，水色晶瑩透碧，你們要去，小和尚可以引路．

眾人大吃一驚，仁悄聲跟我說道：＂這老和尚不懷好意，他的廟裡怎麼連小尼姑都來了？還在灶下生火作飯？＂

我說，那小尼姑是乃空和尚的女兒．仁於是張口結舌，說不上話來了．

這時小尼姑跟幾個女生說：＂姐姐們，要不我來給你們引路，再給你們盯梢．＂幾個女生方才鬆了一口氣．她們拿上替換衣服，便隨小尼姑去了．

仁問老和尚說：＂那麼，老先生，我們在哪沖洗呢？我的　T　衫都黏在身上了．＂老和尚說：＂廟後有個小竹樓，四面通風，你們拎幾桶水到那裡沖洗去吧．＂大家愣了一會．小和尚笑道：＂大家不用擔心，我來給你們盯梢把風．＂

於是大家各自拎了一桶水，唉聲嘆氣的，一拐一拐的去了小竹樓．回來後大家都說水涼，但很舒服．幾個女同學也回來了，都將頭髮往後甩弄着，村村裊裊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臉孔，十分傷心．

晚上，老和尚親自到廚下炒了幾個菜，不放油，五顏六色，都是難得一見的山野素菜，有紅棉花，山菇，金針葉，柿子葉等，還有一盤悶糟山雞，一盤細切蛇肉絲．眾人呆了一下，拎着筷子，久久不敢下手．我也撐持着下床了，打了個噴嚏．

簫冷冷地看着我，說道：＂想老婆想瘋了，也沒必要向人家小尼姑求婚．還哄人家親你的尖嘴猴腮，我都替你羞死了．＂我看了眼無情，心下委曲不盡，便道：＂古人云，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簫說：＂有向尼姑求婚的嗎？況且人家年方二八．＂

我說：＂年方二八又怎麼啦？那你要我怎麼辦？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雖然尖嘴猴腮，但我總得傳宗接代，生兒育女吧？我看你把頭髮紮起來倒挺好玩的，象個女道士．＂

簫說：＂你居然把愛情看做是傳宗接代？！＂

大家圍着點燃着香燭的古舊的八仙桌坐着．老和尚捏弄着筷子，說了聲＂開始＂，於是風捲殘雲，杯盤狼藉．我用左手使用筷子，不得其便，小尼姑乘亂給我夾了兩塊山雞，可我又啃不動，消受不得．小和尚正在端菜，看到桌面上凌亂的狀態，目瞪口呆．

月亮上來了．山上一片清白，竹風颯颯．眾所周知，這應該是野行中最美妙的時刻．遠處的山峰，奇形怪狀，變化無常．

大家都蹲坐在廟外的石凳上，彼此之間，都有點意思．大家呆頭呆腦地看着月亮，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我就不知道月亮有什麼好看的？難道談戀愛非要看上幾眼月亮嗎？這種古典意象，有點古怪．都犀牛望月了．姥姥．你真喜歡一個人，對面跟她說了不就成了？幹嘛還要裝斯文，看着月亮，長吁短嘆，一肚子的愁情別緒，詩情畫意什麼的？愛情遊戲的規則，被我們大家弄得一塌糊塗．

所謂愛情，是須用心，而不是用面子的．與真心相比，面子其實一錢不值．

簫說，要不我們現在就去抽籤吧．於是大家便進廟去抽籤．有兩個男同學試圖攙扶着我，被我謝絕了．他們動機不純，想讓我在女生面前出醜，對此我早有防範．

老和尚正在廟堂昏暗的燈燭下，閉目坐着，嘴裡念念有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小和尚則蹲坐在一邊打磕睡．信仰是寂寞的．他們或許正在默默地構思着西天淨界的景象，憧憬着美好的來世．或許，他們心有別念．我懷疑他們心有別念．
老和尚指了指堂中間桌案上的簽筒，對我們說：＂施主們可先取案上兩塊小檀木，擲於地上，一正一反，方為有效．而後心下許願，將簽筒搖動，抖落一根簽來．把來與我，詳上一詳，便知前程．＂

我笑着跟簫說：＂便是這話．＂

仁走上前去，拿起那兩塊檀木，正要擲下去，乃空忙伸手指着他道：＂跪下，跪下，跪在案前的蒲團上．＂仁四下看了看眾人，猶豫了一下，便跪下了．他擲下檀木，一正一反，於是便拿起簽筒，默誦幾句，然後將簽筒羅了幾圈，筒中掉下一根簽來．仁抖抖索索地揀起來看仔細了，只見簽上寫道：

＂朝是朝來暮是暮，風是風來雲是雲．車馬往往門前過，錢財興旺兩手空．＂

仁納悶道：＂怎麼象順口溜似的？＂便拿了那簽請乃空去詳．乃空看了簽，皺了下眉頭，問道：＂施主求什麼？＂仁說是求功名．乃空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仁慌忙說道：＂若是求利祿呢？＂乃空道：＂如此，這簽便好．是個上籤．＂仁忍不住笑了起來，隨後又茫然道：＂會不會搞錯，老先生？＂乃空道：＂信不信由你．＂

我跟着上去也卜了一卦，簽云：＂松岩流水高山泉，竹風白雲艷陽天．太公八十原是夢，直鈎垂釣渭河邊．＂我問乃空說：＂這簽我上回已經抽過一次了，怎麼這回還抽到它？老先生，這筒里一共有多少支簽？＂

乃空道：＂一百零八支．這簽只能抽一次，就象人生在世，只有一回．你以為再抽一次簽就可以改變你的命運嗎？任何遊戲都是有規則的，包括塵世走一回．＂

我問簫說：＂１０８乘以１０８是多少？＂簫默算一下說：＂１１６６４．＂我於是呆住了．

這時簫上去抽了一簽．她在許願的時候靜默了很長時間．她的簽上寫道：＂松岩流水高山泉，竹風白雲艷陽天．太公八十原是夢，直鈎垂釣渭河邊．＂我看了一眼她的簽，慌忙問道：＂１０８乘以１１６６４是多少？＂簫說：＂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