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的日子 乾淨的夜色

作者：搖曳 　

一

到了山里以後，我不記得上一次清晨被鳥叫聲喚醒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是從前在鄉下嗎？是七八歲的孩提時候嗎？

清晨的時候鳥兒們雀躍在屋後的竹林子裡，那些聲音好聽過世上最好的鬧鐘曲調。起身站在窗前就能看見那一整片的綠意盎然。老屋的窗台上布滿着青灰的苔，透了那些老舊的木頭窗櫺，望得見林子的地上都鋪了厚厚的一層灰白的竹葉子，不知道有積了多久呢。好在竹枝是新綠的，恰恰有幾株立在窗前，披離了一身寥落的枝葉，默默的，不發一言。

下雨的時候就熱鬧一些，雨水打在竹叢里，唰唰的聲音會愈來愈密集，你閉了眼在那裡聽，那些聲音會逐漸匯成一曲反覆的樂章在枕邊潺潺的淌。因為夏季的深山裡常常會下一整夜的雨，雨水夾雜着風聲，打着山裡的竹啊樹啊草啊，響聲巨大，然後雨水會從山上一直匯流下來，嘩嘩的，清晰入耳。

最有趣的是偶爾能聽到老鴰哇的一聲叫開了，而後漸漸遠去，幾不可聞。也有時候是一兩個雀兒在雨聲里淒切切的哀鳴，我想大約是雨水衝垮了它們的巢兒罷。

二

山裡的人們都有早起的習慣，每日裡我起身的時候，雖然才見日頭從山那側角落裡跳上來，山坡那些梯田處，早已有山農做罷一茬早活，三三兩兩的荷鋤而歸。婦人們也早已經在山澗里，溪坑邊忙開了，洗衣的，汰菜的，淘米的，兩個一堆，三個一群，笑語喧譁的，夾在嘩嘩的水聲裡頭，響徹着山谷，幾乎聽得見隱隱的回聲，再動聽也沒有了。

我最樂意的是這時分替鄰家阿婆趕那兩隻山羊去溪邊的緩坡上吃草，其實慚愧，說是我幫忙，實在該將功勞算在黃狗阿花頭上的。一路上總是阿花在那裡忠心耿耿的，攆在山羊們的後頭走路。而我照例是背了手施施然散步，還時不時要分心摘朵野花兒，或是停了步跟路邊牽了牛的老人說上幾句話兒。阿花也不走遠，跟山羊們在前頭侯着我，至多是朝我汪汪兩句，催我該往前走了。

可是，急什麼呢？我總是這般想。這樣閒適的早晨，實在是恨不得把一個掰作兩半來緩緩過的。

三

黃昏也有至樂。

等過了下午三點，太陽不那麼霎眼，便跟着鄰家的光屁股小孩們一起，扛着魚竿去村頭的山澗邊釣魚。說實在，與我這等釣魚盲來說，釣魚只不過是一個藉口，貪的只是那一刻黃昏夕陽，悠然垂釣的趣致罷了。哪怕總是這天忘記了帶餌，那日忘記了帶桶，空空去空空來，我也是樂在其中，不以為慚。

於是對我來說，釣魚的事情嘛，掛上魚餌垂下魚竿，就算萬事大吉。然後往旁邊尋一塊乾淨的溪石，撣撣土，斜倚了那石坐下，掏一本書來翻看，只將那眼的餘光，偶爾瞥一下那魚竿，心裡想那竿到底動了沒有呢。結局自不必說，十次裡頭倒有九次是拎起一個空鈎兒。卻也不惱，續了餌，又垂將下去，接着去餵那些個魚。

這等釣法，卻也居然會有釣到魚的時候。一次魚竿大動，手忙腳亂之下提得一條約摸三指寬的小鯽魚上來，不禁大樂。更不管邊上那些小孩們取笑我的魚兒小了，褲管濕了，兀自提了那一寸魚站在溪水中，在那裡洋洋自得許久才記起上岸。

四

而我只記得再沒有見過那樣乾淨的夜色，你有嗎。

待得暮色全部收攏，夜鋪陳開來。那爿天墨藍墨藍，像天的那角打翻了一瓶藍黑的墨水，終於嘩一下染透，像展開了一匹軟滑的緞，泛着幽藍的熒光。

先是天上的星子們開始閃爍起來，一星星的，點綴在藍的緞上。而後是草叢間的游螢，在周圍四散的漂浮着，有的游移在溪水的上方，追隨着水流的去向。也或許是飛得累了，有的竟大刺刺的，就徑直歇到你頭髮上來。也有的一個不留心，就跌了在水裡，難得的是那盞微弱的螢光，還在水面強自閃亮。清亮亮的水襯了那星點點的光，實在是好看極了。

怎忍得住。於是順着澗轉過彎，在那塊大石後覓一處不見人的水面，除了鞋赤了身，輕手輕腳滑下水去，將身仰了在水裡，只浮了眼鼻在水上。

呀，且將那緞也似的天作了被，且將這軟如絮的澗作了褥。眼見得那星子眨眼，螢蟲飛舞，耳聽得那水聲潺潺，蛙聲咕咕。若是往眼前掬一捧水，就掬得一盞小小的燈來。那燈和着那星，更在你手心裡，閃啊閃，總也不停。

那一刻，心裡想的只是四個字，恍若隔世。一時間，只想蓋了那緞，枕了那水，一覺睡去，再不願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