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李碧華，她寫女人胸平，如西煎荷包蛋加赤豆，荷包蛋便荷包蛋罷，還要加“西”，我因這一西字，第一次知道了----刻薄。

　　吾之初，性本劣。欺善怕惡，恃強凌弱。

　　鄰家幼童純良憨直，有一手制小箭，我妒其做得珍巧玲瓏，尋釁劈手奪下，折斷並摜地踏數腳，威風不可一世。那小童不言，不哭，撫掌，抬一雙清澈雙目，靜靜看我。

　　晚間，其母攜童來，和氣問：今日是你奪他的箭麽？

　　我見大人來，忙渾賴狡辯：但他先射我家晾得棉被。

　　其母依舊笑吟吟：那他不對。但你看看他手。

　　那童嚅囁，傻傻擎出稚嫩小巴掌，只見赫然一條寸長黑色竹刺深嵌於手心，瘀腫一片。

　　我心上一記重錘，登時覺自己醜陋，且渾身有污垢，血里爬滿蛆蟲。

　　難得是，其母竟不責不斥，領小童手徐徐自去。

　　余我立當地，倉皇難耐，惡羽鎩盡。

　　自那以後，見“汗顏”便知二字意思。

　　第一次知道了----愧與悔。

　　昔日那叫存宇的無良男子，偏打着至善的幌子靠近。

　　我以為我是要與他廝守終生的，誰知他不要與我廝守終生。

　　我肝膽俱毀，化骨焚心，於一日裡幾次三番狠心拋卻，又幾次三番忍淚撿回，細細吹拭，抹淨，放貼身口袋。

　　第一次知道了----捨不得。

　　留不下棄我去者的腳步，宛如天要下雨，水要西來東去，自高處流向低處。

　　此人一向不屬於我，他有憐香惜玉的好心腸，都付給我以外的女子了。任我痛斷了七條小命，只一句：到底還是要對不起你。因你從來頑強。

　　不對，不對，我雖未講：沒有你我將活不下去。但我亦是血肉凝成的弱質身子，慎重才經保全至此，且全沒那清靜潔白的智慧，怎知我便如野草旺盛，春風之下，息息生生？

　　緊追慢趕，只來得及拽住他一隻袍角。一聲：別走，尚未開得口，人家一拂袖，我便撲跌了。一切不過輕描淡寫間，灰飛煙滅。

　　到底，到底我不能不叫他對不起我，到底不能不要他去。

　　第一次知道了----沒奈何。

　　司馬遼太郎，《風塵抄》：凡夫亦於百萬遍中感世的無常，可誰人不於這無常之上重新堆砌有常的生？

　　他寫悲，如手心剩下的一把找零，怎可用此殘資兌現整個生涯的滋味？

　　最愛張愛玲乖僻冷淡，但又知道愛是千人萬人，恰好遇見。是羞澀伏低下去，婉轉開出花來。忽而一日聞張於異國寂靜房子孑然逝去，連個身後事送終子也無。為張失聲一哭。於張，這是終於撒開了人寰，是生於塵土，歸於塵土。於我，此一無常。

　　我早上出門攜的口袋書，內容清新可喜，勘讀罷再讀。及至傍晚歸家點檢，竟於未察之時悄然遺落。或許在電車的某節擁擠車廂，或許在課室的某個空洞角落。總之是不在我身邊了。此一無常。

　　我昨日去麵館，點一豬骨濃湯麵。等一刻，又等一刻。端上來，卻是碗味噌。苦笑了，此一無常。

　　我方才嬉笑招呼的人，轉身靜臥車輪之下，肝腦塗地，粉身碎骨。此一無常。

　　我前一刻好端端打字作文，這一分鍵盤忽如鬼上身，光標亂閃，字符亂跳，自行說起話來。平時罈子登錄不進，網頁一片空白，程式頑固不響應，猶可忍耐。此刻連它，也壞了。此一無常。

　　我晚上擬食只鴨子，只不知會不會開了袋，它突然展開無毛的雙翅，撲楞着飛出窗去。

　　千百遍的無常。

　　但我吃，我睡，我行，我止，我憂，我憤，我思，我寫，我依然每日呼吸着，這此間的空氣。

　　我一遍一遍地知道，我提醒我自己知道：活着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