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周潔茹

小吉回國已經三個月了,可是大病了一場,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林達回美國也生病,發紅疹,發得不能見人。美國醫生說是病毒,沒有藥治,唯有喝水,睡 覺。

小吉和林達通電話,因為兩個人都躺在床上,吃不下飯,也睡不着覺。

小吉問林達,你在中國時幹了什麼呀？怎麼會染上病毒？


林達痛苦地回憶,說,我什麼都沒幹呀？我就在中國呆了一星期。第一天,朋友請吃飯,第 二天,朋友請吃飯,第三天,朋友請吃飯……小吉說,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就是吃飯吃的。
小吉去林達家做客,林達不會做飯,就跑到中國店買了很多零食,一大盤奶油話梅,一大盤 烤花生,一大盤醬油瓜子,還有最大的一盤蝦,生蝦,水洗了洗,摻上冰塊,配墨西哥醬,還煮了 兩袋速凍餃子,熱情地說,吃吧,吃吧。

小吉也不會做飯,可是看到林達做的飯,還是大吃了一驚。

小吉就請林達吃飯,小吉做了壽司,可是沒有盤子放,不得不放在做壽司的竹簾上,因為小 吉只有一個英國盤子三個日本碗,盤子放意式通心麵,日本碗盛日本醬湯,剩下的碗裝烤雞,就 沒了。

林達連連讚嘆小吉能幹,中國菜一點沒學會,卻學會了做壽司,做醬湯,做意面,還會烤雞 。

小吉在美國斯坦福大學讀計算機,因為每年都要搬家,學校的房子要抽籤,抽不到的可能 還要多些,就沒有置辦什麼家產,一個盤三個碗已經算是多到了極致,平時吃飯,也絕不會多過 兩種菜,所以小吉從沒有在家裡請過客,因為只有一隻鍋,炒完菜,就做湯,炒兩個以上的菜,就 麻煩了。

小吉搬家,航空箱裡裝雜物,斜挎着筆記本電腦,手裡端着鍋,鍋里放着碗,就搬了。

小吉也想好了,就是沒抽到簽,被趕出去,也沒有關係。鍋和碗乾脆都不要了,每天叫批薩 吃。

小吉請林達吃飯,全部的碗都使上了,看上去也不夠豐盛的樣子。

可是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林達大概也不會抱怨。

小吉指導林達,多油多鹽煎炸爆炒的東西是不要再吃了,林達你也不會做,每天就清淡小 粥,紅疹大概會好。

林達在電話那頭哼哼,表示同意。

小吉打完電話,上網看了看,JJ在mit的bbs上發帖子說,洽洽瓜子真好吃呀,不知道哪裡有 賣？

下面的跟帖是,你知道它為什麼這麼好吃嗎？它是煮的,不是炒的！

再下面的跟帖是,我回中國的時候吃過,一整袋瓜子,就沒咬着一粒爛的。

小吉就給JJ發了封電子郵件說,我過完年就回來,洽洽瓜子我給你帶,一美元一袋,要多少 有多少。

JJ回電子郵件說,洽洽不要了,有人跟帖子說Marina有,你就帶一行李箱的盜版碟過來吧, 一美元一張,我都要了。

小吉說,想看電影去Marina旁邊的中國店租嘛。

JJ回信說,中國錄像店被美國警察查封了,因為賣盜版。

於是小吉痛罵美國警察,封了中國錄像店,以後都沒有買電話卡的地方了。小吉在那裡買 電話卡,買滿十張就送一張,現在店被封了,那應該贈送的一張,大概也沒有着落了。

小吉病好了以後就去上海看朋友,因為這次回來的朋友有很多,她們都比小吉早到中國, 飛花是半年前就到了中國,在中國住着,也不願意回去。小吉問她在中國幹什麼了？她說,沒 什麼,就玩了一點,玩了一點。小吉追問,這一點是哪一點？飛花大笑,也不願意告訴她。

飛花是真正的美女作家,那些出版家要麼不看到飛花,一看到飛花,就紛紛爭着請她吃飯, 求她出手,因為她一出手,那些什麼70年代出生的美女作家,通通給滅了。

但是飛花根本就不屑跟70年代出生的美女作家交手。不是一個級別,飛花說。飛花最恨 兩種人,一種是評論家,一種是美女作家。

飛花寫了個小長篇,叫《大處女》,出版家都不敢出,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有一個出版 家建議把小說的名字改為《波士頓麗人》或《波士頓的中國女人》,被飛花罵得狗血噴頭。

林達回中國是買書,林達酷愛文學,最大的娛樂就是讀書,林達每天都要讀一本書。林達 家旁邊有一間中國店,賣中國家具、中國碗,也賣很便宜的中國書,照原價賣,標價為十元人民 幣的中國書,到了美國就賣一美元,因為那些書都是藏在家具里運過來的,所以賣得便宜。

中華書局的書,每一本都是二十美元以上,台版書,繁體,並且豎版,小吉一本都看不懂。

林達在上海書城買了兩個航空箱的書,買得太匆忙,很多書都買重了,就送給小吉。可是 走的時候實在帶不了,就忍痛割愛,留了一箱下來,小吉說過了年給她帶過去,她說她等不及, 下個月就讓男朋友過來一趟,把那一箱帶走。

除了書,林達沒有買一樣別的,就和多多一人買了一件兩百元人民幣的衣服,穿在身上走, 大概也占不了行李的重量。

小吉和林達約在靜安希爾頓,小吉先到,坐在沙發上,旁邊是兩個上海男人,牛逼哄哄地, 一個上海男人說,最近也沒忙什麼,就接了一個Case,大概就賺幾十萬吧。另一個男人說,這樣 的小單,接它做什麼？

小吉等得不耐煩,從包里拿出一本《文學》看,《文學》封面是飛花,林達一直想看飛花 的美女照,這次小吉就給林達帶了來。

上海男人中的一個看了看小吉,臉上露出這個女人很巴的表情,然後說,想去法國讀書來 着,可是忙啊。

另一個男人說,我在美國的朋友寫了多少妹兒來,請我過去,我又沒有假期。

小吉不敢笑,板着臉,繼續巴着。小吉知道,回了國,第一,不能說英文,一個單詞都不許蹦 出來。第二,不能讓人知道自己出過國,如果被人發現自己在美國住過,就要流露出很恨美國 的表情。

小吉那時候出國,也有兩點注意,第一,不要忘記自己是一個中國人。第二,不要說祖國的 壞話。

小吉剛回國的時候就不注意,一看見關檢的工作人員,就想衝過去擁抱他們。可是被喝止 住了,排隊排隊！很嚴厲的上海普通話。小吉乖乖排隊,這一隊極漫長,因為人太多,旁邊一隊 就很少人,因為那一隊是持綠顏色護照的,五個ABC,戴着墨西哥草帽,嘻嘻哈哈地從後面來,很 快地就過了關檢。

小吉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非移民簽證,就排隊。

隊的最前方是飛機上坐小吉旁邊的上海女人,她每隔兩個月就從上海飛舊金山,又從舊金 山飛上海,因為她丈夫在上海做生意,她不得不經常回來看看,就怕上海婊子勾搭了他的老公 。可是又不能一直住在上海,因為孩子還在美國讀書。

小吉起初不愛搭理她,她說什麼都只禮貌地點頭,後來她閉上眼睛睡覺,臨睡前說了一句, 生活的壓力。然後睡着了。

後來她醒了,批評小吉說,你應該睡覺,不然倒不過時差來。小吉微笑,感謝她。下飛機的 時候,她伸懶腰,告訴小吉,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桑拿,按摩,修腳。

小吉排好隊,有點失望,小吉還以為每一個祖國的人都像自己的親人一樣。

小吉剛到美國的時候,得到嚴重的憂鬱症,一天到晚想自殺,後來又生了一場大病,沒有飯 吃,也沒有水喝,也沒有人來看她,病得快要死了,一個香港同學送了一袋藥來。

香港同學比小吉更苦,五年前,她在香港讀大學,成績最好,一個美國富人去大學參觀,答 應施捨一個學生去舊金山讀書,就選了她。起先吃住都在富人家,後來富人不願意施捨下去了 ,神色舉止間都有表露,她就連夜搬了出來。深更半夜,一個小女孩,真有點走投無路了,幸好 還認識幾個同學,幫了她很多忙。她突然沒有了生活來源和學費,每天就一邊上學一邊在餐館 打工,打很多份工,那樣的苦,自然是不必言說了。有一天,她看到報紙上登廣告,說寂寞老太 太需要年輕小姑娘陪伴,只需要讀讀報紙,薪水又高,她就去了,卻是一個變態老男人,企圖強 奸她,她跑了出來,一個人哭,都沒有人知道。

變態的白人其實很多,殺人就喜歡分屍,然後把屍塊扔在水溝里給大家看。

柏拉阿圖日報的舊新聞,一個美國女人,生不出來小孩,就把懷了孕的鄰居太太綁去,剖開 她的肚子,取出嬰兒來,再把那可憐的母親殺死。大家都是相識的鄰居,每天早晨都說早安,可 是,就這樣殺了她。

香港同學的父母在香港,什麼錢都拿出來了。舊金山的另一個富人,聽說這件事情以後, 就資助了她四千美元。後來她畢業了,上班了,有了錢還他,那個人說,錢不用還了,只要你遇 到同樣困難的人,把這筆錢轉贈給他就好了。那四千元,她一直都沒有動過,只等着有機會轉 贈出去。四千元,真的不算多,只抵兩三個月的房租,可是對於五年前的那個孤立無助的小女 孩,是最大的安慰。

香港同學把上班賺的錢又用來斯坦福念書,這世上就是有喜歡念書的人。

小吉病得快要好些了,作家大劉從祖國來,途經柏拉阿圖,就打了個電話給小吉,說,買了 你們江南的梨膏糖和棕子糖,給你捎過來吧,也看看你。

小吉就捧着電話大哭起來,連連地說,真的嗎,真的嗎,祖國真來人了嗎？

作家大劉跟朋友借了車,在離斯坦福大學最近的一間星巴克接了小吉,去柏拉阿圖城。大 劉十年前就在美國住,最熟的是杜克大學,斯坦福大學也熟,小吉都沒有他熟。

小吉看到大劉第一眼,就想和大劉抱頭痛哭一場,可是看着大劉陽光燦爛地走來,就忍住 了,一聲沒吭。

大劉請小吉在柏拉阿圖城的香滿樓飲茶,小吉一直在咳嗽,大劉慈愛地望着她,在美國住 過的人,不說話,也懂。

飲過茶,大劉和小吉在柏拉阿圖小城散步,曬太陽。走得累了,就在意大利館子Pasta的旁 邊,那間星巴克坐了下來,兩杯卡布基諾咖啡。

小吉說不出話來,心裡唯一的一句話,大劉,大劉,你就像我的親人一樣。

正走着神,一個女官員很生氣地大聲說,下一個。小吉聽得懂上海話,趕快拖着大袋靠過 去。

大袋裡是加州葡萄酒,小吉回家,一樣禮物都沒買,都到機場了,託運了行李,才想起來要 買點什麼,找到一間DFS,裡面通通都是中國人,說中國話,賣的卻是美國貨,還免稅。

小吉衝着女官員笑,女官員也不理她,板着臉,收了入境卡,把護照扔出來。林達後來批評 小吉,說你土就是土,看見祖國的人,就想衝過去擁抱啊。

林達和小吉討論上海的店,林達說她去過了梅龍鎮,那裡的衣服貴得沒有道理,兩千元人 民幣一件衣服,在美國,兩百塊錢就可以買名設計師on sale的衣服了。

小吉連連點頭。

林達和多多都在美國電腦公司做主管,年薪二十萬,她們說貴的衣服,大概真是很貴的了 。

多多回中國也有一個多月了,辦了一個電影網站,還辦語言學校,給夢想出國的姑娘小伙 子們上英語課。小吉問多多賺不賺錢,多多說,賺,絕對地賺。

小吉覺得多多很能幹,居然找了倆夥計為她打工,還是美國夥計。

小吉就開始後悔,那個在柏拉阿圖小城遊蕩的鬍子藝術家,如果把他弄到中國,大概也能 賺錢。

小吉回國前的最後一餐飯是和JJ一起,在斯坦福購物中心的一間法國館子,JJ最喜歡那間 熱鬧的意大利館子,可是小吉說,還是去吃法國菜吧,下一次一起吃飯,就是明年了。

法國館子是玻璃砌成的,桌子上放着一個大玻璃瓶,裡面插着兩枝麵包,是的,這是一個與 眾不同的法國館子,它們的麵包像樹枝。

JJ七歲到美國,可是會看中國書,也會寫中國字,找的男朋友也會說一句兩句中文,所以算 是一半的ABC。

JJ畢業於加州柏克利大學,可是一點兒也不仇恨斯坦福,還在斯坦福上班,每天都在斯坦 福的食堂吃墨西哥飯,也不抱怨。

JJ也請小吉吃過飯,炒青菜、雞汁飯,JJ住美國的時間多過住中國,居然就會做雞汁飯。J J還有卡拉OK和跳舞毯,都是從中國弄來的,在美國公司做了二十年的老馬盯着她的卡拉OK反 反覆復地唱,美帝國主義夾着尾巴逃跑了,逃跑了,逃跑了……餘音繚繞,大概是他的美國老闆 又欺負他了。

小吉遲到了,因為看錯地圖,一進門就聽到老馬唱卡拉OK,唱得聲嘶力竭的,唯有苦笑。

晚飯過後打牌、吃糖、閒聊,直到凌晨三點,不敢再玩下去了。小吉回家必須經過臭名昭 著的東柏拉阿圖城,那裡時時發生槍案。小吉認識的一個中國人,大腿被子彈擊穿了,可是他 很堅強,一分錢都沒有少。

若是小吉碰上了,唯有乖乖交錢,交了錢也不知道安不安全。小吉新到美國,深夜無聊,在 柏拉阿圖火車站閒逛,一個英俊的黑人小伙子走了來,說他餓了,小吉白了他一眼,走開了,可 是他跟着小吉走了一條街,很生氣的樣子。

後來林達批評小吉,你很勇敢,可是很傻,下次有人告訴你他餓了,必須給錢,一塊錢五塊 錢都行,如果不給,就可能拿出槍來打你。

小吉嚇得臉都白了。從此以後,小吉出門,口袋裡總放二十美元現金,有一天小吉洗衣服, 忘了把錢拿出來,那張髒極了的二十塊錢,洗過,又烘過,變得嶄新又挺括。

老馬唱累了,不唱了,改放錄相《102斑點狗》,JJ就有兩隻斑點狗,必須兩隻,因為狗也有 權利,一隻狗太孤獨,必須有伴,不會得憂鬱症。

《柏拉阿圖日報》的頭條,舊金山的兩條大狗,跳起來咬住了一個年輕婦女的脖子,然後 她死了,然後這兩條狗請了兩個律師來為他和她做辯護。在美國,不可以稱呼它和它為它和它 ,而要稱呼它和它為他和她,這是禮貌。

美國店三十條貨架,三條架放寵物用品,狗食占一架,而且絕不會和貓食鳥食搞混了。小 吉認得很多狗醫院和狗大夫,他們喜歡在派對上建議狗主人給狗做減肥治療,因為他或她實在 是太胖了。

小吉還不知道斯坦福大學的醫院在哪裡。

林達約小吉和多多娛樂,多多提議去錢櫃卡拉OK。小吉不去,小吉不喜歡錢櫃,小吉還是 一個文學愛好者的時候,參加一個文學會議,與會的有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作家,白髮,拄拐杖, 小吉一直以為他是一個神話,可是會後主辦單位請大家在錢櫃卡拉OK,小吉的神話也會卡拉OK ,還會跳拉丁舞,小吉就傻了。小吉一直都認為,作家就是作家,尤其是年老的作家,就應該坐 在大書桌前,在中國蘭的幽香中,痛苦並憂傷地寫作。那一年,小吉十七歲。

林達吃過避風塘的芥蘭,唱過錢櫃的卡拉OK,就回美國去了。

小吉和多多約去熱帶雨林,多多還不知道上海有熱帶雨林,小吉先前也不知道,後來坐出 租車,看到有上林鐵板燒的大廣告牌,不禁吃了一驚。

Cupertino的上林鐵板燒,一桌人圍着一個鐵爐子,廚師出場,鞠躬,然後丁丁當當玩一手 雜技,他的刀,翻來,又翻去,怎麼也切不到他自己的手。以後的每一道菜都像武術表演,又是 刀,又是鏟,在每一個人都開始走神的時候,他用洋蔥圈堆成一座山,用什麼一燒,洋蔥圈裡就 噴出白煙來。廚師鞠躬,說,這叫火山噴發。沒有人理他。於是他又飛刀,還把蝦殼飛起來,用 他的高帽子接住,小吉鼓掌,小吉知道,一鼓掌就傻,但他這麼賣力地工作,就鼓一下吧。

廚師笑了,扔給小吉一顆糖,旁桌的人都歧視地看小吉,他們從開始到結束,一直埋頭吃東 西,什麼表情都沒有,他們也是中國人,大概是呆久了的中國人。

火焰升起來的時候,旁桌的一個孩子嚇哭了,Eric畢業時請導師和同學在這家館子吃飯, 火冒起來的時候也把那個諾貝爾物理獎得主,他的導師嚇着了。

Eric最喜歡上海,Eric畢業以後每天都在世界各地跑,今天在瑞士,明天在巴黎,可是從沒 有去過上海,去過了上海,就愛上了上海。小吉買了城隍廟的護身符送他,Eric很高興,他是相 信的。小吉在台灣出的新書,委託台灣的出版社寄一本去Eric台灣的家,出版社打電話來說, 那個地址,是大法官的家。大法官是什麼？小吉問。大法官就是解釋憲法的大官,他們回答。 小吉才知道Eric是高幹,可是他一點痕跡都沒有,住學校的單身宿舍,四百塊錢一個月,每天吃 五塊錢的沙拉雞。畢了業才開始穿西裝。

這樣的人,大概還有很多。

小吉在機關上班時的同事,大喬和小喬,都喜歡克林頓的帥,希望得到一張克林頓的簽名 照片,小吉去斯坦福,答應無論如何都給她們弄到他的照片。

2001年6月17日,本科生的畢業生典禮,克林頓將出現,出席他女兒的畢業典禮,可是小吉 去了拉斯維加斯,沒有拍到克林頓的照片,連克林頓的臉都沒有見着。小吉後來回國,大喬和 小喬請吃飯,小吉也沒有臉去,帶了一本時代雜誌回來,封面上是克林頓的照片,算是彌補。

既然有上林鐵板燒,必然也有星巴克和哈根達斯店,出租車一路看過去,就看到了熱帶雨 林。

小吉先到,可是找不到熱帶雨林,走進一個大門,裡面的人都很忙,小吉拉住一位先生,就 說了兩個字,請問,先生望了望小吉的舊襯衫和布鞋,沒理她,甩頭就走。小吉很想生氣,可是 憋住了,林達這次買重了的一本新書,小吉翻了一翻,就翻到那一頁,上面寫着,不要在國人面 前放洋屁是回國人員心照不宣的規矩。小吉就憋住了,每次小吉想用S和B開頭的單詞罵人,都 會想到這一句,馬上就能憋住,立竿見影。

多多打電話給小吉,說她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熱帶雨林。

小吉和多多都去過洛杉磯迪斯尼的熱帶雨林,旁邊是比熱帶雨林還有名的藍調房子和爵 士廚房,可是訂不到位置,就去了熱帶雨林。

迪斯尼熱帶雨林的外部像一座古老的埃及城堡,夜間會噴火,還有一道拿手甜點——閃光 的火山,可是端上來,並不閃光,也不噴火,小吉問女招待,她說以前是可以噴火的,可是因為違 法,不許再噴了。

小吉坐在猩猩旁邊,多多就喜歡坐在吧上,儘管所有顧客的下半部分,全部長出了尾巴,多 多就是喜歡那樣的效果。

小吉和多多點的都是Mogambo Shrimp Alfredo,那是迪斯尼熱帶雨林的招牌菜。 小 吉終於找到了上海熱帶雨林,它在四樓,某個角落裡,小吉一坐下,開始人工降雨,小吉嚇了一 跳,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這是幹什麼？小吉問。

女招待不高興地出現,這就是下雨嘍。後面的話小吉沒有聽見,她也不準備讓小吉聽到。 還有兩個女招待,站在一朵蝴蝶前面竊笑。

多多終於也找到了,坐了下來,第一句話,你還好吧,還是不開心麼？

多多最了解小吉,因為小吉去了斯坦福大半年以後,還有寫作同行打電話去小吉家,讓小 吉的父母去死。小吉氣得不行,半夜三更打國際長途電話給上海的一個文學編輯,文學編輯說 ,這是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她不會幹這樣的事情,她是最清純的。

小吉氣得摔電話,發誓從此以後再不給他寫一個字的小說。

還是那個婊子。小吉說,她到處造我的謠,說我躲在北京一農村,可是告訴所有的人我在 美國。

多多大笑,就交給律師吧,告她誹謗。

她還糾集了一群人,沖了我的網頁。小吉喝了一口冰水,猩猩開始搖樹,並且吼叫。她就 像魔鬼一樣,我真的很難過,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很多時候我無法戰勝魔鬼的力量。

多多安慰小吉,這種小事,就交給律師,你不用操心。

小吉說,還有個案子,要告一家文藝出版社,兩年前出了我的一部長篇,一本樣書都不給我 ,一分錢的稿費都不給我。

交給律師。多多說。小吉發現多多只會說這一句話,交給律師。

還有一件事情,一個小女孩,很崇拜我,很想將來變成我,她會打電話給我,說她過得很苦, 來博取我的同情,可是她又寫信給所有她能找到的我認識的作家和評論家,說她是我的小表妹 ,要他們刊登她的文章,為她的文章做評論。我很想罵她一頓,我想指責她的不擇手段和異想 天開。可是我又不忍心,畢竟她只有二十多歲,她還是一個孩子。可是我如果不提醒她的話, 她也許會越來越過分。我應該怎麼做呢？

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太亂,我已經沒有了頭緒。

真的不想再回中國,我沒有勇氣去面對這些,我是一個軟弱的人。可她們是那麼地可惡, 她們會編造出那麼一個真實的合理的謊言,而且她們會對我的家人下手,根本就沒有什麼道德 可言,連做人的道德都沒有,還談什麼作家呢？作家這個詞已經失去了光環,一點尊嚴都沒有 。

我知道我的軟弱,可以讓任何一個魔鬼為所欲為地欺負我。我堅強不起來,我的勇氣在哪 里？

所以我在一年前離開中國,走得遠遠地,我就幸福了,可是我又回來了,我實在快樂不起來 。這樣那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着,毀滅了我,和我的勇氣。

如果幸福的代價要用不寫作和遠離文壇去替代,我也願意,真的願意。

小吉說完,發現多多睡着了。????。

多多醒了過來,說,吃東西吃東西,說這麼多廢話做什麼？不寫就不寫,誰逼你啊？上我們 學校教書吧,在中國教中國人英文,在美國教美國人中文,不好嗎？又有錢賺,又快樂。

我同意。小吉說。我承認,我失敗了。做名人有兩大必要條件,一是臉皮厚,二要長得醜 。我兩樣都做不到,所以就出不了名。

這就好,你早覺悟就不用這麼折騰自己了。多多招來女招待,她說她不知道桌上的這個裝 着胡椒粒兒的東西是什麼？女招待歧視地望了多多和小吉一眼,操起那個胡椒機,為多多磨了 一些黑胡椒粉。多多連連驚嘆,說,原來是磨胡椒的機器呀。小吉笑倒。

你的理想是什麼？小吉突然問。

我沒有理想。多多冷冷地說。

小吉在拉斯維加斯看秀,那些全裸的女孩子,清純的臉,好像不知道自己全裸一樣,跳着舞 ,不說一句話,說話的是她們的身體,明明白白地告訴你,這一百美元的秀票,就是買了看她們 的青春。那樣裸露着,走兩圈,扭幾扭,女孩子們個個笑容燦爛,一絲羞色都沒有,笑容的背後, 也沒有痛苦,看得再深,也看不到後面的痛苦。

小吉想,中部農村的女孩子們,有沒有這樣的理想,長大以後,去好萊塢,做電影明星,或者 去拉斯維加斯,做脫衣舞女,賺明年的學費,也賺人生經驗。

中國女孩子的理想是什麼？長大以後,去北京上電影學院,做明星,拍一部《還珠格格》 就紅。更小一點的,就去韓國追星,因為安七炫長得太帥,不愛他也不行。

什麼理想也沒有的,就做女作家,沒有愛,也沒有錢,被老的女作家侮辱,然後等待着比自 己年輕的女作家出現,可以去侮辱她們。

小吉突然找到了自己的理想,於是全身以退。

那些老的或年輕的女作家,也不想責難她們,她們的痛苦,小吉比她們更明白。大家都是 神仙,沒有姿色,也沒有身段和本事,只有冰涼小刀,刺來刺去。

那你就做女作家吧。小吉突然說,你又沒有理想。

多多沙啞地笑。

小吉的電話響,一個出版家打電話來,說,你手裡的那本書,我們很有興趣做,書名就叫《 斯坦福情人》或《中國女人在舊金山》,再配一百張你在美國的美女照,全部都是彩頁,銅版 紙……小吉把電話關掉。

發了會兒呆,問多多,我就去你舊金山的語言學校教中文吧,多少錢一個月？

和律師談完,小吉就坐火車回家去了。

對面坐了個高中生,很坐立不安的樣子。問小吉,你是大學生吧。小吉說,我都快讀完博 士了。

高中生不相信的樣子,你幾歲啦？

小吉說,25歲。

高中生仔細看了看小吉,又問,真是看不出來,你是省高中畢業的？

小吉搖頭,反問他,你呢？

高中生很得意的樣子,我已經拿到去澳大利亞的簽證了,下個月就走。

小吉吃了一驚,說,你這麼小……

高中生說,是啊,過去念高三,我爸付了五十萬,讓我去澳大利亞。我們班二十個人,一大 半都在澳大利亞、新西蘭、新加坡和德國。

中國不行,尤其是素質教育,有問題。

我可不想參加高考,壓力太大。我爸有錢,乾脆上外國念去。

念完本科再出去就晚了。

我將來肯定是不會回國的,把我爸媽也接過去。你看這兒多髒。

大學就念營銷管理好了,把我爸的產品也介紹到澳大利亞去。

不不不,我絕不打工,打什麼工呀,我爸有錢。

英語？過去再學唄,現在也不急,你看這兒有什麼語言環境？

一有語言環境,學都不用學,說說就會了。

機票買貴了？都是中介公司辦的,機票也在費用裡面,五萬塊錢,總得讓他們賺點兒不是 ？

中國真是不行,你看,這麼多人。

……

小吉看着他,目瞪口呆。

下車了,高中生背着書包準備下車,小吉叫住他,說,我有兩點忠告送給你,你出去後要特 別注意,第一,不要忘記自己是一個中國人。第二,不要說祖國的壞話。

高中生用怪異的目光看了小吉一眼,下了車,走了。

電話又響,小吉接電話,出版家說,是不是對版稅不滿意？價錢還可以談嘛。

出版家其實很想為小吉多賺點錢,小吉的上一本書,出版家想了很多點子,比如用光盤配書,光 盤內容是小吉拉小提琴的MTV,還有小吉在自己的琴聲中朗誦自己的小說。小吉就被嚇跑了, 甚至從此以後,一聽到電視裡播音樂散文,就嘔吐不止。

小吉從上海趕回來是因為晚上絲絲請吃飯,絲絲是小吉青梅竹馬的好朋友,還有蝴蝶和小 可,都是小吉的好朋友,過年過節,這四個人都是要在一起的,好得不得了。可是有一天一起吃 飯,小吉突然告訴她們,說拿到去美國的簽證了,下月就動身。小可馬上就變臉了,指着小吉的 鼻子臭罵了她一頓,小吉跑到廁所里去哭,後來蝴蝶進來,陪着小吉哭。小吉擦乾眼淚出來,小 可還在生氣,說小吉完全誤會了她的意思,她根本不為別的,就為小吉做這許多事情,事先卻沒 有透露一點點,當好朋友都是傻子啊？絲絲完全同意小可的說法。蝴蝶就和絲絲吵了起來,說 她和小可都是嫉妒。小可又和蝴蝶吵,說蝴蝶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四個人不歡而散。

都是往事了,很久很久了的往事了。

小吉上飛機,只有蝴蝶送她,還送她一塊玉,說小吉背井離鄉一人在外,玉可保她平安。

小吉後來在美國,打聽絲絲和小可的下落,蝴蝶說她在中央美院讀書,忙得很,根本就不知 道那兩個人在幹什麼？

小吉過了很久,就打電話給絲絲,問她好嗎？絲絲接到小吉的電話,很是吃了一驚,但是很 高興,絲絲說小可辭了職,去上海外國語學院讀書了。她將來一定是會出國的,絲絲說,以後你 們在美國碰面,會是很奇怪的場面。

也許吧。小吉掛了電話,很悵然若失地,發了會兒呆。

小吉一直記得小可的話,小吉,是你先拋棄了我們,不是我們拋棄了你。

小吉一直活在深深的內疚中,小吉很想念她們,一直都想念她們。小吉參觀亞洲藝術博物 館,就希望蝴蝶的畫也在其中。小吉聽到樓下的琴聲,就希望那彈鋼琴的不是別人,是小可。 小吉和歐洲同學逛街,就希望旁邊站着的是絲絲,不是別人。

小吉回到中國,因為背痛的問題,去了一次中醫院,結果得了嚴重的妄想症,主要症狀就是 偏執地認為醫生們要謀害她,其實醫生不過要她拍片驗血,因為科的不同,所以安排她驗了三 次血,其實也是不必要的,可是骨傷科的醫生,推拿科的醫生和骨質疏鬆專科,還有類風濕專科 ,互相都不溝通,所以導致小吉的右手臂在一個小時內被連續抽了三次血,類風濕專科的那次 抽血不得不安排在一周以後,因為小吉已經在檢驗室昏了過去。

小吉醒來以後就每天昏睡二十小時以上,而且吃不下飯,連水都不要喝,醫生為了要小吉 吃東西,就給小吉吃藥,小吉就認為她的胃裡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藥,小吉開始厭世,並且出現一 年前的憂鬱症的症狀。小吉給朋友們寫信,說她回了國就是一個廢物,她失去了工作的激情, 甚至失去了活着的激情,寫作的才能已經完全消失了,她什麼也幹不了,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 世界,這個世界又溫馨又熱鬧,可是她適應不了,她不去醫院,她需要睡着,她希望她能夠睡着 。

小吉還妄想醫院的設備很糟糕,醫院會把病人的血樣搞丟,醫院的器械好像沒有經過消毒 ,醫院會使用不乾淨的藥棉,醫院會把沒病的小吉弄成有病。小吉很恨他們。小吉又寫信給所 有的朋友們說,他們只知道給我吃很多很多藥,那些藥花掉了我所有的錢。那些藥都是毒藥, 他們想殺我。

JJ給小吉回電子郵件說,不是妄想症,是文化震盪。我們這一代留學生,被東方和西方撕 裂了。

小吉幡然醒悟,再也不幻想醫生會謀殺她了,出院。

絲絲請小吉和小可兩個人吃飯,小吉猶豫了一會兒,打電話給蝴蝶。

蝴蝶從北京回來了,這是很奇怪的,小吉希望蝴蝶留在北京,可是蝴蝶回來了。她說她沒有在 北京找到愛人,她說那裡的人都喜歡漂着,沒有人願意安定下來。

絲絲說她將來老了要住到三亞去,因為中國只有三亞最乾淨。她請小吉和小可吃香辣蟹, 香辣蟹是最流行的菜,醫生不讓小吉吃辣的東西,醫生要小吉調養,小吉想只一次,也許還是最 後一次,就吃吧。

蝴蝶不想見到絲絲和小可,她說她們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小吉也不想見到小可,可是小吉對自己說,何必呢？我應該大方一點。

可是小可很高傲地坐在那裡,她也剛從上海趕回來,因為她剛剛去過泰國。她說現在去美 國很容易,她只是生意忙,沒有時間去罷了。她說她在上海外國語學院的成績好極了,她年年 都拿獎學金。她說中國人在美國只會弄弄電腦。她說中國人去了美國只會洗碗,可是要面子, 他們都不敢回來。她說她認識一個女孩子,在美國洗了七年碗,苦都苦死了,可是不敢告訴別 人。她說她爸花了三萬元去玩了一趟美國,有什麼呢？她說她要在加勒比海買一套別墅（加 勒比海在哪裡？）她說她的那些朋友,所有的人都在加勒比海有一套別墅,平時不住的,偶爾 想起來了,就去度度假。她說她在香港給她媽買了個名包,上次忘帶回來了。她說護照分為旅 游護照和因私護照兩種,她說小吉你們這種因私護照,想去東南亞香港很難很難的,又沒有熟 人發邀請信給你們,或者你們花很多很多錢請旅行社辦。她堅持說普通話,一句家鄉話都沒有 ,同時她說很多英語,小吉一個詞都聽不懂。她說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賺錢,賺很多很多錢, 對吧？絲絲讚嘆地說,啊,你已經在上海浦東買了套一百多萬人民幣的房子啦！她很不以為然 地點點頭。她不斷地看手機（國內流行“短消息”,你知道嗎？）她說她很忙很忙,她不斷地 接電話,她說她還有生意要談,她必須走了。

小可還說了很多,主要是圍繞“中國人賴在美國等綠卡”這個主題,可是大部分小吉都不 記得了。小可已經把小吉嚇壞了。

小吉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那是一件寫着“Hey,it's a Stanford thing”的大汗衫,小吉 穿它是因為沒有帶衣服回來,還有布鞋,它們使小吉看起來寒酸極了,小吉把自己藏在大汗衫 裡面,看了看天,灰灰的一層霧,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悲涼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