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女性及其修養（三）——Ｚ女士的修Ｚ女士的養

笑杏

　　　　在銀行碰到老劉。

　　　　老劉是朋友的朋友，本不大熟悉。因兩件事留下印象：

　　　　Ａ：　老劉是霧市第一位生二胎的中國大陸留學生；

　　　　Ｂ：　老劉拿了六四綠卡及至博士後，獨自到南非做教授，留媳婦兒女在霧市。說是暑假和聖誕節回霧市休假時，大談南非做教授的優越，委實風光。

　　　　這個時候在霧市銀行里看到他，有些驚訝。老劉仿佛看出我的迷惑，象個老熟人似的ＨＡＩ起來。原來他在霧市之北的烏市某大學謀了份講師缺分。這不正殺回老巢忙着舉家北遷呢。說了這些，老劉眉飛色舞。向前跨了一步，把我當個密友似的傳授經驗，連嘆：曲線救國、曲線救國。

　　　　正待他要細說這曲線救國，一個健壯的高個子中年女同胞不知從何處突然衝出。頓感全身被兩道強烈的激光上下掃描。但見那女人飛快一側背，扯着老劉的手袖急匆匆火辣辣尖聲說幹什麼呀，等了半天都不見影兒。老劉立即收斂臉上的容顏說就來就來。也就馬上走了。

　　　　在銀行接着辦事，禁不住回想那女同胞衝出來拉老劉時的身色厲懼。定是老劉的媳婦。其睛睛火眼仿佛老劉與我有什麼火花？殊不知我們邊都不沾，要不是他熱情地ＨＡＩ了幾聲，為着禮貌，加上好奇心，我連話都不會和他答。便有些好笑，也有些後悔不該因着這些與老劉多說了兩句。

　　　　不日老劉一家北遷的消息傳遍霧市中國大陸留學生圈。關於他們家的說法更是海起　。不過，多是關於老劉的媳婦。就是老劉的那些破事兒也都搭上媳婦。

　　　　據說老劉的媳婦是位很現代、很開放的高雅新女性。極不願稱自己為老劉的媳婦，也不願被呼為劉太太。媳婦太太都是些老土的詞兒，天質的她忌諱。逢自我介紹她只說自己是Ｚ女士。

　　　　Ｚ女士當年在霧市女陪讀、女學人堆里鶴立雞群。一到霧市學聯放電影或晚會總是唇紅麵粉高束馬尾海蘭花結。冬天紅色高領羊毛衫配黑呢長裙，夏天一身深紅連衣裙。和老劉雙雙並肩出入，招多少人羨慕妒忌。

　　　　也只有干‘次’慕，誰有Ｚ女士的福份呢？Ｚ女士小時候就有命相先生說她前生修得好八字：

　　　　Ａ：Ｚ女士是女陪讀，卻是老劉博士獎學金的功臣。她原是外語學院英語系的高才生，大學畢業分配到一家大型合資公司作翻譯，便有機會四海弄潮。那年公司與霧市霧大學合作，她自然也隨那土總工和大鼻子經理一起到霧大合作了三個月。別小看這三個月，就這，老劉的一切材料都到了霧大某系主任大鼻子教授的抽屜。Ｚ女士更給這大鼻子教授留下美好印象，順便老劉在大鼻子教授的心裡也有了一個良字。第二年老劉順理成章贏得獎學金，一陣風似地飛到霧市攻博。不久Ｚ女士帶上五歲小女隨了老劉陪讀。

　　　　Ｂ：Ｚ女士本是英語系高才生，又作翻譯多年。英歌力嬉說得溜溜轉。寫得也颼颼快。老劉的報告什麼都要過她手。就是幾位早期來霧市作了講師教授什麼的男同胞在Ｚ女士面前英歌力嬉也要捂着嘴巴，自然就夾着尾巴了。別人如此，老劉不必多說。

　　　　Ｃ：因這Ｂ，Ｚ女士比別的女陪讀有了關鍵的優勢。只端了幾周的盤子，就找了份收入還不錯的翻譯兼教中文工作。原是有功之臣，又有了經濟基礎。Ｚ女士在家的地位便如日正中。這地位讓她有能耐將她的父母而非老劉的父母接到霧市。家有老人照管，老劉和Ｚ女士便高枕無憂地雙雙出入滋滋潤潤。Ｚ女士指甲修得長長尖尖染成火紅，還養了一隻貓一條狗。只是她開口閉口老劉老公老公，讓老公有絲兒不爽：我叫老公，你不就成老母了？但這一切在這紅火的日子裡只悶在老劉心窩裡。

　　　　天有不測風雲。Ｚ女士的父親在霧市好端端突發心臟病，竟醫治無效，過世了。一陣陣傷心操心揪心和鬧心。

　　　　Ｚ女士到底有勇氣。平撫母親的同時動了一個偉大的主意：將母親留在霧市。隨即她不無衝動：壞事變好事！可Ｚ女士只想到老古話禍兮福之所倚。卻不曉得那話的另半句：福兮禍之所伏。那麼這好事是否也埋下了厄運之種？

　　　　Ｚ女士主意既定，便積極行動。先是到國內托關係弄證明說母親在中國沒有子女。這對她並非難事。

　　　　Ａ：嚴格說起來她母親也算在國內無子女。因為母親是父親南下時文工團自由戀上的新女性。父親原配生得兩個兒子中的一個在父親和母親結婚後雖然在法律上判給了父親和母親，骨肉上那二哥也算不得母親的兒子。母親到底在國內有無子女是全靠人說的事；

　　　　Ｂ：她父親離休前是某部某長，老關係多。自有人願意幫忙弄份證明。

　　　　一紙證明到手，Ｚ女士在霧市摸行情請律師往移民局交申請等等等。老天不負有心人。Ｚ老太留霧市的事竟在別人看來順利得不可思議。

　　　　Ｚ女士與律師一來二往，辦母親事的同時跑出個副產品。原來要想長期居留霧市還有這麼一絕招：再生一胎。與中國一胎制的計劃生育制不符，便是極好的理由不回中國。

　　　　不過Ｚ女士操過了心，她這樣好命相的人，自有更便利的事。果不其然，她身懷六甲不久，中國起了六四。江南岸未綠，劉家借這股六風在霧市全家一片綠。連Ｚ老太也綠了卡。Ｚ女士一激動，將那‘動盪’年末生下的兒子改名綠霧，只是這綠讓人有點異想。

　　　　同父異母、法律歸她父母的二哥二嫂聽到這一大好消息，將事情從歷史到現實兩面琢磨個透。母親的綠卡從歷史上說那張證明是關鍵，而這證明他們夫婦有功。也就是說母親的綠卡他們有功。那就要考慮這現實意義。他們自己已過知天命之年，又沒什麼技術，往國外似乎不可能。可兒子小寶才十幾歲，可塑性強着吶。索性讓小寶去霧市。就往海外發了封長信。

　　　　Ｚ女士讀信，氣不打一處出。對老媽嚷這定是二嫂的主意。當年她對您不孝如今卻要沾好處。

　　　　等心平，再讀信，也有些理解。再一想，自己身居海外，國內的關係還靠二哥嫂打理。豈能得罪？另方面，母親一年年蒼老，如果小寶來，將來也多個人照顧。

　　　　小寶就這麼來了。到底通過什麼途徑，至今是謎。按說既然出了證明Ｚ老太就Ｚ女士一女，申請小寶簽證時就不能說小寶與Ｚ女士的關係。因這個迷，Ｚ女士在霧市中國留學生圈裡屬神通廣大一類（說是至今霧市還不時有中國小留學生向Ｚ女士諮詢簽證事宜）。只是麻煩也隨小寶來了。

　　　　原來小寶是個極恨讀書的孩子。到霧市後寧到唐人街中餐館打工也不願讀書。雖然他人高馬大，別人看不出他只有十幾歲。還是害得Ｚ女士費盡心思措辭向二哥二嫂解釋。不想，聽兒子賺了錢，二哥嫂並不生氣。只央求着來看看。Ｚ女士又揪了一次心。只得讓他們來了霧市。

　　　　那兩口子到霧市後一頭扎進中餐館，大干苦幹三個月喜洋洋回了國。皆大歡喜。

　　　　人說壞事傳千里，其實好事也傳千里。二哥二嫂發財的事就不例外。大哥大嫂頓起不平。尤其是大嫂，那張京片子嘴便成天架在Ｚ大哥身上：當年老頭兒就嫌你，在城裡結了還把你甩鄉下。等到招公，公種也比老二差。說說看，憑什麼。啊！現如今，咱是老了。大平兒才二十呀。他小寶能去（呸！），大平兒咋不能。啊！啊！

　　　　又接一封家信。Ｚ女士氣得幾天不理小寶。都是你惹得禍。

　　　　Ｚ老太常夢起年輕時‘勾引’她爹的事。心底對那原配便有些疚：那女人在鄉里一人拖兩個兒子……難怪死得早。Ｚ老太這歲數要講積陰德了。死人不能補償，死人有兒有孫就好辦啦。能幫就幫大平兒罷。將這夢這心思與女兒說後，Ｚ女士咬緊牙關，說，要是大平兒想來，只能以保姆的身份來帶綠霧。原來Ｚ女士已深黯一些移民的訣竅了。

　　　　只要能過國，什麼都成。大嫂樂。

　　　　大平兒身靈手巧，嘴也甜。奶奶、姑父、姑姑喊的直炸。說不上多麼討Ｚ女士喜歡至少不招嫌。家裡的日子恢復平和。

　　　　和平的日子最容易鬧事。那就是老劉。

　　　　在大鼻子系主任教授鼻孔下，油水多些，炸的卻又幹些。老朱老馬老楊早畢業，做了白領。老劉卻被那大鼻子牽着小鼻子拖到今天。事情趕早不趕晚。這一晚，工作也難找了。老劉的窩囊老劉的委屈老劉的不平老劉的義憤一天天高漲，最後他破罐子破摔破釜沉舟。一面死纏老大鼻子鬧着要畢業，一面乾脆往霧市之國和中國以外的其它國鋪天蓋地雪花般飄出成千上萬封求職信（到底有個家呀，破罐子破摔也要摔個轟轟烈烈！）。

　　　　禍不單行福無雙至。

　　　　老劉終得雙份福音。Ａ：大鼻子同意年底可以交博士論文；Ｂ：南非某大學某系主任來信說對老劉的背景老劉現在的研究印象極深刻。現有一教授空缺，覺得老劉很合適，建議他儘快交份正式申請。

　　　　老劉的激動老劉的感動老劉的鬆動老劉的衝動一齊奔出。他的背挺直，他的心狂喊：出頭啦！出頭啦！提前舒了聲托狗脫的氣，咳了口普羅法師的濃痰之後，渾身是膽。是時候讓老爹老娘來一趟了。

　　　　當他將好消息也將心裡的那點願望對媳婦托出時，Ｚ女士卻是翻江倒海。這世上她最恨的就是公公婆婆老劉他爹娘。好不容易混出國在霧市自在地度了幾年，老劉也漸漸遠了他們。怎麼突然他要想起他們？這不是搗亂嗎？她尋出理由種種讓老劉死心。特別是眼下正在到處打聽買房子的事，要是他們老人來，不僅機票要花很多錢，他們回時還要花更多的錢買東西給你弟弟妹妹和他們的孩子們。想想那是多少錢哪。為了咱們的小家，就拖拖罷。

　　　　這些年老劉樣樣隨媳婦。弟妹多次向他提出的資助要求全沒理會，而且心裡還很討厭。那天卻中了魔。他衝口就嚷開：你家的人怎麼都來過了？我弟弟妹妹，也不看看你的哥哥嫂嫂。沖得Ｚ女士直瞪眼。卻一點不示弱。她一件件數開自己為老劉犧牲的一切的一切。……結論：沒有她Ｚ女士哪來老劉的今天。索性跳起來點着老劉的鼻子大罵忘恩負義。

　　　　見自己的成功沒有媳婦的恭喜反因一句話的要求招來如雷的數落。老劉也咽不下氣。他的那點不爽脫口即是。難怪你成天喊老子老公老公，原來你是老母，母老虎！……他們互相指着鼻子開戰。

　　　　Ｚ老太太全聽到。她尋思，這麼鬧不是事。遂拉開女兒，後來又對女兒‘開導’了一小宿。第二天，Ｚ女士極不情願地與老劉講和並說同意老劉他爹娘來霧市。

　　　　老劉看媳婦態度突變自是高興。又怕有什麼變故。力馬給父母寫信並將一切辦手續需要的材料都寄出。之後便眼巴巴地等回音。

　　　　數月後老劉南非大學的教職敲定，卻收父母信說簽證被拒。理由劉家夫婦中Ｚ女士家人到霧市探親太多，並且Ｚ女士擔保來的小寶大平至今未歸。老劉讀信如哽在喉，默然良久。

　　　　聽到公公婆被拒簽，Ｚ女士心裡豁然。嘴上雖硬着罵簽證官不簽就不簽何必找那樣的理由。到底被拒的理由與她有關，便將冰箱裡的牛奶拿出，在微波爐里轉轉，又加幾勺蜂蜜，端到老劉手中（老劉胃不好，就服熱牛奶）。喝着熱熱的蜜奶，老劉心中一暖，想還是媳婦疼我，煩惱暫時忘卻。

　　　　Ｚ女士趁機將大平兒打發回國。小寶發誓說很快會自立，留下。

　　　　恰在這時，中國國內要召開一個青年科學家大會，特別歡迎海外青年學者。老劉二話沒說報了名。Ｚ女士再也擋不住。

　　　　短短的一周會加上老劉回家一周，對Ｚ女士是災難。並且一個接一個。後來霧市中國留學生有的說那是老劉窩囊太久，趁機發泄一下。有的說老劉本性如此。起先他是有色心沒色膽，中間他是有色心有色膽沒錢，如今他色心色膽和錢都具備。當然是一有花就有火啦。Ｚ女士前生修得再好，這一生的日子怕不會太平啦。

　　　　原來老劉會議期間結識了一位女研。Ｚ女士搜索到的情報說會議期間他倆形影不離。但老劉矢口否認，難以證實。那女研會後與老劉一起回老劉的老家卻是鐵板釘丁。是那女研給老劉的Ｅ－ＭＡＬ說得。也因此Ｚ女士才警覺（更恨劉家人！）。Ｚ女士先沒有漏風，等到下封Ｅ－ＭＡＩＬ那女研說了許多超出一般友誼的話又要老劉邦她往霧市聯繫讀博士，Ｚ女士便毫不遲疑地向老劉開火。只是這火一點用也沒有。老劉不僅沒有斷掉老關係反開發出新戶頭。不過那時這些事霧市的中國留學生們都不知曉，只看着老劉拿到博士學位後突然到南非做了教授。

　　　　從此，Ｚ女士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就對老劉嚴加防範。老劉回家探親時常常與媳婦展開當年國民黨特務和中共地下黨式的跟蹤與反跟蹤。難怪有銀行里的一幕。

　　　　因此，老劉在烏市謀了差事後，Ｚ女士拼死拼活辭了她在霧市的工作跟着走。Ｚ女士的老母親不願丟下小寶　而留下（小寶在中餐館的工打得紅火不說，與老闆女兒的關係更不一般，堅定要在霧市呆下去自謀出路）。Ｚ女士便又跑了幾趟律師事務所。為母親申請到福利。住屋免房租，外加一些生活補貼。

　　　　來陪讀的媳婦們都不在Ｚ女士眼裡，她只與一位女學人外號居里大姐談得來。有強烈的關於老公及公公婆婆的共同語言。離開霧市前，她托居里大姐照看老母親和侄兒。特別是福利的事，信件極多，要居里大姐翻譯解讀和跑路。

　　　　居里大姐隔三差四Ｚ老太屋裡坐。不知是老人家思想開通慣了還是一人獨居它鄉過於寂寞（小寶已很少回家過夜），她將老劉和女兒的事向居里大姐整鍋端。霧市傳開各種版本的Ｚ女士傳說。

　　　　Ｚ女士將養了多年的貓狗都送了居里大姐。她那精修的尖指甲由火紅變成紫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