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故 事

我看了眼那婦人，呆了半晌．眾所周知，我是個好色之徒，不然的話怎麼會尖嘴猴腮的？當然部分原因也應歸罪於學校食堂缺乏高蛋白食物所致．

婦人看着我說道：＂施主，你怎麼這麼瘦？＂我說學校伙食不太好，又因為憂國憂民，經常失眠．婦人嘆口氣道：＂人真是賤．沒飯吃的時候，飢腸轆轆．有飯吃的時候，卻又不想吃了．＂我笑說：＂扯得遠了，我現在沒有胃口．女施主，您還是講故事吧．＂

婦人於是說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跟小尼姑．＂

我看了看小尼姑無情，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女施主，這是老掉牙的故事了．我上小學的時候我們老師就拿這話蒙我們了．還有什麼山巔一寺一壺酒之類的．只不過那小尼姑應該是小和尚才對．＂

婦人黯然道：＂如果這小尼姑是小和尚的話，就不會有那麼多的枝節了！人生在世，往往陰陽差錯．＂

那是一個艷陽天，白雲低垂．山外忽然來了一個瘦高的年輕人，失魂落魄的．老和尚看他模樣清俊，樣子可憐，便收留了他，還燒了兩條蛇給他吃．那年輕人終日哭笑無常，自言自語，雙眼無神，走路踉蹌．老和尚是個得道高僧，一眼就瞧破了他的五腑六髒．老和尚跟那年輕人說：＂老衲觀施主六神不安，心浮氣躁，眉目陰暗，必是為情所傷．願聞其詳．＂

年輕人道：＂大師真是慧眼．實不相瞞，前幾天我的女朋友跳樓自殺了．＂

老和尚訝然道：＂真是孽緣．出了什麼事？＂

年輕人哽咽着道：＂一言難盡．她的肚子太大了．現在公安局四處都在通緝我，說我的女朋友是我害死的．我爹從前是個大地主，有良田百頃，我成分不好．我是偷偷摸摸地上了大學的．後來我昏頭昏腦地又把女朋友的肚子弄大了．這是死罪！如今我不知如何是好？＂

老和尚說：＂老衲已經好些年沒出山了，不知如今山外正在玩什麼把戲？＂年輕人說，正在玩＂文化大革命＂．老和尚問說好玩嗎？年輕人說好玩是好玩，就是太暴躁了，大家都在唱歌跳舞遊行，寫大字報．老和尚問說，什麼是大字報？年輕人說，是一種罵人跟揭人隱私的毛筆字標帖．老和尚說：＂此為至真．＂

老和尚沉吟一會道：＂施主，要不你就留下吧，這裡頗有幾畝薄地，飛禽走獸，一應俱有．我給你剃度，法號乃空．＂

年輕人嚇了一跳，說：＂前輩，你想讓我作和尚？＂老和尚閉目道：＂做和尚有什麼不好？從何處來，到何處去？＂

這話若干年後我方才悟透．那時我失戀了，匆匆忙忙地去投奔一家寺院，卻被亂棍打了出來．主持說：＂你自己不好好活着，卻想把我佛門清靜之地，當作精神避難所，門都沒有．＂

後來那年輕人便剃度了．發落瓢出，六根清靜．年輕人從地上摸起一撮自己的頭髮，忍不住痛哭失聲．

山中歲月寂寞．老和尚誦經到月亮上來的時候，就到禪榻臥眠去了．法號乃空的年輕人就跟小尼姑聊起天來．乃空問小尼姑道：＂小同志，你叫什麼名字？＂小尼姑說叫有情．乃空又問：＂你娘呢？＂有情說：＂我沒有娘，我爹說我是白蛇轉世的．＂

日子象白雲般飄蕩而去．

幾年後，老和尚仙逝，形同枯槁．於是乃空跟有情乾脆就湊合在一張床上睡了，兩人一邊點燃了驅蚊香草，一邊輾轉反側．睡着睡着，不知怎麼就睡出了個小和尚，後來又睡出了個小尼姑．

乃空跟有情日出耕作，日入而息，看着那小和尚和小尼姑，也漸漸地長大了．

忽然間，千樹萬樹梨花開，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了祖國大地，也吹到了廟裡．那天，有情正在編着竹花籃，乃空在一邊削劈竹篾．乃空猶豫了一會，對有情道：＂要不我到山外去看看吧，好的話，就把你們一起接出去．我們真是該出家了．＂

有情不置可否．於是第二天乃空就背着些竹器下山去了．卻再無訊息．

無情聽到這裡，忍不住問她娘道：＂後來呢，娘？＂有情道：＂後來你在山外就多了個姐姐．你爹攪弄的那個女的當初跳樓沒死，她命大．＂

幾年後，乃空突然間又回來了，面目憔悴．他什麼話也沒說，自此就死心塌地作和尚．有情卻不跟他同榻共枕了．於是閒來時候，乃空便扛着一根漁竿，到山後瀑潭釣魚．他把魚釣起來，脫了鈎，隨後又把魚扔回潭裡．如果他再釣到那條魚的時候，便立馬扛着漁竿便走．

又是幾年之後，山上來了個高挑白晰的女人，乃空在廟堂里跟她促膝長談了一夜．第二天那女的就灑淚下山去了．於是有情便搬到山對面的庵里去住，三年不見乃空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