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愛合同

姚中才

1.

接到李雪來信的時候，我還是《太平洋時報》的記者，當時李雪正在濱江大學上大學三年級，學的是企業管理。在接到李雪來信的那一剎那，我是被一種驚喜的感覺所籠罩。我的眼前 浮現出這個大眼睛姑娘的模樣來。在我短暫的教師生涯中，李雪無疑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時候，我剛剛走出校門，與我的學生李雪者們年齡差距不大。我作為語文老師，口若懸 河地在講台上侃侃而談，興之所致，泥沙俱下，對這些中學生們頗具吸引力。我注意到了李 雪的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是充滿神采而且極為專注的。這雙眼睛令我汗顏。有一次，我布置 的作文題目是《我的老師》，李雪寫了我，把我寫得十分偉大而且博學，真正令我沾沾自喜 了好長一段時間。

後來，我與校長因為一些觀點分歧吵了一架，再說我對學校里為了一個小小的職稱也去你爭 我斗的風氣極為不滿，一氣之下，我便不再誤人子弟了，辭職南下廣州，開始了我的自由職 業生涯。廣州人把我們這些在各報社應聘的自由職業者叫做流浪記者。我與《太平洋時報》 簽的合同是二年，在廣州這個人情淡薄的地方，工作又不穩定，我真是覺得活得太累，南下 了，卻沒有活出想象中的風生水起。和故人們少了聯繫。只是零星地知道，李雪考上了大學 ，在武漢這樣一座特大城市中接受高等教育，不出意外的話，她將有一份體面的工作，舒適 地過一輩子。

哪怕是到了後來，李雪都沒有告訴我她是怎樣找到我的地址。我的地址一直在頻繁地換動。 能找到我實屬不易。只是有一次，她有些狡黠的望着我說，我就有這種能力嘛，即使你躲到 天涯海角，我也有辦法把你找到。我當時只是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雪在信里的口氣好像我們壓根兒沒有幾年不通音訊，好像我們之間不是師生關係一樣，她 好象覺得她是我很長時間的好朋友一樣，她極隨便地對我說，日子真他媽沒意思透了。畢業 後，她有可能要分回那個小縣城的某一家企業里去，她說她想到廣州來，不在乎什麼鐵飯碗 泥飯碗的。她末了說，你看像你這樣，也並沒有什麼不好。

以我個人的立場，我當然希望這個我喜歡的姑娘能到廣州，不說是紅顏知已，至少，我有了 一個談得來的朋友，這個朋友曾是我學生，她尊敬我，跟那些與我嘻嘻哈哈卻從骨子裡看不 起我也被我看不起的所謂朋友有着本質的區別。她的到來將使我的生活增添許多溫馨。但作 為在廣州混了些時日的過來人，我不得不提醒她這裡的艱辛和複雜。李雪在回信里對我挖苦 有加，她寫道：我敬愛的司徒老師，您不要把我想象成四年前坐在您的講台下全神貫注聽課 的那個傻姑娘，是不是您覺得廣州競爭太激烈，怕我搶走了您的飯碗?不管您幫不幫忙，反 正我意已決，恐怕沒有人能說動我了。要是您不肯幫忙的話，我就這樣直接闖過去，廣州之 大，我想不會找不到我的容身之處。既然她來意已決，我也算是仁至義盡了。我只得在我采 訪的對象和我交往的圈子裡四處打聽。要不，她貿然闖來，真不知會發生些什麼事情。

她來廣州前的一年裡，我們信來信往，不會比熱戀中的人信少，但我們在信中只談廣州，只 談不同人在這樣的時代裡的不同心態。她在信中問：司徒老師，你好像說過，你要成為最優 秀的作家，現在還想嗎?我在信里對她說，作家現在都快成罵人的話了，我都不記得我說過 如此沒有出息的話。

這段時間裡，我沒有斷過交一些女朋友，有的甚至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最後都是臨門退縮 ，現代愛情故事都是些沒有結局的肥皂劇，誰會信愛情什麼的那不是傻瓜嗎。在我的辭典里 ，愛情就是早上迎進來晚上送出去。愛你愛你之類的話倒是時刻在嘴邊，隨時贈送，那是通 往床頭的紅地毯，像法國葡萄酒的顏色。這段時間收到李雪的來信，聽到她要來的消息，壓 根兒真沒有把主意打到她頭上去。她於我就像一道很美的風景懸掛在遠處，只能想象，不能 觸及。我喜歡這種遙遠的友誼。我是懷着一個長輩對孩子想念的感情在想她。

平時交往比較密切的一個哥們鄭義雄是一家公司的經理，我與他幾次提起李雪，他說：“小 事一樁小事一樁，你的寶貝學生工作的事包在我身上了，我公司的那個秘書小姐左看右看 都不順眼，我到時候炒了她換上你的李雪不就行了。”“你公司的秘書怎麼了?是不是不屈從你的淫威。李雪要過來了，你可不要打什麼歪主意， 要不，我跟你急。”我一本正經地對阿雄說。“當然當然，朋友的女人，我會動麼?” “不要瞎說，李雪是我學生。”我有些生氣了。阿雄怪聲怪氣地學我的口氣重複了一遍：“ 學生，你可真純潔呵。”同在一起吃飯的朋友們一起大笑起來。我真是哭笑不得，隨聲發出 些勉強的笑來。

.2.

還沒等到最終領到畢業證，李雪就急不可耐地要來廣州。我也不好怎樣勸阻。要勸阻反而好象是我不歡迎她來一樣的。我只好老老實實按照她寫信告訴我的車次去接她。雖然是六月，但廣州那段日子陰雨連綿。從武漢開過來廣州的81次列車那一天晚點得特別離 譜，本來應該中午一時左右到的，一直等到下午五時左右才到。不見面的時間太長了，在這之前的電話里我說恐怕我們快要認不出來了，還是用一點標誌好了，我要舉一個寫着她名字 的牌子，她不答應，她覺得太俗。表示不用任何標誌一定能把我從接站的人海里揪出來。最後要來火車站的時候，我還是舉了一個紅色的牌子。上書二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李雪。中午 一時以後，只要見有人出站我就舉着這塊紙牌，手都舉得酸軟了。雨又見縫插針地來偷襲，弄得我衣服沒有一塊干的，狼狽極了。

我一直記得她走向我的模樣。那時我真是等累了，她三兩下就衝到我跟前。她沒有叫我老師 ，而是大大咧咧地叫我的姓道：司徒!然後就從我手中奪過寫着她名字的紅紙牌扔在地上，那塊紅紙牌因為雨水的原因，有一道道褪色的水痕血一樣往下邊滴落。真是在踐踏我的名字 。她嬌嗔地向我抗議道。我真是來不及回過神來，除了那雙眼睛外，她幾乎已完全不是原來的李雪了。那個李雪有神，靈動，但是並不漂亮。可眼前的李雪，初一看來，漂亮得讓人不敢正視。她也明顯長高了 ，站在我身邊，看樣子顯得比我還高。她穿一件黑色的短袖衫配上一條牛仔褲。顯得充滿了熱力。 我儘量不讓自己激動。在這灰暗的日子裡，我才不需要那種沉重的愛情，我們背負不起太嚴 肅的感情。而她只不過是我的學生。想到這些，我坦然地接過她手中比較重些的兩個包來。

沖她笑笑，然後，找了一輛的士，直奔我的住處。 由於報社不提供住房，我自己在廣州的城鄉結合部洗村租了一套一房一廳的住房。從外地來 廣州的流浪記者大多是這麼住的。我們把東西放下後，安排李雪吃罷洗罷，我給阿雄打了個電話。鄭義雄任經理的這家公司是一家廣告公司。阿雄在電話那邊說，怎麼說來就來，好吧 ，我這邊馬上着手炒掉那個秘書，三天后讓你的李雪來上班吧。晚上，我讓李雪睡在房裡，我自己睡在客廳里的舊沙發上。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李雪已為我下好了麵條，小婦人一般地在我的沙發跟前捏我的鼻子：“懶蟲懶蟲，快起來吃飯了。”我睡眼朦朧地睜開眼睛：“別鬧別鬧，你以為這是武漢?早上吃什麼麵條，本來準備帶你去喝早茶，讓你知道廣州人民 是怎樣打發早上這一頓的，你這一鬧，把我的好興致都鬧沒了。”“明天再去喝早茶吧，今天就算了，吃下這頓麵條算是回味一下故鄉的生活。留給你表現的日子以後多着呢。”李雪一邊哧溜溜地吃着麵條一邊說：“司徒，我們這也算是同居了吧。 ”我吃驚得筷子差點掉下來了。“別胡說，我們這充其量只能算是共同生活。不不，也不是共同生活，只是你暫時借住。”李雪一下子笑起來：“看你嚇的，好像我就要纏住你不放似的。”

三天以後，李雪去了鄭義雄的那家藍天鵝廣告公司上班，職務是秘書。公司為她們在楊基村租了一套房子算是宿舍。我替李雪把她簡單的行李提了過去，她們一共是四個女孩住在一起 ，這樣也令我放心了一些。儘管李雪似乎對我的小窩戀戀不捨，但不可能總是讓我睡在那破沙發上。一夜就已讓我腰酸背痛的，時間長了我非腰肌勞損不可。而且，李雪這樣一個女孩 住在我身邊，我不敢保證我能一直把得住心性。我想我是有一點害怕。安頓好了李雪，我感到心裡一陣輕鬆。亦感到有一些淡淡的失落。但在廣州這樣一座城市裡，是不允許有任何懈怠的，日子一如往常過着。這一年，好像是要到世界末日一樣的，廣東到處都是成災的暴雨，這裡也是洪災那裡也是洪災。我採訪這些災害都採訪到有些害怕了。 心情也壞到了極點。也是在這個時候，我兩個月以前寫的一篇人物專訪被主人公提取上訴，說我損害了人家的名譽。報社領導找了我談話，語重心長地說：“年輕人，工作的事要有一個認真的態度，新聞的事是不容許有一絲一毫馬虎的。”雖然我沒有馬虎，但這時候我也只 有一個勁點頭稱是的份。李雪星期天便到我這裡和我一起煮飯。也不知她從哪裡學來的手藝，炒起菜來還真炒得像模像樣，我懶懶地躺在沙發上看書，李雪一個勁地在廚房裡忙乎。很快就有了一桌子菜端了上來。李雪就說：“司徒，我是不是像很早就是你老婆?”我連忙說：“別嚇我，我可沒有能力當別人的老公。”“你終歸要結婚的吧?”“不!我永遠也不要和誰結婚。”這時候，我們之間的氣氛有些尷尬。但我知道只有這樣，在廣州這樣一座漂浮的城市裡，我們都沒有能力承諾什麼。李雪
多少有些怨艾地瞪一瞪我，然後我們便無言地開始吃飯。過了一會，李雪沉 默不住了：“看你，一天到晚東奔西走，又黑又瘦，這些日子肯定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司徒 ，你真的需要人照顧，我可以把你養得胖胖的。”這話聽來不由我不感動，但那只是剎那間 的事，很快我就嘻皮笑臉地說：“我才不要呢，到時候胖得走不動了，像頭豬，我還活不活呀。”在工作不順心情鬱悶的日子裡，李雪無疑為我的生活增添了許多亮色。我們這些臨時被聘的記者，採訪時一副鐵肩擔道義的模樣，但實際上我們的心是虛的，我們沒有正式的記者證，沒有廣州戶口，有的甚至連廣州的暫住證也沒辦，在廣州這樣一座城市裡，活得有些不明不白。有時候感覺自己像無證行醫的游醫一樣。我們也不過是民工，只不過有些文化而已。在百萬民工回家鄉的春節里，我們也一樣要背負行李千山萬水地回家過年。因此我特討厭誰提 到民工這個詞。現在，有了李雪時不時過來我身邊，一口的家鄉話，我們可以聊過去的那些故人故事。有時候，李雪會盯着我，然後說：“司徒，第一次見你，我就覺得我是被你吸引住了……”每到這時候，我總是急匆匆地打斷她的話：“要編故事別拿我來開涮。”李雪老是抱怨我不肯帶她進入我的社交圈，其實我的社交圈子挺簡單，甚至稱不上什麼圈子 。因為大家在一起污言穢語慣了，我是怕李雪受不了。但李雪堅持要參加我的活動我也不好堅拒。只好帶她去。我們這幫清貧的流浪記者去的最多的是東風東路的紅太陽酒吧。那裡布置簡陋樸素，消費不高，頗適合我們這些囊中不豐又渴望交流的單身漢。 我們趕到的時候，江成他們那一夥已經坐在那裡了。這是一群寫詩的朋友，江成則是一個熱心的組織者。這個警察，當不成007，就來文化圈子中湊熱鬧。一見到我們，老江就叫道：“怪不得這些日子很少見到人，你這個花心羅卜開始戀愛了。”江成故意把“戀愛”二個字拖得很長，顯得有些怪腔怪調。幾個人一起笑起來。內蒙過來的娜仁一直以膽大著稱，她用 手在我的臉頰上輕輕拍着，一邊說：“你是有了新人丟舊人呵!沒良心的。”我撥開她的手：“別鬧別鬧，這位是我學生。”王曉就用《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的調子哼道：“你到底 有幾個女學生，為何每個女生都這麼天真。”一撥人搖頭晃腦地為他打着拍子。李雪有些拘謹地朝大家笑笑，在我身邊默默坐下，那幫朋友們見李雪並不怎麼響應他們，也就沒有把話 題再集中在我們身上。

王曉是那種喝起酒來不要命的角色：“來，許久沒有在一起暢飲了，今天我們好好地喝吧。來，第一杯先幹了。”他率先一仰脖子，喝完了。我們也都跟着喝。李雪在我旁邊不斷用胳膊肘碰我，小聲說：“別喝太多了。”可是在這種時候，我是不會裝狗熊的。我也記不得我喝了多少杯。最後是李雪扶我回家的。她用陳醋沖了糖水讓我喝。一邊嘀咕道：“要老是這樣，身體非給喝垮掉不可。你的那些朋友，還說是什麼文化人呢，一個個跟流氓一樣。”我借着酒勁，對李雪說：“李雪，我承認我喜歡你。可我不愛你，我誰也不愛。愛情是傻瓜們的遊戲。”李雪盯着我，我接着說：“去，拿筆和紙來，我們訂一個合同。”我在紙上歪歪 扭扭地寫道：“不愛合同”。接着寫內容：“合同雙方認為，愛情是一種弱智的表現，是一些痴人的遊戲，訂約者心智健全，絕不陷入到愚蠢的愛情中去。立約人：司徒吉”我把這合同遞給李雪，讓她簽名，李雪看後，大笑起來，隨手潦草地在我的名字旁邊簽上了她自己的名字。然後衝過來對我說：“現在我都簽了合同，你不用再害怕了吧。今晚我可以和你住在一起了吧?”是我先上去抱住她的，然後我們便吻在了一起，又在床上滾在了一起。李雪不是處女，這讓我有些失望又讓我有些輕鬆。

有了不愛合同以後，李雪像是有了一張愛情合同一樣，成天往我這邊跑，尋呼機一天到晚被她呼個不停。像是一根線拴在她手裡，而有時候當我慾火中燒要找到她人時，卻四處都找不到。這真是不公平。更讓我煩的是，她一天到晚要檢查我的尋呼機，哪些人呼了我，有多少個是女的，她瞭如指掌。白天採訪完後晚上要趕寫稿件，她卻來到我這裡一定要我陪她講話，我說你不見我正在忙嗎，她就說我就知道你開始煩我了。然後就坐在旁邊一個人津津有味地哭起來。我只得去勸她。連續幾次都不能按時完成報社交待的任務。本來生活就不輕鬆，如今加上了李雪，更是覺得累得難受。有幾次，我在尋呼總台留言說要趕稿停呼，然後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美美地睡一覺。有時候一想，來廣州都快兩年了，我究竟得到了什麼呢。過去的同事總是關心我賺到了錢沒有，我只得坦白地說沒有。跟我一起來廣州的王曉現在和一個書商在合作，據說是掙了不少錢。王曉也沒有少向我灌輸鈔票製造的神話，我自己也不是不知道，可就是掙不來錢。我隨王曉去過一趟他們公司，他們的經理長得獐頭鼠目，卻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錢真是能壯人膽。王曉指着我對那經理說：“這是我的哥們，才子，《太平洋時報》的大記者。”末了又補充一句，“我這哥們可是廣州名記呵。”我笑起來：“怎麼聽起來像是江淮名妓一樣，別把我當董小宛了。”那經理握着我的手說，以後我們多合作。王曉又指着那經理對我說：“這位是出版界有名的李維力，成功地策劃了《名女名情》系列書系，發行量創下了廣東記錄。”我沖李維力點了點頭。就去看他們策劃出版的書。這些書裡，有《股海衝浪》、《速富竅門》、《浪女孽情》……還有一批雜誌，封面一律是大腿胸脯，上有醒目的要目：黃潮湧中國、亂倫悲歌、他撲向他的嫂子……我感
到內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悲哀。王曉留我吃飯，我推說有事，趕回了報社。這種錢，我真的掙不來。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剛要開門，發現李雪從旁邊踅出來。我吃了一驚，然後我說：“你是在這裡等我嗎讓別人看到了還以為是怎麼一回事。以後，沒有跟我聯繫上不要隨便往我這兒跑。”李雪很委曲地嘟着嘴巴：“人家擔心嘛，呼台說你停機了。人家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呢。”我用手摟住她的腰：“好了好了，進屋去說。”李雪把我的手打開：“我不進去了。”說完，扭頭就走。我沒有趕上去追她，我真是不想縱容她的壞毛病。我走進房去，打開電腦，想寫點東西，卻一行也寫不下去，只得翻開一本書，依舊看不下去。心裡煩亂得要命。到下邊的一個四川小吃店胡亂地吃了一點。又覺得自己沒有什麼胃口。回到住處沖完涼，天已經很夜了。輾轉反側地睡不着。呼了一下與李雪住在一起的一個熟悉的女孩。她告訴我李雪一直沒有回去過。我從床上跳起來。這個害死人的李雪，會到哪裡去呢?我攔住一輛摩托就往楊基村趕。我實在想不出她會有什麼地方好去。和她同宿舍的幾個女孩一籌莫展地站在那裡。下定了決心這輩子不讓女人來煩的，現在還是被煩了一次。一直等到深夜一時左右，李雪才幽靈般地踅了回來。看到我，她只是平淡地說了一句：“算你還有一點良心。”然後推門和那幫姑娘走進屋去，把我尷尬地晾在那裡。倒是另一個姑娘提出請我進去坐坐，我連忙說：“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日子就這樣不咸不淡地過着，王曉來找過我幾次，說是要給我提供發財的機會。王曉說：“出來了就是要放開膽子撈點錢。要不，你說像我們這些人有什麼東西壯膽。人家那些打國家工的，雖說窮點，可是有得房子分，有得醫療福利。還有得薪加，有得官升，我們這些辭了職的人是一群沒有明天的人，我們的一切只能靠我們自己。”見我張開嘴要說什麼，王曉揮手打斷了我：“我知道你要提什麼社會責任感、道義、良知什麼的，可這些書我們不做照樣會有人去做。這年頭，只有錢才是真的。”他遞給我一個他擬出來的選題報告，一邊又說，“司徒，你腦子靈，看問題比較准，要真是把心思放在了弄錢上，我還真不是你的對手。”我翻開王曉的選題報告，標題是《股市情仇》，兩句內容提要是：當代情慾物慾長鏡頭，世紀末情緒大展示。一些章節的小標題都已擬好。王曉說：“你也採訪過許多股市人物了，多點驚心動魄、大起大落。再加上婚外戀、情婦、小蜜、畸情，多作些性的細節描寫，這本書一定好賣，以你的文筆，寫這東西是小兒科了。二十萬字，一個半月成書，基本稿酬三萬。書發行超過五萬冊，另付發行稿酬。”王曉拿出一個信封來，“這一萬元是訂金。怎麼樣，你干不干?”我沒有明確對王曉說我不干，而是推說我實在太忙，也的確，要是我一邊上班，根本無法用時間去弄這麼長的東西出來。王曉說：“你那不夠一壺醬油錢的班不上也罷。”我未置可否地笑笑：“我命里五行缺金。”李雪不知從哪裡得到了她一個同學亦即我的另一個學生的消息。大概是從跟老家人通電話時無意之中得到的吧。此人名張琴。當初在我班上時成績平平，因而我不太有印象。李雪用打聽來的尋呼機號碼呼了張琴，張琴現在在廣州一家歌廳里做小姐。小姐也者，不再是過去少爺小姐的小姐，而是賣笑者的別
稱，我不主張李雪去與張琴交往，倒不是我有什麼職業偏見，只是我曾為人師，培養出一個張琴來，我實在是問心有愧。李雪笑着攻擊我道：“還滿有職業自豪感的，監獄裡人滿為患，哪個沒有經過學校教育這一關，要都像你這樣，我們的園丁還敢見人嗎?不過也別擔心，我和張琴走不到一條道上去的。”

李雪倒是聽我的話不去找張琴，但張琴卻經常打電話找李雪，李雪對我說：“張琴白天裡沒有什麼事做怪無聊的，她這人也是，什麼事不好去干，偏要去幹這行。”我不便表述什麼意見。只是不置一詞地沉默。這時候，尋呼機突然猛烈地響了起來。李雪連忙拿過我的尋呼機去看，見上邊有一橫，知道是女的呼我，李雪問：“是哪個姑娘又在呼你了?”我一看，是娜仁。對李雪講了，李雪就問：“是不是那天摸你臉的那個娜仁?”我只得說是。“那我不准你復機。”“不行”，我強硬地說，“娜仁一般不會呼我的，呼我一定是有正事。我和娜仁之間什麼事也沒有哇。”娜仁通知我
第二天去中國大酒店參加一個記者招待會，在廣州，參加一個記者招待會只需回來發一個通稿，當時能有二到四百元錢的一個信封算作是車馬費，這對收入不豐的小記者也算是一不小的美差了。復完機回去時，李雪坐在我的床邊抹眼淚。我用雙手環抱住她：“這是幹嗎呢，我的老佛爺，怎麼好好地就哭了。”不說還不要緊，一說她哭得更厲害了。我只好使用最後一招，把她抱到床上放平，吻着她的眼睛，她的淚水，手輕柔地在她身上游動，最後她才止住了哭。她說：“你是一個流氓。”我說：“流氓才好呢，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她馬上接着說：“愛你有鬼用，你又不會愛人。”我一時語塞，只是更加用力地在她身上動作，她說：“你就只知道迴避，不知道你要迴避到幾時。”完事以後，李雪朝我湊上來：“司徒，你和多少個女的睡過覺?”我含糊其辭：“不多。”“我跟她們比怎麼樣?”“你是我見過的最會睡覺的女人。”“你跟娜仁睡過沒有”“沒有。”“不，你肯定跟娜仁睡過，她的奶子那麼大就是被你睡大的。”我在她的胸脯上捏了一把：“傻瓜，以前我沒 有睡你它還不是照樣大了。” 廣告業這幾年一直不太景氣，李雪所在的那家藍天鵝廣告公司一直是不死不活地維持着，進 入九五年以後，這種維持都已變得不可能，公司負債纍纍，老闆終於不肯在這家倒霉的公司 上勞神費力了。公司宣布解散，我的哥們鄭義雄又淪為自由人。李雪和她的一干同事作鳥獸 散。宿舍也退租了，李雪重新無家可歸。她又把她簡單的行李往我這兒搬了過來。這時比初 來時的東西多裝了至少三個包。一些瓶瓶罐罐的化妝品我都叫不出名字來。女人，真是一種 有能力把簡單的生活弄得複雜的動物。 我的房間被清洗一新，所有的書和稿紙被擺放得井井有條，只是我再也找不到我要找的稿子 在哪裡，我原先雖雜亂，但我總能記起我要找的東西在哪裡，現在常常要為一份稿子把整個 房間翻個底朝天。她還有些表功地對我說：“司徒，你不覺得走進來整潔多了嗎。”我不耐 煩地說：“整潔頂屁用!”她就坐到一邊去生悶氣。房門口擺着幾雙拖鞋，進客廳必須換上 拖鞋。而進臥房必須穿襪子或者打赤腳。這般繁瑣令我大為不快。租一處房子原本是要找一 個能隨心所欲的處所，要是我得處處中規中矩，我要這個人的空間來有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