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又不能說她什麼，現在她失業了，心情肯定不好，我只好小心翼翼地找些她喜歡的話題 。起初我們還挺樂觀，不就是要找一份工作嗎?這有什麼太難的呢，後來我打聽了周圍一些 朋友，都找不到合適的。李雪自己也急，她跑到南方人才市場登了記，又滿街找那些職業介 紹所。交了一些手續費報名費後就沒有了下文。“通知我去見工呢，”那天我一下班，李雪 就興沖沖地貼過來對我說，“是一家製衣公司，去做總經理助理呢。”我也為她高興。“那 你明天好好地收拾得端莊大方一點去吧。” 見工之後接着就是上班。公司發給了她一套很不俗的時裝作為工作服。那種為白領麗人專門 設計的時裝。可是才上十天班，她就說她不想去上班了。我問她怎麼回事，她說她們那家制 衣公司效益極差，老闆也花，一次她一個人在辦公室時老闆從身後把她抱住，兩隻手就停在 她兩邊的胸脯上。我非常氣憤，說要去曝光老闆的醜惡嘴臉。李雪拉住我：“別去，別以為 人家會怕你個窮記者的。” 這次報社派我去浙江採訪，原定的是十天的行程，結果我五天就回來了，一回到住處，發現 李雪正與一女子談得火熱。那女子一頭短髮，把原來的一頭烏髮染成了一頭黃髮。見到我， 那人說：“司徒老師，認不得了嗎?”我只得惶恐地承認。李雪在一邊大笑起來：“她是張 琴呀!”聽說是張琴，我心裡便有些不高興，但我儘量不讓這種不高興流露出來。我淡淡地 說：“真累呵。”我就進房去躺下了，兩個姑娘在廚房裡張羅。我好像是模模糊糊地睡了一 覺，李雪捏我的鼻子把我弄醒。我吃完，張琴就要走了。現在天近黃昏，她要開始去“上班 ”了。我培養出了這麼一個張琴，對廣州人民的夜生活，算不算是一大貢獻呢? 張琴一走，我就問李雪：“不是說好了不要與張琴來往的嗎?這倒好，你把她領到家裡來了 。”李雪滿不在乎地說：“張琴又不是洪水猛獸，怕她幹什麼。”“我不讓你跟她這種人交 往。”“你以為你是誰，你是我什麼人，管這麼多。張琴是哪一種人，也不見得比你們差， 瞧你們，為了記者招待會上一個小小的紅包去違心地寫稿，比討飯也強不了多少。有什麼資 格對張琴說三道四!”“可是我不准你帶她到我的房子裡來。”“對，是你的房子，你以為 誰想在你這裡呆一樣的，我現在就搬走。搬去和張琴一起住!”她去找來旅行箱收拾起自己 的東西來。我上去抱住她，不斷認錯，好言勸慰，最後她才打消了即刻搬走的念頭。 吵了一次以後，我們似乎總是有些疙疙瘩瘩，她照舊還跟張琴來往。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王曉來找過我幾次，見李雪沒事做，王曉說：“要不讓李雪到我們那裡去學打字，工資是 低一點，可比這樣閒呆着好。”李雪自己不願意打字，我也不想李雪進王曉他們那種公司。 最後李雪的工作問題還是張琴解決的。張琴認識的人多，且多是些老闆。李雪便被介紹去了 一家豪華的酋長大酒店做咨客。酋長大酒店替他們的員工也是在楊基村租的宿舍，李雪正式上班之前要搬過去，在她搬走的 前一夜，她柔情似水地倚在我身邊。從我的枕頭底下翻出一本破雜誌出來，對我朗誦其中的 句子道：“在那年輕的歲月里，你不經意的溫柔的一瞥喚醒了我一生一世的柔情，為了你獻 出我自己我不悔此生。”我連忙用手在鼻子跟前揮舞着像是驅趕什麼異味一樣，口裡說道： “酸，酸得發溲。”“可是我不覺得，”李雪像幼兒園的小朋友那樣用雙手支着下巴伏在我 身邊說，“我覺得就像是在寫我當初對你的感覺一樣。這句話是為我們倆寫的。”“這種狗 屁句子，犯得着為它感動嗎，要是想聽，我只要一張嘴，每一句都比這精彩。”“阿吉，” 這是李雪第一次這樣叫我，從此她便不再叫我司徒，而是像廣東人一樣，在我名字前加一個 “阿”字，“我是愛你的，你卻逼我跟你簽了個不愛合同。你肯定會為此而後悔的。” 我們不再說什麼，李雪熄了燈，靜靜地躺在我身邊。外邊是糟雜的人聲，在洗村這地方，幾 乎沒有靜下來的時刻。微弱的燈光從窗子裡透進來。我看到李雪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她將耳朵貼在我的胸膛上，聽着我的心跳。然後便一顆顆開始解我的扣子。她把我脫得精光 ，又開始脫她的。在這幽暗的背景下，我才第一次感覺這個跟我賭氣吵嘴的人的美來。我寧 願這種美於我是一種風景，不要讓我知道她的病痛及弱點。我愛她嗎?或者我的骨子裡還有 愛這種情緒嗎?她上來緊緊地抱住我，一股巨流般的快感把我淹滅。她要了一次，還要一次 ，在這中間，她發瘋般地吻着我的脖子，吻着我的肩胛，我的肩胛被她吻得火燒火燎般疼痛 。後來才發現被她吻出了兩道血紅的廣州人稱之為“鐵板燒”的印記。我虛脫般地緊擁着她 ，然後沉沉地睡去。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我見她睜着眼睛，兩隻眼睛上都掛着淚珠。

酋長大酒店氣派豪華，在廣州市最繁華的路段。平時我經過這裡的時候，都對它側目而視， 現在不同了，李雪在這裡工作，使我一下子覺得跟它親近起來。每當黃昏時分我經過那裡的 時候，就看到李雪穿一身紅色的旗袍文靜地站在門口，親切地迎接着每一個走進去的賓客。 這些客人大多衣冠楚楚。對於李雪這個聰明的學了四年企業管理的大學生來說，我總覺得她 不該做這種職業。可我又說不上有什麼不妥，況且，這份工的薪水比我的要高。每當我從酋 長大酒店門口經過的時候，李雪就沖我笑笑。因為多是在我休息的時間她們上班，而且她們 又不休正常的節假日，李雪到我這兒來的時間明顯少了。 李雪和張琴結伴來看過我幾次，我對張琴不像原先那樣冷淡了，甚至發現張琴不乏幽默之處 。張琴也跟李雪一樣改口叫我阿吉，還敢於跟我開一些露骨的玩笑。有一次張琴說，有一個 相命先生，見到三個女人吃香蕉，就斷定出了三個人的身份。旁邊人問原因，他說，你看第 一個女人吃香蕉，剝開以後，兩手捧着蕉，一口就吞了下去，這必定是一個妓女；第二個女 人，剝開以後，左手拿着蕉，右手把自己的頭往前邊推才一口一口去吃，這位必是一個新娘 ；第三位，剝開後，把香蕉一節一節捻斷，才一小節一小節去吃，這必是一位尼姑。張琴說 完，我和李雪笑得打滾。張琴不諱提妓女的字眼，有時拿我出來開涮：“阿吉，讀書時我們 想慘了你，找一個時間讓我得償夙願。”這時候，我才發現，李雪的臉色有些陰沉。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忙些什麼，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地在一些人與事中奔波，寫一點稿，開一 些小有收益的新聞發布會，然後就是和一幫朋友喝喝啤酒聊聊天，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 地夏天就到了。這才記起李雪有幾個月沒有呼過我了。她那裡又不讓聽電話，我只得趕到酋 長大酒店去，站在門口的咨客是一位陌生的姑娘。我問她：“李雪呢?”她沖我搖搖頭，她 說她剛來上班不到一個月，不知道誰叫李雪。我進去找了酒店的領班，領班告訴我，李雪在 三個月以前就已經走了，但她們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我呼了張琴，趕到張琴所住的楊基村，張琴說：“大記者，總算記起我們來了。寂寞了嗎? ”我立即說：“別油腔滑調了，告訴我，李雪現在在哪裡?”張琴依舊嘻皮笑臉地說：“我 又沒有義務替你保管李雪。找我幹什麼。”見我真是急了，張琴說：“三個月以前，李雪被 酋長大酒店炒了魷魚，她怕你又為她着急，沒讓我告訴你，找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合適的。 她做咨客時跟人進到卡拉OK唱過歌，現在她就在歌廳里陪人唱歌，還不錯的。”我的臉一下 子氣得發青，張琴連忙補充道：“可不要瞎想，李雪可是賣藝不賣身的。”“那她現在在哪 里?”張琴給了我一個李雪的尋呼機號碼，讓我自己去找她。 連續呼了三次也不見復機，好久以後，那邊終於有了響動：“誰呀?”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問 道。我喊道：“是我，司徒吉!”“幹嗎這麼凶呢?”那邊依舊是懶洋洋慢條斯理的聲音。我 朝四周看了看，只見人們都在盯着我看，我壓低了聲音：“你現在在哪裡?我想見你。”“ 那你過來吧。”她告訴了我她所住地方的門牌號碼。我一路找了過去。 一路上我想着怎樣對她說，說些什麼，還有我以什麼身分對她說，顯然不能再作老師為她指 點迷津。也不能像她的男朋友似的干涉她的生活方式，我現在覺得我的身分挺尷尬的。我真 是沒有權利和資格去指責她。還沒見到她，我衝動的情緒就已經平靜下來。她也不是小孩子 了，她做出的選擇肯定有她自己的苦衷和理由。 李雪已在樓下等我。我隨她到了她住的三樓。房間裡的布置就跟她在我那裡布置的一樣。我 所有的火氣在此刻已化為烏有。有些痛苦地認同了李雪如今的身份。“小姐”，李雪現在是 小姐了。只是我對李雪再了提不起興趣來。甚至連抱她一下的衝動都沒有。“怎麼樣，我請 你去吃飯”李雪對我說：“隨便點一家酒樓。”我沖她笑了笑：“是不是富起來了，聽起來 一副奔了小康的樣子。”“富不富，請你吃頓飯還是請得起的，算是答謝你引我到了廣州。 ”我叫起來：“天地良心，廣州可是你自己要來的，別把我當成千古罪人似的。”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其實，我們陪客人唱唱歌，也沒有什麼太過出格的事。”在五羊新 城的一家酒樓坐定以後，李雪還在跟我解釋：“我們跟張琴她們還是不同的。”我擺擺手， 讓她不要說，我說：“我也不認為張琴她們有什麼不好了。”我笑了一下，補充道：“都是 自食其力的勞動者嘛。也沒有墮落到剝削階級陣營里去。”李雪的手從桌子下邊伸過來在我 的大腿上捏了一把。我故意酸酸地念出了徐志摩那首不為人稱道的詩的標題：“別擰我，疼 !”李雪沖我笑起來。我看到她那眉毛明顯地有修整過的痕跡，失去了那種天然的不事雕鑿 的自然美。手指甲上是一層粉紅色的指甲油。李雪說：“別人說漂亮的姑娘賣身體，聰明的 姑娘賣智慧，又丑又苯的姑娘賣苦力。你常說我又聰明又漂亮，可是卻混成這樣子，是不是 蒼天不公。”我沒有接過她的話題，我說：“呼一呼張琴，一起吃頓飯吧。”張琴現在已不 在任何卡拉OK陪唱了，她常住在楊基村的一家髮廊里，專門進行特殊服務。白天沒生意的時 候，她就和她的“同事”們打打撲克、閒聊來打發時光。由於離這裡近，張琴一呼即到。張 琴化濃妝，但仍然掩飾不住眼圈周圍那圈發黑髮青的陰影。正吃着飯，李雪的尋機響亮地叫 了起來，我立刻一皺眉頭，指着那尋呼機說：“你要這東西幹什麼?”“你不是也有嗎?”“ 我是為了工作方便。”“我也是。”“也是為了‘工作’方便?”我壞水直往外冒地故意問 道。

報社一直是一個是非之地，一時查有償新聞，一時抓精神文明，但是紅包該拿的還是照拿， 有償的文章還是一篇篇從報紙上出來。而且時不時還有假新聞爆出來。一些人便對流浪記者 頗有微詞，似乎全是這一群人弄壞了新聞秩序。又傳說國家要整頓報刊，有多少多少的新聞 從業人員將失業，一時間，滿城風雨，人心惶惶。一些高校里新聞系的畢業生又鴨群般地往 這些地方涌。總編打電話說要找我好好聊聊時我就預感到沒有什麼好事，總編為我泡好一杯 茶，對我說：“司徒，一年多來，你為報社采寫了不少有份量的好稿。”我默默地看着總編 。“你是一個很有才氣有想法的人，現在我們報社又新分來二個人，是上面強行分下來的非 接受不可的那一種。報社原來一直想爭取到編制把你從北方調過來，但是實在爭取不到了， 我們感到很不安，也不好一直耽誤你，去找一個能幫你辦調動的地方去把問題解決了，這樣 對你才公平。”我是一個一點就通的人，我知道該怎麼去做。我說：“在《太平洋時報》的 這兩年多的時間裡，我真是學到了不少東西，這兩年裡，感謝你對我的許多照顧。”主編連 忙打斷了我的話：“客氣什麼，我的能力有限，真是感到很內疚。以後還是要多給我們寫稿 。” 走出了報社的門，才感到心裡空落落地一陣難受。我是被炒魷魚了，這是不爭的事實。一直 高談闊論的所謂的責任感和使命感失去了依憑的基礎。不能再鐵肩擔道義了，你想把它當作 事業時它卻不當你是它的從業者。我苦笑了一下，真是獻身無門，就像一個丑姑娘一樣。 我想憑這幾年在廣州打下的基礎，要找一個單位應該不是很難的一件事。走了幾家報社和雜 志社，一家一家人滿為患的樣子。仿佛中國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一樣。有幾家原來老開玩笑 說要挖我過去的單位真見我來了卻是躲之唯恐不及。“我操，”見到李雪以後我說：“我還 一直以為我是精英份子，這時才知道整一個社會渣滓。”李雪安慰我道：“不就是一時沒找 到工作嗎，有什麼好泄氣的。再說你還可以靠寫作來養活你自己呢。” 連續三個月沒有工作，我在家裡炮製的那些小說散文之類的玩藝又賣不出價錢來。欠了房東 二個月房租了。我差不多把相機、書櫃、電視機能折價賣的東西都賣光了。唯有一台電腦一 直捨不得賣。李雪趕來我的住處：“你還有什麼東西要賣，賣給我。這裡不住了搬到我那裡 去住不就行了。”她找來一輛小貨車把我和幾本書和那台電腦一起拉到了她住的地方。 李雪不知什麼時候去配了一部手提電話。平時白天她會呆在家裡睡覺，晚上經常不回來睡覺 。我知道所謂賣藝不賣身不過是編出來的自欺欺人的鬼話，我是寧願相信這句話是真的。我 感覺其實我更可悲，現在我實際上是靠她在養活，靠一個姑娘賣身的錢在過日子。這一段日 子，我經常把我自己灌得大醉。寂寞、無聊、空虛，還有那種沒有明天的絕望情緒一起向我 湧來。轉眼就是中秋節了，李雪買回一大堆各種水果、月餅以及一大堆菜，把整個冰箱塞得 滿滿的。那一天我們做得很豐盛，張琴也趕了過來。我們喝了很多酒。我說：“來，我們為 月亮乾杯。它看着我們一步步長成今天這樣子。”張琴伏在桌子上哭起來：“我真想家呵， 我媽要是知道我在廣州過着這樣一種生活，非得打斷我的腿不可。”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說： “司徒吉你真有本事，培養出了兩個小姐，小姐是什麼你知道嗎，小姐是婊子，是妓女，是 雞。”李雪口齒不清地沖我說：“你這個沒用的阿吉，說這些爛話是什麼意思?妓女有什麼 不好，杜十娘不是妓女嗎?還有李香君，還有蘇小小，還有董小宛，留下多少佳話。還要是 有錢又有情的闊少爺才能得見。像你這種又窮又刻薄的傢伙怕是無緣得見了。”“我他媽算 什麼，一個被妓女養活的孱頭。”我旋即又否定了我的話，“不，我是世界上最優秀的男人 ，像我這麼優秀的人真不應該過成這個樣子。”我們把錄音機的音量放到最大。我舉着杯子 說：“我們去找月亮。”高一腳低一腳地打開陽台的大門，外面的陽台上只能看到狹窄擁擠 的房子令人窒息地一棟連着一棟，我說：“這楊基村真????像一個雞窩。特別是有了你們 這些土雞活躍在這裡。”我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們鬧到了什麼時候，我們三個人醉成一團擠 在一起睡了。 在這灰暗的日子裡，我深深地知道了沒有了明天的日子會糟成什麼樣子。要是我病倒了怎麼 辦?還有，我不能就這樣飄來盪去過一輩子吧?我得有個家，至少需要一個安身立命的房子。 一大串現實的問題困擾着我。我跑去找了王曉，王曉說：“現在終於覺悟了是嗎?那好，先 把《股市情仇》這本書做了。這個選題一直還沒有人去做。像你這樣聰明這樣優秀的人才要 是賺不到大錢真是天不開眼。”我連忙擺擺手：“少這樣踩乎我，我現在的光景就只差去要 飯了。” 我坐在電腦跟前專心地編造起《股市情仇》來，為弄到更多一點錢，我又接手編輯另一本雜 志的任務。這是一本內地一個地級市文聯辦的雜誌，書商每期花一萬元買過來編輯發行。 刊名用很小的字，我編出的一些東抄西摘的破文章用醒目的字體標出來：中國情人現象大掃 描。我做這些時，李雪有時在電腦跟前看看，問我道：“不怕寫壞了你的文筆?”我說：“ 這年頭，除了沒錢以外，還有什麼東西是可怕的嗎?”

《股市情仇》居然發行得很不錯，短短二個月時間，發行量已達到8萬冊。第二渠道像是一 張鋪向全國的大黑網，許多有着不良傾向的印刷品就通過這張網源源不斷通往讀者手中。還 有我編的那本中國情人現象大掃描書商的評價也不錯。王曉給我送稿費來的時候，興沖沖地 對我說：“老兄，你真是出手不凡，賣點抓得准。知道讀者愛看什麼。好多人在這個行當里 打滾好多年都吃不准。真有你的!你早該幹了，錢途是光明的。”王曉有些故作神秘地對我 說：“有一位老闆，提出要跟你合作，我替你提了條件，月薪五千，年底參加分紅。怎麼樣 ?干不干?要不我先替你約見一下老闆。” 老闆叫文子東。在南海漁村的酒桌上抱拳對我說：“我是《太平洋時報》的老訂戶了，你的 文章我經常看，真是精彩呀精彩。還有你在《羊城晚報》上發的小散文我也留意過。”我連 叫慚愧。我說：“我好像也很熟你這個名字，你以前是不是常寫些詩?”文子東一下子哈哈 笑起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真有意思，還有人留意到我過去寫過詩，真是難得，來來來 ，喝酒喝酒。”王曉見我們聊得熱烈，插進來說：“你們兩人是不是都覺得久仰得很?”文 子東對我說：“以前倒騰藥材，掙了一點錢，文化人嘛，文化是一個擺脫不掉的情結。總想 在文化上做點什麼。王曉也跟你說了，我們合作，現在應該是大展拳腳干一番的時刻了。你 覺得怎麼樣?有什麼條件你儘管提。”我說：“干，那我們就干吧。”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吃完飯後，王曉提議去輕鬆一下。“那就去輕鬆一下吧，”文子東贊同 道，“我們去華盛頓斯大廈，那裡我熟。” 華盛頓斯大廈是一棟氣派的建築，以一股君臨萬物的氣勢聳立在市郊。穿過粉紅色燈光的電 梯，咨客小姐把我們帶到了四樓的“國花廳”，這裡的樓面經理立馬趕過來與文子東打起了 招呼。那是一個精幹的女人，三十來歲模樣，抓住文子東的手搖個不停：“文總，好長時間 沒有來瀟灑了。”文子東說：“來了幾個弟兄，要好好輕鬆輕鬆。” 樓面經理會意地走了 出去。“國花廳”是一個近二十平米的中廳，裡面一個門套着一個小房，王曉對我說：“要 是想要跟哪位小姐‘個別談心’的話就可到裡邊的小廳里去。這家卡拉OK的老闆有來頭，這 里是絕對安全的。”這時候，茶水和啤酒都已上來。還上了一些點心。樓面經理領了一個模 樣清純年輕的女人進來：“這是這裡的‘媽咪’，你們找她幫你們搞掂吧。” “文總，”媽咪也跟文子東熟悉，一臉燦爛地說：“有什麼吩咐?”她的樣子，絕對不會讓 人想到古代白話小說里的那種鴇母的形象。文子東說：“叫幾個好一點的姑娘過來陪陪我的 幾個弟兄。”文子東在媽咪的胸脯上摸一把，“所有的姑娘中，我真是覺得還是你最好。” 媽咪嫣然一笑，在文子東的額上輕輕親了一下：“比我好的姑娘實在是太多了。”一副氣定 神閒久經歡場的樣子。文子東小聲對我說：“男女之間，我最欣賞嫖客與妓女之間的關係， 不用纏纏綿綿花許多精力，這精力拿去想掙錢的事好了。與她們一下子錢貨兩清，乾淨利落 。”媽咪拍一下手，一隊姑娘魚貫而入，一字排開，媽咪說：“這些小姐都挺開放的，看中 了哪個，先生們儘管說。”有的小姐低着頭，王曉說：“別害羞，抬起頭來，接受祖國和人 民挑選的時刻到了。” “你，過來，”王曉指着其中一個文靜一點的姑娘說。那姑娘走了過來，王曉仔細看了看又 揮了揮手：“走吧走吧，怎麼沒波呢?換另一個吧。”我想到在另一個地方的另一家卡拉OK 廳里，李雪也同樣在接受着祖國和人民的挑選，我心裡就煩得要命。我和王曉一唱一和， 故意找小姐們的岔。折騰了很久，才總算選定了三位小姐。小姐們的歌唱得都很夠水準，一 些淒宛的愛情歌曲被她們唱得聲情並茂。什麼《選擇》、《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妓女是世 界上愛情最豐富的動物，稍微用手一碰就會淅淅瀝瀝往下滴。 我又不斷地喝着啤酒。我把《縴夫的愛》報成《姦夫的愛》，大聲唱道：“妹妹你睡床頭， 哥哥我在你身上游，我倆的情，我倆的愛，在床板上盪悠悠，盪悠悠。”小姐們笑作一團。 廳里只有一盞微弱的彩燈亮着，色調很曖昧。我們不唱歌的時候就和各自找的小姐抱得緊緊 的跳舞。不知是酒精還是其他什麼原因，我感到我的心在膨脹燃燒。我朝跟着我的姑娘使了 一個眼色，她便跟我走進了小房間，我將四張百元鈔票塞進她的胸罩，我說：“脫了。”她 真是久經沙場，很快就脫掉了，我好像是懷着深仇大恨般在她身上狠狠地運動着。她母狗一 樣在我身下敖敖直叫。完事以後，她在我耳邊說：“你真棒。我給你個尋呼機號碼以後你好 找我。”也沒等我表示什麼意見，她就用一張小紙片寫好了遞到了我的手中，我一看紙片上 的名字：姜淑貞。婊子卻叫如此貞節的名字。我笑道：“你這個貞字是貞操的貞吧。我看你 光剩下操了，要貞幹什麼呢，叫姜淑操得了。”小姐沖我笑了一下，說：“你真幽默。”並 在我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最後在那一天我醉得不省人事。王曉他們把我送回了李雪的住處。李雪到現在了還沒“下班 ”，王曉把我安頓在床上。我躺下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李雪 還沒有回來，我的頭又痛得厲害。心裡感到十分窩火，卻又毫無辦法，我們的不愛合同正在 悄悄地發揮作用。 第三天我就算正式在文子東那裡上班了，說是公司，實際上也算不得什麼公司，沒有註冊登 記，也沒有什么正規的手續，我們在自己的名片上印了個月牙兒書社，文子東是總經理，我 的名片上則印着副總經理，然後另外就只有一個接電話的小姑娘和一個打打雜的小伙子。我 們看準什麼書能掙錢就上什麼書，也小批量的做一些盜版書。印完發出去就完事了，誰也不 知道這書是誰做出來的。有一段時間，我們盜版了一批暢銷的社科類書籍，文子東得意地對 我說：“我們也算是文化傳播工作者了吧，因為我們的勞動，這些精神食糧得到了更廣泛的 傳播。”我就擔心地問：“會不會出事，這可是違法的。”文子東笑道：“出什麼事出，現 在的書商，幾個不是這麼幹的?我們還處於資本的原始積累階段，原始積累無規則可言。到 時候我們做大了，就一切都正規化，現在時機還不成熟。” 王曉還是經常來找我玩，見我一直住在李雪那裡，王曉說：“又不是租不起房，把自己弄得 太不自由一點了吧。像是在吃軟飯一樣的。”我也想搬出來一個人住。剛向李雪表示出這個 意思來，李雪就發起脾氣來：“滾吧，滾得越遠越好。永遠看不到才清靜。”見我真的去收 拾東西，李雪又從後邊抱住我，把臉緊貼在我背上，她哭了，她說：“阿吉，別把我一個人 拋在這裡，我會死的。在廣州我真的只有你一個親人。我不會纏着你要嫁給你的，我即使嫁 人一定會嫁給別人，但是現在，暫時不要離開我。”這時候，她不再是歡場上那個風塵女子 ，而是一個孤苦無依的孩子。我只得把搬家的打算先緩一緩。

這段時間做事的時候我老是走神，雖然生意出人意料的好，文子東高興得什麼似的。但我卻 一直提不起興趣來。時常躲在住的地方睡覺。李雪不在的時候，張琴也過來陪我說話，有一 天，我們都感到有了欲望，我和張琴終於也睡在了一起。張琴摸着我並不厚實的胸膛說：“ 你真是好有福氣，我和李雪兩個人免費同你睡覺。”我就說：“怎麼樣，是不是要我也像那 些嫖客一樣付費?”“不用了，你是我們的金卡貴賓。”李雪不久也看出了我和張琴之間的 變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好哇，一不留神，你們就搞到了一起。”我就笑着把她們兩人 緊緊地摟在一起：“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培養了兩個好學生。”我問李雪道：“我是不 是也算是你們的客戶?”李雪說：“不，你首先應該是我們的情人。其次才算是我們的客戶 。” 我便老想這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愛情這樣一種東西，要是性慾也算愛情的話，那麼所有的動 物也就都懂得愛情了。要是性慾不算愛情，那到底什麼才算呢?人首先得生存着，活着是第 一位的，那愛情，是不是也是活着必不可少的內容呢。我在清晨的時候突然醒來，這時候， 楊基村才有一點安靜，李雪還正在沉沉地睡着，我就想，這是七年前在講台下傻呆呆地聽我 大放厥辭的那個小姑娘嗎?時間是一股什麼樣的洪水，又把她這個樣子沖往我的身邊。我在 這種時候會情不自禁地摸摸她的乳房，這兩團多少有些可笑地掛在前胸的兩團贅肉，為什麼 會吸引那許多的男人為之沉迷?她兩腿之間那個本是以生殖為目的的處所，什麼時候已偏離 了原來的功用?有多少人摸過它了。我現在以一種既不迷戀又不厭惡的心情平靜地對着這具 肉體。我對她沒有愛，卻沒來由地產生了一種依戀。這依戀使我欲去不能。 李雪突然醒過來，雙手環過來抱住我的脖子，拉我睡下：“一大早發什麼呆?睡覺睡覺。” 我一躺下，她用手伸過來摸着我的臉：“傻瓜，還跟我簽不愛合同呢，瞧你這樣子，是不是 愛上我了，你開始後悔了是嗎?”我把她的手打開：“少臭美了，誰愛上你了?”“別不好意 思承認，愛上一位‘小姐’也不是一件什麼丟臉的事。”李雪坐起來，對我說：“阿吉，你 猜我現在存了多少錢了，差不多二十萬了。我要是倦了，就去一座內地小城，那裡誰也不知 道我的過去，在那裡找一個喜歡我的人，平平靜靜地過一輩子。我就是一個完全嶄新的李雪 了。阿吉，我要是一下子從廣州消失，到時候，你可不准恨我。”我在她臉上擰了一把：“ 感謝你還來不及呢。” 公司里出了點小事，我們胡編書號印行的《孽情罪子》被界定為黃色書刊，這是一本直接從 台灣的豎排本盜印的，書在市場上被發現，可是誰也不知道是我們做的，文子東有一套特別 能保密的體系，估計也不大可能被抓到什麼把柄。反正錢已經掙到手，為了慎重起見，我們 還是暫時停止了工作，文子東塞給我一沓錢讓我去找個風景區散散心。我就去江浙滬一帶轉 了一遍。那是一塊遍野生長妓女的佳話的地方。這容易讓我想起李雪，現在的妓女，也是大 不如昔日的妓女了。在杭州的卡拉OK廳里的蘇小小的後代們，一個個只知道伸手要錢，這實 在有點讓人失望。 旅遊回來的時候已是冬天，李雪正躺在家裡發燒，我問：“怎麼了?”“我想是感冒了，沒 什麼大不了的事的。”“吃藥了沒有?”“沒有。”我一下子生氣了：“不行不行，得吃一 點藥，快躺着別動，我去替你買藥。”讓她服完藥以後，我讓她好好睡一下，正在這時候， 她扔在桌子上的尋呼機響了起來。她起來穿衣服，“我要走了。”我連忙制止：“搞錯沒有 ，病了還要去。”她說：“是得去。”我有些惡毒地說：“您真是敬業，怕是可以評勞動模 范了，得五一勞動獎章也說不定。” 李雪一下子對我發作起來：“司徒吉，少這樣挖苦我好不好，我是敬業，我是要得五一勞動 獎章，你又能比我好到哪裡去，還自命作家呢，你瞧你一天到晚都在編些什麼東西，都是些 見不得人的東西，我賣身不好，可也比你賣心強，你不愛，誰你也不愛，一走就是一個多月 ，電話都不打一個過來，一回來假惺惺地要我吃藥，要我保重身體，這些日子，要是我死了 你都不知道，做給誰看呢?你說你到底愛什麼，你連你自己都不愛，過去你標榜過的理想、 事業什麼的，有什麼是你真正愛的，你甚至連錢都不會愛，你完了，司徒吉，我至少還是懷 着希望在掙扎着，你呢，你才是真正沒有明天的人。” 李雪罵完，反而把我罵得平靜起來。但我還是不由得臉上發燒，李雪繼續窮追猛打：“紅臉 也是你裝出來的嗎，表演的水平真是日趨嫻熟了。”我不溫不火地說：“是又怎麼樣?我的 臉皮現在比婊子還厚。”李雪惡狠狠地說：“你已經成了冷血動物，完全沒救了。”說完， 她風一樣地背起她的真皮手袋，上她的“班”去了。

書市上一本名為《中國可以說不》的書大為走紅，據說策劃這本書的張小波賺了大錢，文子 東就對我說：“司徒，我們是不是可以改一改思路，現在政治也是一個人們關注的熱點，做 好了一樣可以。”我也表示贊同，這樣做出來的書起碼不至於不敢給朋友看吧。但是對政治 在行的人大多在北京，文子東就派我去北京疏通關係。在北京這座風冷夜寒的城市，我把一 些平日裡在報刊雜誌上經常見到名字的專家學者約在一家高檔的酒樓吃了一頓飯，這些名流 平易近人，和我談笑風生。他們一口一聲稱我為老闆，我不斷辨解我不是什麼狗屁老闆。名 流哈哈笑道：“又謙虛了不是?現在是你們這些老闆們的時代，你們有錢，所以活得瀟灑。 你看我們這些人，說起來是國寶，動起真格來糞土也不如。” 這次我策劃的選題是《哪裡會成為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線》，我把約他們寫稿的意思說了 ，一位專家說最近太忙：“前幾天，也是你們廣州的一家大報來約我寫稿說是要給我三百塊 錢一千字我都還是沒有時間來寫。”我連忙拱手抱拳道：“我們給的稿費也是這個價，還請 各位前輩支持一下。”其中一位特別平易近人的老先生開口道：“小老弟你是個爽快人。我 們就勞累一下這把老骨頭吧。”臨走，我每人遞上一個紅包，這是廣州帶過來的壞習慣，大 家並沒有感到奇怪，毫不扭捏地收下了，我感到鬆了一口氣。 等我把北京的事忙完再回到廣州的時候，回到楊基村，打開門，不見李雪的人，我以為她又 是去“上班”了。但是房中的氣氛讓我感覺到不對，房子裡收拾得整整齊齊，而且顯然是好 幾天沒人動過了。透過窗子好不容易射進來一束陽光，在楊基村這個房子緊擠着房子的地方 是很難得的。光線里，明顯看到許多的灰塵在飛舞着。在這個充滿灰塵的城市裡，我們是否 也是這中間的一粒塵埃?我想起了李雪有一次和我一起坐在樓頂看月亮時，李雪曾對我說， 有人說，每一個生命都是一顆流星，那我們要是流走了，不就再也，再也找不到痕跡了?我 好像當時說，生命本來就是一次不着痕跡的旅程。一如眼前這個寂靜的下午。這次，我預感 到她是要徹底從我眼前消逝了，而且將再也不會出現。 果然，當我走進臥室的時候，我看到了放在床頭柜上的那本她當初下廣州時帶過來的《紅樓 夢》，這是一本精裝的硬皮書，書下邊是一封給我的信：阿吉，當你回來的時候，我已經離開廣州了，我現在的錢已足夠我去一座小城開始 我新的生活。曾經愛過你也恨過你，也許到現在仍然有些愛你和恨你，但這些都已不太重要 。當初我剛來時，是多麼急於從你口中聽到一句說愛我的話，可是你誰也不愛，我盼來的只 是一張不愛合同。活着不容易，生活把我逼到沒有了退路，我懂了生活着比愛更重要。因為 我心中始終有些愛你，所以我特別不能容忍我這個樣子生活在你的身邊。不用找我，我去重 新開始生活的地方是你找不到的。也許你壓根兒就不會想到找我，這只是我自作多情。也好 ，不要讓我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記住，我從來就沒有到過廣州。這套房子你接着住吧，房 租已交到了年底。 我把那本《紅樓夢》翻了一遍，裡邊掉出一張紙片，赫然是我當時酒醉後寫的不愛合同。我 與這個世界簽定了不愛合同。我把它撕成碎片，撒得滿屋都是，李雪不在了，我甚至連一張 她的照片也沒有，除了這封信，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她來過廣州，走過的痕跡會慢慢消失， 我疑心我不過是做了一場夢。 書架上，是我策劃的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書，那麼，我也能說，廣州，我沒有來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