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

WTF 99年夏 // 定稿於02年夏 5523 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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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外婆養大的。從我出生起，外婆離開她生活了六十年的鄉下到城裡，開始帶我，直到我十一歲去讀寄宿中學。外婆是我最親的親人。

外婆生在辛亥革命那一年，可她卻沒有念過書，並且還是纏了足。外婆到外公家時，比外公大好幾歲。當時，外公幾個兄弟及叔伯都從祖上承繼了些土地。外公年紀小，全是外婆打理家裡家外。雖說是“地主，”外婆從來都是天不亮就出工，自己勞累辛苦。到她家做長工的，後來都自己攢錢買了地，因為外婆跟佃戶是“五五開。”當其他叔伯因或賭或毒把家當輸光的時候，外婆和外公慢慢地積攢着家產。到土改時，外婆把兩座山的田地交給了政府。1

外婆是個苦命勞作的人。外公是個聰明人，在周圍一帶寫字做畫是出了名的。農曆過年各家的春聯以及小鋪子的門匾都請外公寫。只可惜外公英年早逝，二十多歲就因病去了。外婆拉扯四個孩子靠着田產生活。外婆的二兒子在兩三歲時，得了怪病，竟就此夭折了。到了四幾年，國民黨在川東修機場，外婆的大兒子被征去做苦力，生了病送回家不久就去了。一家六口只剩下一個大人帶兩個小孩，我媽和小舅。外婆特別疼愛小舅。小舅也很聰明伶俐，只有十三四歲寫得一手好字做得一手好木工活。整個村子都喜歡小舅。解放後不久的一個冬天，外婆的四妹家迎娶兒媳婦，小舅代表一家人去賀喜(我媽那時已是新學堂的住校生)。過夜時，小舅睡覺時沒人管，着了涼，回家沒多久也去了。外婆傷心欲絕，一雙眼睛落了眼疾，看東西再也不利落了。從此，外婆沒跟她四妹說過一句話，直到她四妹去世時，外婆也沒有提她四妹半句。從此，外婆就只有我媽一個孩子。

為了供我媽念完中學，外婆想了無數的辦法去掙那點學費。土地上交後沒有進項，外婆就做豆腐，升豆芽，醃鹹菜，還有做霉豆腐霉乾菜，每每到趕場的時候就背到集子上去賣，賺幾個辛苦錢供我媽到中學畢業。那是在五十年代初，幸虧人民公社還沒有，外婆還可以做些小業主的活。這些東西到了八十年代又支撐了我們這一代。外婆就這樣供完我媽的中學。當我媽要升大學時，外婆說什麼也不讓我媽離開家鄉。畢竟，外婆只有這麼一個孩子了。

我媽工作後，外婆一個人就在農村生活，平平淡淡的，直到我媽生了我又再也請不起保姆了。外婆就被遷到城裡帶我。外婆到城裡帶我只是她的一小部分工作。那時，我們家有八口人，雖說父母都是教師，菲薄的工資根本就不夠。這短缺的部分由於我的到來更顯突出。外婆又開始了她勞作之命。在帶我的同時，外婆還要想法掙點小錢。我們家那時住在城邊上，周圍有的是野山坡。每天早飯後，外婆踮着她那雙小足，背我到山坡上，叫我自己玩，自己則開始一天的勞碌。外婆要麼撿乾枯的樹葉樹枝以備材禾，要麼就是山上山下找嫩草做豬食。外婆養了幾頭豬，一是到年關的時候賣掉可以給家裡每個人都縫一身新衣服，二是可以留一頭豬自己過年加來年的臘肉。

到了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我們家四個孩子全上學時，我們家就更困難了。當時，我家附近的蔬菜場解散了，空了大遍大遍的荒地。外婆又開始了她的農村生活。外婆開了好幾塊地，種上些土豆，四季豆。我記事起，外婆就沒有上街買過菜。要吃上時鮮蔬菜如西紅柿茄子，得我媽或我爸剛發了工資和心情好才有。外婆一年四季都在做儲備，夏天外婆會曬南瓜片，黃菜葉；冬天外婆會做一些香腸臘肉。我們一家也就全靠外婆的賢慧持家了。

在我印象中，外婆從來沒有叫過累。外婆總是踮着小腳邁着小步，始終忙碌。即使外婆有不舒服的時候，也只是在房前的凳子上踹息一會兒。我在大二的暑假回家，外婆在長江江邊的碎土地上墾出了幾塊，種上了玉米，四季豆。一個傍晚，我和外婆去摘了四季豆，順便把曬乾的玉米梗捎回家當材禾。當我抗着玉米梗拾着陡峭的江邊石級往上走時，回頭看見外婆走走停停在後邊拎着一小籃四季豆，我猛然間想起，我的外婆已經老了。是的，外婆已經快八十歲，以前外婆懷中的我也已經長大成人。忽然間，我雙眼已模糊。我想告訴外婆，不用再這麼辛勞，兩個姐姐已經工作。可我知道，外婆是不會歇息的。我的外婆是個勞作之人。

外婆和我親，不僅僅是養大了我。我的生命和外婆是緊緊相連的。我小時，家境實在太窮，剛好有一親戚要抱養小孩。父母后來告訴我，我生下來早產很瘦小，家裡營養又不好，他們的確考慮過過繼我給那位親戚。外婆堅決反對，以至表示她自己要養活我。於是外婆到了城裡並開始了城裡的鄉下生活。外婆常常訴說一件小事。四川人喜用背帶把小孩拴在背脊上，這樣可空出雙手幹活。一次，外婆背着我正在房前拾掇材禾，收電費的來了。外婆直起身來掏錢，豈料背帶已經鬆了，瘦小的我竟從外婆的背上掉到地上。我當時也沒有哼出一聲來。我至今清楚地記得，外婆訴說她當時很擔心，以為我一下摔壞了，其實我一點兒也沒事。外婆擔心的心情，我體會得出，因為我是她的命根子。

川江邊在冬天一般都要做榨菜，我們縣城的榨菜廠會在江邊搭上一排又一排的架子，然後把一串串菜頭晾上去等它們風乾。姐姐們天不亮就要去占菜頭堆，花一兩天把菜頭梗剔出來，然後用竹片把菜頭串起來。一千多斤的菜頭弄好後可以換兩塊錢。有一年，外婆覺得在地里沒什麼活時，可以去剪辣椒。所謂剪辣椒，是把干的鮮紅的辣椒的梗剪掉，然後把辣椒剪碎以備醃榨菜用。外婆手快，一天可以掙四塊錢。想想外婆患眼疾的雙眼，剪辣椒得承受多少的痛苦。可我一人被鎖在家裡也是不好玩。外婆去了幾天，我在一個晚上不知是什麼東西和我一起睡了一晚，我的半邊臉腫的象饅頭。正好外婆用剛賺得的錢送我上了醫院。從此，外婆再也不撇下我去掙錢了。

外婆一輩子勞作辛苦，可外婆從沒有怨言泄氣。外婆總是堅信我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我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外婆有這樣的信念，外婆的堅強至少影響了年少的我。外婆是迷信的。外婆經常講給念小學的我聽的是一個算命先生給她的講法。一天，外婆去某單位食堂找餵豬的泔水，經過一個辦公室時，裡面正好有一個算命先生在給那些人算命。外婆駐足聽了一會兒。算命先生看見了外婆，便叫外婆進屋。看完外婆的掌紋後，算命先生說外婆的命比其他所有人都好。當然，一屋子的工作人沒有人相信。外婆只是一個沒有工作的家庭婦女。可外婆是相信的。外婆覺得自己的辛苦是會有結果的。外婆堅信着我們姐弟四個都會有出息的。每當外婆講述這件事時，臉上總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仿佛已經看到了我們出息的情景。

當我們姐弟四人都念完大學，都有了各自的工作和家庭，外婆就真的老了。外婆就跟我媽養老。九十年代中，我媽搬離了平房，外婆就住進了在七樓的單元房。從此，外婆離開了她一輩子勞作的土地。就仿佛跟安泰一樣，外婆的身體在她離開土地以後就開始衰老。她長時間坐在窗口前曬太陽，冬天更是要圍着電烤爐取暖。由於樓層太高，外婆不再下樓。她的生活就囿於幾個房間。外婆的衰老使得她的聽力也開始下降。可外婆對我的敏感卻沒有降低。記得最後一次我回家過年，我那時還不知我媽把家搬到什麼地方。當我胡亂在七樓上敲門時，是外婆最先叫我媽說，是小四兒回來了。是的，當我打電話告訴家裡說要回家過年起，外婆就一直在掐指算我回去的日子。她就知道是我。

外婆還是想在生活中沾着土地。後來，外婆搬到了鄉下。因為在鄉下，外婆可以在院子裡走來走去。雖然，外婆老得已經不能走太遠，可她離不開土地。外婆已經不能下地幹活了，可她不能閒着。上一次我回家時下鄉去看她，外婆正在脫玉米。她的雙手沒有帶手套。外婆是這樣的辛勞，她永遠也不會閒着。

外婆老了，可她也沒有要享受的東西。我們四姐弟可以為外婆買很多東西，可外婆從來都不需要什麼。記得外婆以前喜歡吃一點點白肉，現在這已不是什麼要求了。再後來，外婆希望能夠有幾身綢衣，這也不是什麼要求。是的，外婆一輩子都在操勞，都在掙扎着生計。早年是為了自己，六十歲後又是為我們。外婆從來都沒有享受過，她怎麼知道該如何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