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道主義者的意外死亡(中)


作者: 秋宜遠遊

劉商活得非常純粹，這一方面與他蔑視常規的性格有關，另一方面也與其它的蜂鳥的縱容脫不開關係。但是如果要問劉商活得快不快樂，那就不容易回答了。這種事我們或多或少都有些經歷，本來大家都高高興興的，但如果執着地要問自己快不快樂，那就有些頭疼了，或者本來是快樂的，一問之下細想起來不免會有些心煩，要知道愛情也會有背叛，親情也會有私心，崇高也會有泥潭，於是那些快樂也就象某些白紙黑字看上去正氣凜然的東西那樣禁不起思考了。

作為有思想的年輕一代蜂鳥的代言者，劉商不可避免地也會陷入一些思維陷阱。劉商在黃樹林開個唱的時候，已經領教了戰爭的殘酷，已經見識過了什麼是屍橫遍野。由此，劉商思考起了生命的意義。但是年輕的劉商無法理解幾十年來蜂鳥和黃蜂兩族為爭奪黃樹林而起的積怨，以及無數鮮血澆灌而成的仇恨之花。有時候，當憎惡成為習慣的時候，我們常常會忘記憎惡的緣由。在劉商考慮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們有理由相信劉商把自己當成了未來的國王，因此要為這個蜂鳥王國的未來着想。可是現在生活里的不少人也在干着和劉商差不多的事情，所以，這些人如果不是心懷叵測的話，那一定就是一群瘋子。

劉商為了國王和思想者這兩個就業選擇苦惱了很長時間，雖然他明白在思想者在思想的領域就是國王，但他仍然為不能把自己的想法付諸實施而擔心。幸好這時劉商不必再為這個問題頭疼下去，因為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整後，黃蜂們又恢復了元氣，他們又開始向黃樹林發起了攻擊。這一次劉商堅決要求到前線去，他希望血與火的洗禮能除去他的煩惱。

劉商去前線之前還是做了一些準備的。首先他做了個晴雨表，原理其實很簡單，兩個蜻蜓，黃昏的時候如果兩者相安無事，那麼第二天就是晴天；如果兩個蜻蜓在玩點水的成年遊戲，那麼第二天就是陰天。這其中的原理直到1864年才被一個叫理查德的瑞士男子再次發現。由此可知，歷史的灰塵已經淹沒了太多東西，所有我們也有理由相信，從故紙堆里去尋找我們祖先的偉大也是一種非常可行的舉動。

同樣，劉商聽說了黃蜂習慣於在夜間發動攻擊，於是他發誓要發明一種照明的裝置。現在我們都知道美國有個叫愛迪生的傢伙做了無數次試驗，找到了理想的燈絲材料--鎢。其實在歷史上發明探照燈的是劉商。他甚至一次實驗都沒做就完成了發明，後來有個傢伙讀過劉商的<劉民要術>後也做了這樣一個燈來體驗苦讀的樂趣，這個故事，說起來大家就都知道了。這件事之所以要重新提起，是因為從環保的角度來看，劉商的發明是絕對無污染的，而且不消耗能源。由此我們可以看到，世無定論，面對什麼觀點，哪怕是社論，聽聽也行，當狗屁也行，因為有些東西，遲早是會被重新審視的，有時候是暴民，有時候卻是英雄。

雖然劉商做了不少準備，但顯然他還沒有真正體會到戰爭的殘酷性，他到黃樹林的第一晚就遇到了黃蜂的突襲。劉商當時正躲在一個樹洞裡放哨，抽空試驗他的晴雨表。

那晚天很黑，劉商把他的探照燈掛在樹上。這種東西功率實在有限，加上劉商事先沒有區分螢火蟲的公母，當時正值盛夏，男女螢火蟲混居一室，難免有些青春一點的就忍不住騷動起來，大家知道，螢火蟲喜歡在黑暗裡交配，所以這時探照燈的功率就下降了許多。然而，劉商很快就發現，他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就在劉商打盹的時候，一大群黑色的東西從他眼前一閃而過。劉商看得不真切，又沒有什麼經驗，不由得恍惚起來。這時候，劉商身後的樹林裡開始傳來一陣陣的慘叫聲。

那些死亡的蜂鳥一個個顏色碧綠，就象那些令人噁心的青毛蟲一樣。令人奇怪的是，地上居然沒有一隻黃蜂的屍體。這一下，在守衛黃樹林的蜂鳥里引起了極大的恐慌。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如果面對的是不可戰勝的敵人，自然會喪失勇氣。僧格林沁的八騎兵守不住北京城，那是因為我們知道馬不可能去和子彈賽跑，義和團的刀槍守不住北京城，那是因為我們知道練了氣功的肚子仍然擋不住子彈。當然，這些事情我們原來都不知道，只是後來見到了鮮血肚腸，才慢慢地有些明白了。所以，對於生活在自由社會裡的蜂鳥的恐懼，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但是，劉商卻有不同的見解。他一聲不發，轉身就往外走。

劉商振翅飛出了黃樹林，朝黃蜂的領地奔去。突然，劉商停了下來，立在一個大坑前，坑裡是數不清的黃蜂的屍體。這些黃蜂使用了毒刺後，在最後一滴血流干前，飛回它們的土地。劉商明白黃蜂不可能沒了毒刺還能生存，否則在絕對優勢的情況下發動夜間攻擊就沒了理由。然而面對這些或者已經死亡，或者奄奄一息的敵人，劉商無法興奮起來，他振了振翅膀，卻沒有飛走。

/2001年10月10日於西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