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道主義者的意外死亡(下)



作者: 秋宜遠遊

因為不顧危險偵察敵情穩定軍心，立了大功，劉商被召回後方，並被老國王親自在胸口掛上了蝴蝶勳章。只是劉商心中的疑惑卻越來越重，他不能理解那些沿途不斷滴血的黃蜂是被怎樣的一種信念所支撐而飛回故土的。在這種力量面前，劉商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劉商的這種恐懼，也是可以理解的。這世上有些力量是不可理喻的，比如信仰，比如宗教，有時挺溫順的，有時卻瞅着讓人害怕。基督教的教義可以說不走極端，可是它也會去搞宰殺異教徒的十字軍東征。對於企圖挽救人的靈魂的手術，也許還是敬而遠之的好。

劉商閒在家裡的時候開始翻閱一些關於政治軍事的記載，以前劉商對這些一點都不感興趣，而且骨子裡有種鄙視。青年時代的劉商一心認為只有科學技術才是真正有意思的東西，但是現在他不這麼看了。這種態度的差別大致相當於下雨的時候，有些人喜歡躲雨，另一些人卻喜歡打着傘，在雨中前行。只是劉商的袖子濕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傘不夠大的緣故。

就在劉商正襟危坐，埋頭苦讀的時候，戰場上傳來的消息越來越悽慘。這倒不是因為蜂鳥戰敗了，相反，前線陣地不斷地在向黃蜂的家園靠近。只是戰爭開始以一種所有人都不能忍受的方式進行，黃蜂們不再發動陣地進攻，通常化整為零，飛到蜂鳥的後方攻擊平民。我們知道，黃蜂這種攻擊類似於二戰時日本的神風特攻隊，因為它們失去毒刺後必然會失血而死。它們完成攻擊後一路往回飛，沿途灑下斑駁的熱血，只是也許路程太過遙遠，它們中的大多數都死在了敵人的土地上。更有甚者，一些尚未成年的黃蜂也加入了暗殺者的行列，它們的毒素不至於讓蜂鳥斃命，但半身不遂是沒問題的。戰爭的殘酷性讓所有的參與者回到了最原始的狀態，生存與獵殺成為生活的全部內容。

抱怨的情緒象饑荒一樣蔓延開來，隨着戰事的連綿，整個蜂鳥王國開始瀰漫着失敗的煙霧。老國王問劉商，應該怎麼辦。劉商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以後開始攻擊黃蜂的平民，見者格殺勿論。老國王聽了沉默了一會兒，問另一個辦法是什麼，劉商說，和談。

劉商提出的和談口號是“以樹林換和平”，這在一定程度上緩和了蜂鳥與黃蜂之間激烈的對抗。雖然前線仍然衝突不斷，但大規模的戰役和民間的暗殺活動漸漸消聲匿跡了。在無休無止的討價還價以後，雙方終於決定在黃蜂的老巢簽訂和平協議。

文章的題目叫<一個人道主義者的意外死亡>，(本來有個副標題叫<從一個死在聖牆面前的以色列士兵開始說起>，想想還是刪了)，所以讀到這裡已經可以預計到劉商去赴會用的是One-way ticket。如果要問劉商如果知道自己的死亡還會不會去赴約，這個問題我就不好回答了。就如同我們去問保護銀行免受搶劫的女英雄，如果知道自己臉上會挨刀被毀容還會不會挺身而出一樣，這是一個殘忍的問題。所以當CCTV的記者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突然感到很不好意思，大便和害羞的臉紅我至今還學不會如何分辨。

劉商在黃蜂的家園裡見到了聖跡，就是那顆被全體蜂鳥稱為“嘆息的樹”的一株老得不能再老的樹。它的枝叉都已經消失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斜插在那裡。劉商突然感到一陣目眩，他開始理解是怎樣的一種力量在支持失血的黃昏飛回它們的故土。劉商在那一刻患上了一種後來被稱為“耶路撒冷綜合症”的毛病。他衝上去，繞着樹幹瘋狂地盤旋。他看到了樹幹上有無數大大小小的洞口，就如同黃樹林裡的家園一樣。誰都沒有想到有一隻黃蜂這時舉起了它的毒刺，昏迷中的劉商仍然在不停地盤旋，那種舞蹈帶着某種無法描述的狂熱，令在場的蜂鳥和黃蜂目瞪可呆。

緊閉雙眼的劉商終於意識到了什麼，他發現那樹幹上朝陽的部分洞口都是渾圓的，向陰的部分洞口都是扁圓的，劉商愉快地笑了，原來是這樣的，渾圓的洞口裡住的是蜂鳥的祖先，扁圓的洞口裡是黃蜂的家園。劉商對自己說，最早的時候，我們是可以相安無事的，但是現在我們都不再局限於自己的家園，我們如此地愛好純粹以致於除了仇恨外我們沒有遺傳。劉商張開了嘴巴，但沒有說話。他的思想也到此而止，他拋棄了身邊的世界也拋棄了所有的可能，吃驚的蜂鳥和黃蜂們只看到劉商以無法想像的速度從半空墜下，那軀體已然面目全非。

/2001年10月11日於西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