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禪的兩種說法

食草

　　第一種說法。

　　我是個孩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在我家鄉的山上砍柴。每天早晨我吃早飯上路，我都要經過我爹，每一次我都會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的叫一聲，爹！但是我爹他從來就不說話。我娘告訴我說我爹已經死了，我爹他不會說話了，每天早晨我面對的，是我爹的墳墓。我不知道死是什麼，我問我娘，我娘說我還小，我不知道死是什麼的無知絲毫不影響我少年時代無憂無慮的心情。幹活的時候我從來不思考問題，累了我就坐在地上休息，於是我就注意到山雉從我的旁邊竄過來竄過去，黃鸝、布穀鳥什麼的在我的頭頂不停的飛過。偶爾我會想想我娘，想想前些日子我在市集是賣了好柴錢後的那得意勁。想着想着我就會笑出聲來，於是我又有力氣幹活了。

�� 　　回來的時候我總要經過一片桃林。春天桃花盛開的時候，很好看。我很喜歡看桃花盛開的樣子。有一年春天桃花又開了。那是一個下午，天氣很好，陽光穿透一株株桃樹，留下了斑駁的樹影。我經過林子的時候聽見有女孩子在講話，開始我以為是隔壁家的菜兒，或者是河對面的小水，後來我發現其中的一個叫另一個小慧，另一個叫這一個若蘭小姐。於是我天真的腦袋就開始想，不是菜兒和小水又會是誰呢？我正納悶的時候我就看到了她們，我看到她們的時候她們也看到了我，我想我有些發愣，而她們倒好像是嚇了一跳，然後我就聽見那個年紀和我相仿的說，若蘭小姐，是個小毛孩。

�� 　　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在家鄉的山上砍柴，有一年春天桃花開了，我很喜歡看桃花盛開的樣子，我以為盛開的桃花的樣子是最美的，但是那年春天的一個下午，我驚奇的發現，原最美的並不是桃花，原來世界上還有比盛開的桃花更美的東西，那就是若蘭小姐的臉龐。很多年以後我做了馮茂山的和尚，我想起這張令萬千桃花黯然失色的臉，我還是感到驚心動魄。我的思維穿過萬千紅塵，發現自己那雙肆無忌憚的眼準確的落到了那張陌生的臉上，我想那個時候我一定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我想那個時候我的心裡一定充滿了一種十分真摯的嚮往。我傻在那兒啦！

�� 　　我忽然聽到小慧咯咯的笑聲，她邊笑邊說，若蘭小姐，一隻呆鵝；若蘭小姐，一隻呆鵝�牎�

�犻_始我不知道她說的是我，也沒理會，後來小慧就拿手指指着我的鼻子說，說你呆鵝呢！我馬上就急了，我感覺到脖子發熱，我說，我不是呆鵝，我不是呆鵝，我會學各種鳥叫的聲音。小慧說，你不是呆鵝你幹嘛老看我們家小姐。

　　那個下午我慌亂無比，這種慌亂第一次出現在我的少年時代，因此至今記憶猶新。我本來可以模仿很多種鳥的聲音，我也以為我能夠輕而易舉的做到，但是那天下午的情形與我的想象完全的不一樣，我的舌頭老不聽使喚，笨的直打結。我把黃鸝的聲音當成了布穀鳥的聲音，而後來我模仿麻雀的時候則乾脆發出了幾聲雞叫。

�� 　　若蘭小姐和小慧笑得前俯後仰的時候我又自告奮勇的說我會唱歌，我想我大約是想把自己從這難堪的境地中解救出來，但是後來我發現我又一次輕信了自己的自信心。當小慧還在問我唱什麼的時候我已經迅速的摘了一張桃葉，含在嘴裡，我用力的吹，但是卻發出了“依依嗚嗚”的聲音，我不能忍受自己的再一次失敗，於是我哭了。

�� 　　看見我哭，小慧很不耐煩的樣子，她說，若蘭小姐，咱們走吧，遲了讓夫人知道我帶你出來，又要罰我了。於是若蘭小姐就伸過手來，拉拉我的衣角，說，小哥哥，你不要哭，我們回去了，下次再和你來頑。於是我就看着若蘭和小慧手挽着手，消失在桃林中。

�� 　　從此以後，幹活的時候我會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坐下休息我會傻傻的看着天空，經過桃林我總是東張西望。有一天我背着柴從山裡回來，我娘問我，這幾天回來遲了，是不是在路上和人頑去了。我回答說，沒有，和往常一樣啊！

�� 　　春天很快就過去了，當桃花謝盡的時候我穿過落英滿地的桃林，我忽然發現我回家遲了的原因，於是我就跑去告訴我娘，我對我娘說，娘，每天我經過桃林的時候我都想再見到若蘭小姐，因此我就回來遲了，娘，你說我還能再見到若蘭小姐嗎？我娘說，若蘭，那可能是王司馬家的千金啊！

�� 　　很多年以後，我從一個小孩長成了一個小伙子，但是有關於我的一切並沒有發生太多的變化。早晨的時候我依舊進山砍柴，我經過的除了我爹，還有我娘，我除了恭恭敬敬的叫一聲爹之外，還要恭恭敬敬的叫一聲娘。回來我路過桃林的時候，我會想起若蘭小姐，很多年了，我目睹了這裡的花開花落、春去冬來，但是我再也沒有見過若蘭小姐。

��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市集的街道上懶洋洋的曬太陽，像往常一樣，邊上立着我上午砍的柴。這時我聽到了鑼鼓和嗩吶的聲音，然後我周圍人頭攢動，大家紛紛說，是王司馬家的千金嫁給了剛來的趙刺史。有一剎那我很想跳起來，像常人一樣的跑去看熱鬧，但是我沒有，是的，很多年了，雖然我明白遲早是這樣的結果，但是我還是無法面對那頂真實的花轎的遠去�牎�

�� 　　那天下午賣掉柴後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欲望，我想喝酒，我之所以說這是一種奇怪的欲望，是因為我從來就沒喝過酒，我不知道酒為何物。我喝的大醉，我踉踉蹌蹌經過官店，這時候我發現一個中年的客人在讀書，我剛聽了兩句，眼淚就嘩嘩地流了下來，我一邊抹淚一邊問，客人你讀的是什麼書？客人說，是《金鋼般若經》。我又問，從哪裡可以學得此經？於是客人說，從蘄州黃梅馮茂山弘忍禪師處。

�� 　　回家的時候我要經過一條江，那天我在江邊盤桓良久，我不能決定自己的去留，後來我發現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又矮又丑，並且衣衫襤褸，於是我又想起若蘭小姐那勝過萬千桃花的臉，於是我的眼淚又嘩嘩的流了下來，於是我決心去從蘄州黃梅馮茂山找弘忍。

�� 　　我到達馮茂山山腳的時候看到了滿山遍野的桃花，我的眼淚又忍不住的掉下來，春天來的可真快啊！不知道故鄉土地上的桃花是否鮮艷如這般！弘忍見到我，劈頭就問，從何來，復求何物？我說我是從嶺南來的百姓，不求余物，只想做個和尚。這時弘忍說，嶺南人是沒有佛性的，你是嶺南人，又是葛獠，怎麼做得和尚成得佛？我說，人有南北，佛性是不分南北的，葛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又有什麼不同呢？於是弘忍就把我叫到內室，私下問我，你為什麼要做和尚？我回答說，因為我深愛塵世間的一女子。於是弘忍就收我為徒，從此我的師兄弟們就稱我慧能。

�� 　　慧能，我喜歡這個名字。

�� 　　從這個春天開始，我就是弘忍門下的一個小徒弟了。雖然我只是一個在廚房幹活的不識字的小和尚，但是弘忍似乎很器重我，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有時候我猜測是他可能有着和我一樣的痛苦。山上的日子過得很快，每年春天的時候，我都會站在馮茂山山頂看山腳的桃花，也正是每年的這個時候，我發現我依舊痛苦，依舊思考些亂七八糟的問題，依舊想着若蘭小姐。

�� 　　很多年過去了，有一回弘忍大概是發現自己老了，就命令我們各作一偈，以便決定法衣的傳付。於是我師兄神秀就在壁上寫了一偈：“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日日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 　　聽到這個偈的時候我正在廚房裡幹活，當時我就笑了，笑着笑着滿臉是淚，告訴我這偈的小師弟十分惶恐，他問，師兄這是怎麼了？我說我發現我很憂鬱簡直是憂鬱透了。然後我也講了一偈，並叫我的小師弟幫我也寫在壁上：“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 　　深夜的時候弘忍召見了我，相對沉默良久，他說，徒兒今天為什麼作了這樣的一個偈？我說，因為我跟了師父多年發現依舊忘不了痛苦。

�� 　　他問，是因為桃花麼？

�� 　　我說，是的。

�� 　　他嘆了一口氣，說，如果身心俱存在，哪有不惹塵埃的道理，既然惹了塵埃，有豈是能夠輕易拂拭得去的。於是弘忍就在當夜為我說解了《金剛經》，傳法衣給我，並叫我速速南歸。��

　　我回到了嶺南，因為顧及同門的師兄弟覬覦法衣，我很少在公共場合露面。因為春天桃花盛開的時候我依舊會想起若蘭小姐，依舊會痛苦，於是我乾脆在當年遇見若蘭小姐的那片桃林邊築了小屋，種植桃樹。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有一回我去法性寺，剛好碰到印宗法師講《涅磐經》，時有風吹幡動，一個和尚說是風動，一個和尚說是幡動，我一時無法抑制，就走上去，說，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而是仁者心動。一時滿座悚然。

�� 　　從那以後，我開始設壇講學，廣納門徒。每年春天的時候，我都會跑去看盛開的桃花，我已經老了，但是我仍舊像從前的那樣，喜歡看桃花盛開的樣子。

�� 　　我一生之中的最後一個春天的某個下午有一位夫人求見，我聽說她是已故的趙刺史的遺孀。那天下午我隔着門和她說話，正如年輕的時候我無法面對花轎的遠去一樣，現在我無法面對一張真實的蒼老的臉，儘管我已經七十多歲了，但是那天下午我還是天真的想，再怎麼說我只是一個和尚，和尚不是神，總有這樣那樣的顧忌，佛祖應該體諒。

�� 　　那天下午我說了很多話，我發現自己沉浸在一種與一個德高望重的和尚不相稱的活潑之中。後來我問她，從前是不是大家都叫她若蘭小姐。然後我聽到隔壁那邊一個很驚愕的聲音問道，大師你是怎麼知道的？於是我暗笑着在門的這邊說，天機不可泄露。

�� 　　夫人走後，我叫神會去我當年邂逅若蘭小姐的桃林摘了一籃子桃葉，傍晚的時候我把葉子含在嘴裡，用力的吹，我聽到“依依嗚嗚”的聲音四面八方傳開去，在這寺院的黃昏中四處迴蕩。這時我聽到神會在外邊敲門，我叫他進來，問他什麼事。

�� 　　他說剛才聽到師父房裡的奇怪的聲音，就過來看看。

�� 　　我說，是師父在唱歌。

�� 　　神會說，原來師父還會唱歌。

�� 　　然後我說，師父該走了，你召集師兄弟，速建浮屠一所，還有——

�� 　　這時神會說，弟子明白，師父喜歡桃花。

�� 　　我揮揮手，說，師父想安靜一會。

�� 　　於是神會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這個我最得意的門徒掩門退了出去�牎�…

　　第二種說法。

　　汝何方人？來此山禮拜吾。汝今向吾邊復求何物！

　　弟子是嶺南人，新州百姓，今故遠來禮拜和尚，不求余物，唯求作佛。

　　汝是嶺南人，又是葛獠，若為堪作佛！

　　人即有南北，佛性即無南北。葛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

　　春天的時候我來到東山寺。馮茂山山腳的桃花開了，從山門外眺望，粉紅粉紅的像西天的雲彩，看上去很美。以至於我一踏上這片土地，就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穿過山門穿過天王殿穿過大雄寶殿穿過我24歲的年輕的一生，來到我未來的師父弘忍禪師的居室。我說弟子只是想做一個和尚就像春天的時候想看到馮茂山山腳的雲彩一樣。弘忍微笑了，他問，為什麼？�犖艺f我想十分真誠的飛翔。弘忍說，你會和神秀一樣，成為我最有個性的弟子之一，你的法號就叫慧能。

　　我的家鄉是新州，我住在龍山腳一個叫榔村的小山村里，我記憶開始的地方，正是我在龍山打柴的那些最初的日子。我沒有念過書，我爹死了，我的家庭很貧困。每天去打柴我都要翻過一個亂墳崗，我娘曾指着其中的一個對我說，那裡面躺着的是你爹，他再也不會說話了。我就問我娘，那麼我爹他能聽見嗎？我娘說，誰知道呢！我就想，既然誰也不能確定我爹他聽不見，那麼他就是聽的見了，於是我每回經過亂墳崗，都要跑到我爹面前，親親熱熱的叫一聲，爹！我從來沒見過我爹，但我知道我爹和我娘一樣，都是我最親的人。

　　我沒有念過書，我爹死了，我的家庭很貧困，但是這絲毫不影響我少年時代無憂無慮的心情，幹活的時候我從來不想事情，累了我就坐在地上休息，於是我就會注意到山雉從我的旁邊竄過來竄過去，黃鸝、布穀鳥在我的頭頂不停的飛個不停。我會想起我娘，想起前些日子我在市集賣了好柴錢後的那得意勁。想着想着我就會笑出聲來，於是我又有力氣幹活了。

�� 　　很多年以後我娘也死了，在一個刮西北風的日子裡，她的身體涼卻的厲害，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面對死亡，一切都顯的那麼手足無措。在我娘離開的那些日子裡，我放棄了打柴的生涯，我覺得打柴對我毫無意義，就像不打柴對我毫無意義一樣。我發現自己不開心，而以前就不一樣，無論打不打柴，我都會過得很開心。

　　我娘死了，我娘把我的日子都帶走了。

　　於是我就像一隻無拘無束的小麻雀，在鄉間廣闊的土地上肆無忌憚的遊蕩，我不停的穿梭於各式的酒肆、賭館，當然，我只是充當着一個無聊透頂的看客，但是後來，有一個叫劉四的傢伙開始注意我，我聽鄉人說他是個十足的惡棍，並且嗜賭如命。但是他給我酒喝，有時候還給我小錢攛掇我賭一兩把。有一回我問他，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他拍拍我肩膀，嘿嘿一笑，說，我看的出來，你以後是自己人。

　　劉四很有預見，在以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和他以及他們成了親密無間的戰友，我們一起喝酒一起幹壞事一起遭人唾罵。劉四這些人具備了無邊的智慧，他們生活的目的是在最大的限度內尋找樂趣，他們的放縱每天都給我帶來視聽的衝擊。但是我並不熱愛這樣的生活。

　　有一回我和劉四他們經過王寡婦家，劉四忽然嘿嘿一笑，說，我劫富濟貧去了！丟下我們往寡婦家走去。我看着興致勃勃的劉四屁股一顛一顛的消失在王寡婦家的門邊，問，什麼是劫富濟貧？大家都取笑我，說我如果有六枚開元通寶，我也可以進去進去做英雄。

　　我想大概是劉四他們喚醒了潛伏在我身體中的性意識，我開始對女人充滿想象，我發現我喜歡她們，但不是王寡婦，而是王寡婦的女兒小巧。我發現小巧的各方面都符合我的口味，漂亮的臉蛋、標緻的身材、微聳的胸脯，我發現我喜歡她。雖然我年紀已經不小了，但是由於我長年累月地在龍山打柴，我的心靈就像小巧的胸脯一樣還沒發育成熟，我不知道怎樣正確的面對她。有一回我剛好有了六枚開元通寶，我就去找小巧，我一碰到小巧，就把六枚開元通寶遞過去，說，我想劫富濟貧！我想小巧肯定明白劫富濟貧指的是什麼，因為我看到她的粉紅色的臉蛋慢慢地變白，並且在最後她終於啐了我一口，流氓！然後揚長而去。

　　我決心復仇！那天下午我直接去了王寡婦家，我把六枚開元通寶往桌面上一字排開，朝寡婦喊到，我要和你睡覺！王寡婦笑眯眯的打量着我，說，今天你是第一次來吧！一邊就把衣服給脫了。王寡婦大概由於長年受劉四諸人的襄助，渾身上下長滿了膘，兩隻乳房像兩座大山，橫亙在胸前，腳步移動的時候一上一下不停的顫動，隨時都要坍塌的樣子，驚心動魄！說實話當時我一點準備都沒有，加上這場面過於宏大，因此一下子就覺得這一切不夠真實，恍如夢境。這時王寡婦說，你自己脫還是我來脫。我支支吾吾。王寡婦就走上來，把我帶到床邊，張開血盆大嘴舔了我一下，我跳起來說你幹什麼，她依舊笑眯眯的，說，吃你呀！我感到噁心我感到毛骨悚然我發出一聲尖叫衝出王寡婦的家並且順便帶走了自己放在桌子上的六枚開元通寶於是緊接着王寡婦歇斯底里的叫罵聲以及她的一隻五色斑斕的拖鞋飛了出來。

　　在我順利的逃之夭夭後的一個傍晚，我遇見了滿臉鄙夷的小巧，於是我毫不猶豫的走過去說，你不要這樣看我了，我都已經和你媽睡過啦！我曾經無數次想象過即將面對的情形，小巧那張慢慢慘白的臉以及那一聲可以使我產生複雜感想的果斷的“流氓”。但是實際上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我發現小巧哭了，她抽泣着轉身而去，兩條左右晃動的小辮子在暮色沉沉的山路間艱難的向前伸延。這個季節的風嗚咽着穿過山林灌進我的身體，我忽然感到無限的悲涼！

　　我決心離開劉四，我發現做流氓與打柴，都不能令我開心，我想去尋找一種新的生活。我來到市集，我的目光如同我的腳步，在人群中四處漫遊。我看到各式的人，殺豬的、烤餅的、做官的、打柴的，我的目光穿過這世間的紛亂與泥濘，發現了事物的本質，我發現這些人都是活着的人，痛苦的人！

　　我想做個死人！

　　一個大雨滂沱的下午我在官店的屋檐下避雨，我很冷，我的衣衫很單薄，我還沒有找到我想要的生活，我蜷縮在那裡瑟瑟發抖就像是一隻在風雨中飄零的雞。這時我忽然聽到官店裡的一個客人在讀書，他的聲音飽滿而圓潤，仿佛夏天池塘里荷葉上滾動着的露珠，一下就吸引了我。“一切眾生之類，若卵，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若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磐而滅度之”，聽着聽着我就笑了，邊笑我邊走上前，問他，客人你讀的是什麼書？客人說，是《金剛般若經》。我又問，從哪裡學得次經？於是客人說，從靳州黃梅馮茂山弘忍禪師處。

　　於是我決心去靳州黃梅馮茂山找弘忍！

　　我師父弘忍對我說，你會像神秀一樣，成為我最有個性的弟子之一。我的師兄神秀，年輕的時候是他們那一帶有名的讀書人。他才華橫溢骨含風流倜儻鄉間，在他的家鄉，只有一件東西才可能與他的卓越不群相抗衡，那就是桃花姑娘的美貌。某種意義上，鄉人把他們倆當做了傳奇，而事實上，神秀和桃花後來的所做的一切，確實給他們共同生活的這片土地賦予了傳奇。

　　沒有人可以替代神秀，也沒有人可以替代桃花，接下來的，自然而然，就是他和她的青梅竹馬，兩情相悅。

　　對鄉人而言，年輕的神秀唯一的缺憾是沒有一位富庶的祖先，他的貧困和他的才華一樣出類拔萃。但是那些高聳的宅院、滿篋的金銀有什麼意義呢？難道那路邊的野花，那簡簡單單的野花，不也是絢爛、溫馨而完整的一生？

　　我的師兄神秀，本來可以在他的家鄉做一個窮酸的讀書人，安安靜靜地度過他的一生。如果是這樣，歷史上就不會再有那個在馮茂山苦苦求證的和尚，而我在這裡講述的則可能是另外一個人。但是有一年春天，遲鈍的神秀發現了桃花笑靨里的窘迫，於是在一個春雨瀟瀟的清晨，年輕的神秀離開家鄉，去一個遙遠的城市參加一場考試。楚楚動人的桃花倚在門邊，她的秋水般的目光穿過這紛亂的雨水，落到了年輕的神秀身上。很多年以後，當年老的神秀在馮茂山做和尚，他會不會想起這一幕？語言都是多餘的，年輕的神秀和年輕的桃花相對良久，然後轉身而去。年輕的桃花仍舊倚在門邊，當那件灰色的舊布衫消失在泥濘的鄉間的盡頭，年輕的桃花忽然發出了一聲長嘆。歷史將記載這聲長嘆，正是這聲長嘆使神秀和桃花的一切成為傳奇。

　　為什麼要長嘆呢？

　　秋天的時候，關於神秀落第的消息在他的家鄉四處傳開。而這時的神秀，正風塵僕僕的走在回鄉的路上。他迫切的想見到桃花，離開了這麼長的時間，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他急於向親愛的桃花傾訴。落第了，但是高聳的宅院、滿篋的金銀與路邊的野花，為什麼不可以是後者呢？

　　年輕的神秀行至中途，遇見了家鄉的張三，張三說，你太遲了，桃花都已經嫁給朱財主的兒子了。年輕而又迂腐的神秀笑笑，說，我不信！

　　年輕的神秀在離家鄉不遠地方，遇見了鄰居李四，李四說，你就別回去了，桃花都已經嫁人了。年輕而又迂腐的神秀依舊笑笑，說，我不信！

　　年輕的神秀到達家鄉的那個下午，遇見了在田裡做活的本家王五，王五說，還回來幹什麼？你什麼都沒有了。年輕而又迂腐的神秀還是笑笑，然後說，我不信！那天下午天氣很好，秋日的田野上一片豐收的景象，我的未來的師兄神秀，興致也很好，他給他的本家王五，講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的題目是“曾子殺人”。

　　曾子是一個有名的孝子，他從來不惹母親生氣，對母親知寒問暖，十分體貼。母親也愛他，視若掌上明珠。有一天，曾子要離開家鄉到齊國去。他告別母親說：“我要到齊國去，望母親在家裡多保重身體，我一辦完公事就回來。”母親對他說：“我兒出去，各方面要多加小心，說話做事，千萬注意，不要違犯人家齊國的一切規章制度。”曾子說：“母親放心就是了，兒子一定遵命。”

　　曾子走後，母親每日在窗前織布，常常抬頭向窗外瞭望，盼望兒子在齊國平安無事，早日回來。曾子到齊國不久，齊國有個和他同名同姓的人，打架鬥毆殺死了人，被官府抓了起來。曾子的一個同鄉，聽到這個消息，也不問個清楚，就跑去告訴曾於的母親說：“了不得啦，曾子在齊國殺死人了！”曾子的母親聽了這個消息，不慌不忙地回答說：“不可能，我的兒子是干不出這等事來的。”　那位同鄉，因為自己也是聽來的消息，又沒有把情況弄清楚，聽曾子的母親這麼一說，也覺得拿不出什麼根據，便半信半疑地走了。他走後，曾子的母親仍舊安心織布，心裡沒有半點疑慮。過了不大一會兒，又有一位鄰居跑來，慌慌張張他說，“曾於撞下大亂子了，他在齊國殺了人啦。”曾子的母親仍舊沒一點兒驚慌的樣子，一面織布，一面說：“不要聽信謠言，曾子不會殺人的，你放心吧。”那人很認真地說：“哪裡是謠言，他明明成了殺人犯，已被齊國官府給抓起來了！”曾子的母親還是照樣織自己的布，頭也不抬地說。“我知道自己的孩子，他不可能闖這麼大的亂子。”這個報消息的人還沒有走，門外又來了一個人，他還沒進門，就大呼小叫地嚷道：“曾子殺人了，你老人家快躲一躲吧！”曾子的母親見一連三個人來報告這可怕的消息，有些沉不住氣了。她想道：“三個人都這麼說，恐怕城裡的人都嚷嚷開這件事啦，要是人家都嚷嚷，那麼，曾子一定是真的殺人了。”她越想越怕，耳朵里好似已聽到街上哄哄吵吵，官府來抓殺人犯的母親啦。於是，她忙扔下手中的梭子，離開織布機。在那兩位鄰居幫助下，從後院逃跑了。

　　我的師兄神秀，年輕的時候和一個名叫桃花的女子兩情相悅，他以為他和她的將來十分清晰，他給人講過一個叫做“曾子殺人”的故事，沒有什麼可以超越他的信心，除了事實。那麼事實是什麼呢？事實就像我們一生中所聽說過的許許多多的傳奇一樣，年輕的桃花背叛了諾言，背叛了那些逝去的年輕的日子，投進了財主兒子的懷抱。

　　“為什麼？”這是一個困擾神秀一生的問題。

　　年輕的神秀決定離開，沒有任何其他的選擇。在一個深秋的薄暮，從財主的高牆深宅里傳出來笙歌笑語，而一個困惑的神秀，一個多情的神秀，一個被拋棄的神秀，一個背着褡褳決定離去的神秀，在這笑聲里低徊。淚水打濕了他的罩衫，也打濕了路邊的野花，是的，野花！很多年以後，他的家鄉仍舊流傳着他離去是的動人一幕，那些寫在牆上的文字在當天就被地主家的奴才刮的乾乾淨淨，但是卻永遠的亘穿他家鄉的上空以及人們的心靈。

　　年輕的神秀在離開前的一刻，從他的褡褳里取出一硯一筆，然後把罩衫脫了，用力一擰，那些淚水就滴滴答答地都進了硯。年輕的神秀磨墨完畢，在地主家的牆壁上揮毫寫道：“以花為貌，以鳥為聲，以月為神，以柳為態，以玉為骨，以冰雪為膚，以秋水為姿，何以為心？”

　　於是在數日之後的一個黃昏，馮茂山的弘忍見到了消瘦的神秀。

　　很多年以後我和神秀一起在東山寺做和尚，有一年春天的時候，馮茂山山腳的桃花開了，我的師兄弟們都跑去看桃花。在藏經閣的一隅，我發現了神秀，他的厚重的頭顱整個的埋在厚重的經卷中，剎那間有一種叫做悲愴的東西湧上我的心頭，我說，師兄……

　　神秀說什麼事？

　　我說她沒有心。

　　誰沒有心？

　　那山腳嫵媚的桃花呀！

　　……

　　師兄，你看那山腳的桃花，你思，你痴，你傷，她自巋然不動，可見她沒有心。既然沒有心，就不必去問她何以為心。

　　但是我有心。

　　我知道師兄有心，所以師兄害怕山腳的桃花。當年我上馮茂山的時候，師父問我為什麼要做和尚，我說我想飛翔，我的意思是我想十分真誠的死去。死了就不會有心，就是無思，無痴，無傷，就不會再害怕那山腳的桃花。難道對師兄來說，過去的那些事真的這麼重要真的這麼難以忘懷？難道很久以前在師兄的家鄉真的有一個神秀有一個桃花並且真的發生過那樣的事？

　　我不明白，即使我明白，我也做不到……

　　難道非要在這厚重的佛法中去尋找我們的生與死？

　　你指的是藏經閣中的這些經卷嗎？

　　是的。

　　……

　　故事講到這裡就要完了，無論如何這突然了一些。若干年以後發生的那些事我也不想再重複，總之在我和神秀之間，弘忍選擇了我。在那個給我講《金剛經》的深夜，我的師父弘忍對我說，那是我一生中最後一次聽他說話，他說，他喜歡神秀，他不喜歡我，我像個流氓一樣，但是他知道他應該把希望寄托在什麼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