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寫實的一個故事，似乎還未完作者:朝露　　 發表時間:2001年12月27日 11:54

--------------------------------------------------------------------------------

除了身份的標誌，頭等艙的好處，還是有一些的，尤其是這樣的長途旅行。

M，我的老師，此刻，正坐在我的身旁閉着眼打着輕微的呼嚕。儘管M的精力還很充沛，畢竟年紀大了，需要更多的時間休息。

我繼續看着手中的報紙，“據說，蓮花的葉片能自我清潔。因為白蓮花的葉片表面有微小的突起，落到葉片上的灰塵和污垢在這些小突起上搖搖晃晃，當水滴滾過突起時，就捲起這些沒粘牢的灰塵，把它們帶走…”

原來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是有其來歷的。要是證券市場上有種方法，可以使得垃圾股被自動淘汰，這個方法應該可以讓人發大財了。

我笑起來，職業病，什麼都能聯想到工作上。

“林，笑什麼？”後座的張用中文低聲問我。

指給他看那段文字，我低聲地告訴他適才的想法，他不禁也輕笑起來。

舒服地往後一靠，內心的自信和驕傲直要滿溢出來。

M是世界一流的經濟學家，新近拿到了著名的經濟學獎，說實話，作為他的得意門生、唯一的華人弟子，我也頗沾了些光。更何況，我個人的能力和在事業上的成就，早已是得到了同行的承認。

即便是此次與我一起歸國的朋友，象張，象關，哪一個不是在華爾街小有名氣的？象張40歲不到，就已是終身教授了，在國際金融理論界上，也是很不可小視的人物。

我有這個自信，以我們此行人的實力，足可以實現此次回國的目的，憑籍國內金融界的力量，也許可以提高金融行業的前進力度也未可知。

果不出所料，這次回去所搞的活動很是成功。

自然，這次的成功，M的出席功不可沒。儘管國內這幾年來，與國外的交往非常多，但象M這樣實力的人，畢竟在國際上也絕不過百，收到國內人的關注是理所當然的，M說話的分量當然也比我們強。

“幸虧你請了M，否則，我們這次不會這麼順利。”張、關兩人拍着我的肩說道。

“國內畢竟還是很吃這一套的。”自然，只有在張、關兩位前，才會說這樣的話。

應國內合作方的要求，我們三個與本市從事金融研究的一些年輕人舉行了一個小型座談會，這些人都是各校在讀的博士生，看着很年輕。

看着手中的名單，我不禁想，“同樣是博士，他們就沒我們幸運了，國內的實務與理論脫節太多了，他們怎麼能趕得上國外的那批人。”

“有什麼想法，隨便說，大家一起交流交流。”以一貫低調、親切的態度，我說道。

我們三人中，我負責統籌整個事件的。而按照事前的約定，這樣的問答主要由張來應付，關則在旁輔助。

我有些心不在焉地聽着張、關他們與這些年輕人的問答。

國內經濟日新月異，人也隨之發生了許多變化，每次回來都能體會到一批批學生之間的不同。與我在前幾年遇到的那些博士相比，現在，他們更接近實際，對一些實務操作問題更有興趣了。

“只是，”我饒有興趣地想，“從面相上講，好象這批博士還是不會有我們的運氣。”

我其實不懂面相，但想來天庭飽滿、眉挺眼亮總應該是好的。

不知道想到什麼，長桌左邊第二個女孩子換了姿勢，挑了下眉毛。我忽然奇怪，怎麼到現在才看到她？她的相貌，應該是一眼就能被看到的。

大概是她的衣服顏色太暗了的緣故。不過，也可能是她坐的位置，雖離我們這個主位比較近，但卻是在角落裡，容易為人忽略。

我收回心思，專心聽張說話。

“…新興市場非理性行為發生的概率，要大大高於成熟市場的，這是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提那個問題的學生滿臉漲紅。

我事前跟張的關照，簡直是白做了，他還是那麼咄咄逼人。這樣下去，很容易讓他們起反感。

正要接過張的話題，那個左首第二個女生舉了手。

“張教授，我有一個問題。”她的聲音挺輕，這個屋子相對又較大，更顯得聲音的纖細。

看清了她的容貌，顯然，張也楞了一下，“你說！”

“剛才聽了三位老師的話，真是學到很多東西。”似乎不太習慣我們集體注目於她，她的臉慢慢地紅起來，“國內證券業確實起步得太晚了，所以，我對金融業的理解很淺，許多地方不太明白。譬如說，最近幾年納斯達克指數的變化。”

張笑了笑，“納斯達克指數的增長，是與高新技術產業對風險投資的吸引是密不可分的…”

“對不起，張教授。”她又舉了一下手。“我是讀管理的，不是讀金融或者經濟的，也許我的問題比較幼稚。您的意思是由於高新技術產業實際投資量，大於實際需求量，所以，導致了價格不斷上揚？”

搶在張之前，我說：“事實上，這種變化是基於美國高新技術行業本身的發展基礎之上的。因為在此行業投資的高風險和高收益率同時存在，也就吸引了大量的風險資金。”

“林博士，所以，你認為這種投資是純理性的？因為它發生在一個成熟的市場，並且通過風險資金的算計？”

“這位同學的觀點很有意思。”我笑了笑，“你是…”

她的臉越發紅了，“A大的蘇億”。

“我們還是校友。”我笑道。“自然，由於人天生具有一定的從眾心理，投資決策又必定涉及到個體喜好，所以，市場上多少會存在一些Herding Behaviors，這種行為又會對證券市場造成非理性的繁榮。不可否認，納斯達克指數的快速增長中有這個因素在起作用。但在成熟市場，參與者的心理承受能力和對理性決策的依賴，相對都要強一點。不過，這是另外一個話題了。”

她微笑，“謝謝林博士。”

張很有些後怕，他摸着自己的腦袋，“差一點上了這個小姑娘的當了。儘管不怕，但如果主動鑽到一個小姑娘設的圈套里去，傳出去，一世英名就此毀了。”

原來她的名字是意，而非憶。

“蘇意。有些意思。”我看着手中這張通訊錄說道。散會前，讓他們輪流簽名並留下各自的地址、電話，方便以後有事聯繫他們。

“晚上，我們再叫幾個同學來聊聊吧。”我建議。明天，我們一行就回美國了。所以，今天晚上應該是純粹自行安排節目，但我忽然間對那些迎往送來的宴會十分厭倦。

關自去見他的岳母，張則滿口同意。顯然，張與我有着同樣的感受，以他的名士脾氣，他對那些場合的厭惡感只怕只有過之而無不及。相比而言，與學生的交流要簡單的多，也輕鬆得多，他也就樂意得很了。

沒有讓助手去做，我親自給我們大家圈出的幾個學生打電話。

蘇意接到我的電話時，顯然有些詫異，“林博士，我想你肯定聽漏了，我的專業不是金融工程。”

她拒絕我們？真想不到。我一時有些發窘。林某人居然發窘？天大的笑話。

但是我還不及開言，她就連忙補充道，“不過，非常高興，我會準時來的。”

蘇意確實很準時到了我們約的地點。依然是一身暗灰色的衣服，長發打了根辮子，看上去很是隨意，全身上下沒有任何修飾。

張一看到她進門，馬上走上前去，招手示意，“蘇意，這邊。”隨後，又對她說，“有沒有準備什麼問題來問我？”

蘇意一楞，馬上笑起來，“我哪裡懂什麼金融？不過，機會難得，又想着張教授大人大量，所以，冒昧問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問題。”

大家一起笑了，隨後，各自入席，開談起來。

我們的主要目的，也就是想了解一下這些學生的背景，看一下他們的潛力如何。話題是很隨意的，天上地下，無所不談。顯然，這幾個學生都很能說會道，領悟能力也都很高。相較而言，蘇意就沉默多了。

“蘇，目前對哪方面比較有興趣？”我問她。看着沉默不語的她，我忽然知道了下午為什麼一開始沒看到她。

“我沒什麼固定的興趣，不過亂看些書吧。”看着對面的張和兩個學生起勁地聊着，她微笑着答道。

我是否弄巧成拙？應該選擇她對面的位子。

“你一直讀書讀上來的？”

“如果這樣，就好了。”她哈了一聲，“本科讀完，去工作，再回來讀研，再工作，又來讀博。幾進宮了。”

難怪她的神情，比起她的兩個同學來沉靜多了。但真看不出來，看上去她倒比她的同學還年輕多了。

“為什麼會回去讀博士？”

“還真沒想過呢，當時，一衝動就報考了，考上就來上了。”她歪着頭，認真想了想，“也許是因為我很無聊的，沒事時，老愛瞎琢磨什麼，想着讀個博士，也許會幫我解惑吧。”

她無聲地笑起來。

“我也是如此。”我說道。

張說道，“是啊，原來大家都如此讀的博士。現在，你有沒有覺得琢磨出什麼來？”

“我要琢磨出什麼來，不就早象你們一樣成大人物了。”這回，她笑出聲來。又斂容道，“到了一個新的環境，就會有新的問題冒出來，看樣子，人是無法弄得清他的問題的。”

“就是。”我贊同道。

回去的飛機上，張與我再度談到蘇意。“真是難得一見的美貌與智慧並存的女孩子。若我還是單身，我一定追她。”

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子。

蘇意不笑時，眉宇間略帶一絲傲氣，頗讓人望而生退卻之意。也許，正因為如此，她總是低着頭，儘可能收斂自己。但是，一旦她真心微笑時，就好似春風拂過一般，連帶她四周的空氣都有一種流動、快活的氣氛。

可惜，她的微笑多數是那種標準的禮節式微笑。

回去後，生活相對沉寂下來。工作是很忙的，但相對而言，此地的生活是有規律的、按部就班的，忙碌也是那種井井有條地忙。不似在國內時，因為新的東西很多，舊的東西又還在，因此，空隙很多，機會也時不時冒出來，生活中不可測的因素太多了。

老想起蘇意那天晚上說的，“飄里描述的背景，也就是國內現在的樣子，兩者的差距，不過是生活所建立的物質基礎的差異，但社會本質和組成本身則一般無二。在這種社會狀態下，變數非常多，提包黨人會有很多的機會。”

不是沒有道理的。儘管她說此話時，不無調侃張和我的意味在內。

老讓我想起的還有蘇意自己。

我上大學時，學校對學生談戀愛還採取禁止的態度。儘管如此，我還是與同班的一個女孩子偷偷地好上了。現在記得更多的是與班主任等你抓我躲的故事，但回想她的相貌，已記不真了，只記得那也是個漂亮的女孩子，有着小家碧玉的溫順，帶着那個年頭女孩子的單純和善良。

當時，童年被歧視的記憶尚在，那個女孩子對我心靈的安慰作用不可謂不大。

再後來，她分配回老家，而我家舉家移民美國，慢慢地，音信漸無。

我們家則開始為生存而奮鬥。父母堅持我繼續上學，為着能讓我安心上學，每日，兩人都起早摸黑地去打着各種零工。可憐二老年紀大了，知識不及更新，只能做體力活。

而我則只能無言地拼命讀書，只為着早日出頭。風花雪月，早就與我無緣了，我鍾愛的音樂，也只有在多年以後才被重新撿起。那個年頭，國內常有什麼人在短短的多少年裡，修完了美國人正常花許多年才修完的功課的報道。據我所知，這類報道大多屬實。這些人大多數都會與我的處境相仿吧。生活之逼人，再無其他動力可比擬。

工作後，很快結了婚。我的妻子，在當時，也算得上是門當戶對的吧，大家都在為着生活得更好而奮鬥，而她有着家鄉女子的精明和努力。

生活一天天地富庶起來，父母終於可以安享晚年了。

心情也開始與原先不一樣了。遇到某一些女子，難免會有一些逢場作戲，其中，也不乏美女。

然而，蘇意，與她們都不同呢，我不無心酸地想。

每次助手跟我報告當日事件時，我總有一些期盼，然而，每次終究是失落了。忽然間，我發現原來自己無意識間一直在等着蘇意的電子郵件。但其他的一些學生都來過郵件了，獨獨缺她的。

於是，我用我的私人郵箱給她發了封簡單的問候信。

她的回覆相當迅速，自然，也不過是公文式的問候。左看右看，然而，那簡單的兩、三行字中，實在看不出什麼來。

我告訴她，為着上次在國內成立的那個機構，盛夏時，我又要回國。如果可以的話，大家一起聊聊。

這次，頗化了些時間等待她的答覆。總算還是等到了，極簡單的兩個字“Why not?”

那天，我們銀行的董事會上，討論的一個項目就是有關對那個機構撥款資助的草案。本來也就是十萬美圓的小項目，加上我如服了長白山千年老參般，把我本就出名的口才發揮得淋漓盡致，對那幫對中國還不熟悉的人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這筆撥款全票通過。

我在國內的臨時辦公室不大，也很簡單，不過一張大桌子，幾張椅子，一個只有寥寥幾本書的書櫥，外加一棵國內稱之為“發財樹”的植物。

蘇意四下看着，對我擠了擠眼睛，說道，“看不出來，這是國際某知名銀行副總裁的辦公室，那麼簡陋，有沒有覺得有損你的身份？”

“你覺得我是那種人？”

“我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問你。”

我把水放在她面前，繞過桌子，在她對面的位子上坐下來，看着她。

她給我看得有些不自在起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說道：“你親自倒的水，那可值錢得很了。”

“怎麼好象你上次不那麼頑皮？”

“你想，對着一群比我小的人，自然而然地我就得正經說話，要不，豈非被人說老不為尊。”

我假裝無可奈何地，“所以，你選擇不正經的態度跟我說話？”

“什麼叫不正經？”她作恍然大悟狀，“原來做一個不正經的人還是很容易的，只要面對一個差勁的人即可。我總算有機會熬出頭了。”

我們不禁相對而笑。

她的調皮，與她斯文的外表殊成對比，是我不曾預料的。但說也奇怪，我完全接受她的任何樣子，似乎她天生便該這樣。她似真似假的取笑，於我也似乎是理所當然。我也完全以相似的態度對她，而彼此都體會得到似是針鋒相對的話里所蘊涵的善意。

[最後修改時間:2002年1月4日 18: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