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從(18)

最後曲終人散, 人們興盡而歸, 留下滿桌狼藉的殘羹剩飯, 等待瑩雪的清理.

"瑩雪, 我留下來幫你收拾戰場吧. "黃櫻子稍微猶豫了一下, 然後口氣堅定地說.

"你還是抓緊時間回家去, 你看天色很晚了. 今天你能來幫我這麼多, 已經讓我感激不盡, " 瑩雪哪裡肯依, 想起肖雲, 她心裡充滿了歉意和不安, "櫻子, 今天肖雲確實太不像話, 希望她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裡去. "

"我知道. " 黃櫻子的臉微微一紅.

"她原先雖然性格豪爽開朗, 但說話也不是這樣放肆沒有章法. " 想起今夜肖雲的胡言亂語, 瑩雪心中的愧疚更濃了, " 自從結婚以後, 大概老公寵她寵得太多, 她越發得意忘形, 說話和行為比先前還要無拘無束. "

"你別介意, 我一點都不怪她. " 黃櫻子笑着說: "說實話, 肖雲的性格蠻可愛, 我還真的很喜歡她的直來直去, 一點也不虛偽做作; 狂一點, 野一點, 只要不假, 都是惹人喜歡的. " 黃櫻子執意幫瑩雪收拾殘局, 把所有的剩菜放入不同的碗中, 然後再將髒盤子重疊好放進廚房的水槽里.

"行了, 行了, " 瑩雪忙說道: " 櫻子, 你快回家休息吧, 我今晚也不想洗了. " 然後她沖臥室朝紀林喊道: "紀林, 你出來一下, 好嗎? 我們一塊兒送櫻子去停車場. "

紀林懶洋洋從臥室搖了出來, 他大概酒喝得太足, 飯吃得太飽, 目前正需要躺在床上好讓腸胃生養休息. 看他一臉的懶慵惺忪, 瑩雪也不好再勉強他, 她簡單地說了一句: " 算了吧, 你自己去休息, 我一個人送櫻子. "

"你真的很寵你的老公, " 走在在停車場上, 夜風冷颼颼地撲面而來, 黃櫻子對瑩雪笑道: "就象文霽光寵肖雲. 你和文霽光差不多, 兩個人都得在家CARE一個大BABY, 但是文霽光很快就會有兩個BABY, 瑩雪, 你打算要個小BABY嗎? "

"不, 我暫時不能要. " 她為難地搖了搖頭, 聽見落干樹葉的枯枝, 嘁嘁喳喳地, 在清冷的夜風中無奈地嘆息. 她心裡絞扭着一股淒寒的情結, 一份難言的苦衷.

瑩雪目送櫻子的車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才轉身過來, 獨自低首回家. 她進了臥室, 看紀林依然躺在床上, 她想起櫻子剛才的話, 心裡千迴百轉, 她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把頭靠在紀林的肩上, 低聲地說: "紀林, 我想跟你談談. "

"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 紀林神態迷怠, 勉強地睜開雙眼, 莫不關心地問.

"沒有什麼重要的事, 但我想跟你說說話, 行不行? " 她含嬌帶痴, 語音低柔: "紀林, 你為什麼不多陪我一下呢? 我知道你最近很忙, 但是已經放假了, 不用去上課, 你至少也該給我多點的時間. " 紀林哪會知道, 這一兩個月來瑩雪的變化, 在此時的瑩雪心中正奔涌着一股欲訴還休的情愫, 那道不盡的悱惻, 說不出的寥 落, 朦朦朧朧的罪惡感, 正逐漸的蔓延擴散, 如影隨形地占據了她整個心靈, 她需要紀林的溫暖和力量包圍她, 讓她的靈魂不再徘徊彷徨.

"但你並不需要我啊? " 紀林納悶地問, 心想, 她看上去那麼精明能幹, 胸有城府, 連第一學期的資助都能搞定, 好多鬚眉男子都及不了她, 卻又撒嬌扮痴, 一副可憐柔順的樣, 又不是弱不禁風的玉如, 需要保護和愛憐.

"紀林, 你是我的先生啊, 我怎麼不需要你? " 瑩雪委屈地說: " 我感覺,自從上學期你拿到資助後, 你就對我不理不問. "

"我可能對你不理不問嗎? " 紀林從床上坐起來, 微帶勉強地擁抱她, 安慰她: "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這學期忙得要命, 又要干好工作又要保住A, 還不是為了遵從你的命令, 思想上哪敢有絲毫的鬆懈, 怎麼又怨起我來呢? "

"紀林, 我想, 我們能不能......" 她雙目低垂, 艱難地, 口齒不清地說: "有一個小孩? "

"現在決對不行! " 紀林應聲迴響, 斬釘截鐵, 他低頭拍着她的手臂, "瑩雪, 你應該比我清楚啊, 我們現在還是學生時代, 自己都忙不過來, 怎麼可能養孩子啊? " 他盯着她, 情緒複雜,心底充滿了迷惑不解: 她那樣一個理智的人, 無論在怎樣情激意盪的時刻, 她都清醒冷靜, 會想到採取措施安全避孕, 怎麼又突然想要小孩, 真叫人不可思議!

但是紀林疏忽了瑩雪日日焦慮不安的神情，他哪能想到她纖弱細膩的內心深處, 正浪涌着一種微妙的情感, 一份難言的苦澀, 一股寥 落的哀憐, 莫不需要丈夫無微不至的愛和體貼將它們熨平.

"如果我真的有了呢? " 她怯弱地低問, 心開始亂跳.

"不會吧? " 他悚然一震, 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我們每次都採取了措施. "

"可是也有忽略的時候. " 她靜靜地, 迎着他那驚慌失措的目光, 心裡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安心跟他撒謊, "我這幾天頭暈無力, 特別悶油, 身上該來了也沒有來. "

"聽我說, 瑩雪, " 他完全沒有了睡意, 緊緊拉住了她的手, "如果有了就把它做掉, 我們現在絕對不能要. "

"為什麼? " 她固執而哀怨地說: "我們有保險而且都要資助了, 為什麼不能要一個小孩? 在美國養個小孩並不需要花費多少, 人家肖雲...... "

"瑩雪! " 他檢查不敢相信她也有嘮叨纏人的一面, 他有些不耐煩地低喊道: " 你不要去同肖雲比, 我沒有文霽光那麼能幹, 我目前根本沒有當一個父親的心理準備, 我絕對不能要小孩! "

"紀林, " 一份隱約的痛楚使她的胸口憋悶難受, " 我怕痛, 我不敢去醫院做人流. "

"不會痛的. " 他側過身子, 撫摸着她的頭安慰她: "魯明陽告訴我, 羅霞在美國做過四次, 一點都不痛, 也沒流多少血, 第二天就可以去打工了. "

"你說什麼? 四次, 羅霞做了四次? " 瑩雪驚異地瞪大了雙眼, 她知道羅霞曾經做過人流, 沒想到做過四次.

"魯明陽還說, 如果加上羅霞在國內所做的次數, 就是五次. 他告訴我, 做手術的時候用的是全麻, 羅霞就象睡着了一般, 醒來後手術就完了, 一點痛苦都沒有, 只是走出來的時候搖搖晃晃, 臉色看起來很蒼白. 他說他還親眼看見一個黑女人, 雄赳赳地進手術室, 氣昂昂地出來, 把外套朝肩上一搭, 手一揮, 精神抖擻的對她的黑老公說:' LET'S GO.' 人家老黑的身體就是棒, 比我們亞洲人強多了...... " 紀林平淡地述說人家的故事, 那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令瑩雪憂心悽然, 她的心底忽然 溢滿了莫明其妙的怨和恨.

"那魯明陽簡直不是人, 怎麼能夠這樣對待老婆. " 瑩雪咬牙切齒地說, 她自己也不明白心中為什麼突然湧出來這麼多的恨, "他既然嫌亞洲人身體不好, 幹嗎要回家娶羅霞, 娶來又不心疼人家, 乾脆找個三百磅的黑女人不是更省事嗎? "

"你可不能這樣冤枉魯明陽, 人家可是正經八百的, 不象宋雲青那樣胡來亂搞. " 紀林忙替魯明陽辯解: " 他說他是連送上門來的白女人都不敢碰, 唯恐得了愛滋病. 況且他本人在婚前也很純潔, 從來沒......"

"他噁心死了, 你別提了. " 瑩雪惱火地打斷紀林, 想起羅霞曾告訴過她的一些私事, "無論怎樣, 他一個當丈夫的也應該愛護妻子, 不應該讓妻子三番五次的做人流. "

"我勸過他, 讓他注意安全, 他說他不願意戴那個玩意, 他感覺不舒服. "

"他為了自己快樂, 不顧妻子的死活, 這種男人也太自私了. " 瑩雪滅了燈, 和衣躺在床上, 大腦暈沉沉的, 她想到文霽光和肖雲, 肖雲那幸福甜美的笑聲一直在她耳旁琅琅迴旋, 世間能有幾個女人象肖雲那樣幸運? 她想, 他們未來的孩子, 將在一片期待和愛心中降臨, 在一片歡呼聲中來到人間. 而塵寰里, 又有多少無辜的生命, 混混沌沌地形成, 又無可奈何, 夭折在黑暗裡, 截止於淒涼中, 那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同樣是人, 卻有千差萬別的命運?

"為什麼? " 她猛問自己, 在黑暗中睜大了雙眼, 她轉頭看紀林, 他似乎閉上眼睛, 已經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是個星期一, 雖然學校已經放了寒假, 但是紀林和瑩雪因為有份資助的工作, 依然要去上班. 紀林臨出門的時候對瑩雪說: "昨天你跟我說的事我還記得, 要不要我陪你去校醫院檢查一下. "

"不勞你費心, " 瑩雪淡淡地說: "我自個兒可以去檢查, 如果有了, 馬上做掉, 反正美國的手術不痛不癢. "

"你不要生氣嘛. " 紀林看出了妻子滿臉的怒氣, 走過去攬了攬她的肩膀, 突然想起了魯明陽的一句話: "女人是世上最難侍候的動物. " 不由得生了同感, 他嘆着氣說: "瑩雪, 你是最懂事的了, 平時你給我講了那麼多的大道理, 怎麼現在反而糊塗了呢. "

"我才不糊塗, 我清楚着呢, 你別擔心, 干你的正事去. " 她把他的手從身上拿開, 問了一句: "你中午的飯菜帶上了嗎? "

"連晚上的菜都帶上了, 我晚上就不用回家吃飯. " 紀林說完, 出了門.

瑩雪是下午兩點鐘的時候去的戲劇系, 坐在電腦前, 真的無事可做, 因為放假, 學校沒有新任務, 而舊的項目和技術宋雲青早解決得完美無缺, 收拾得干乾淨淨, 跟本不用她費心. 是的, 宋雲青, 他給了她一個多好的工作, 既解決了學費, 又可以掙經驗, 還可以上班看書. 把黃櫻子介紹給他是對他的回報嗎? 真的是回報嗎? 誰知她內心深處那份難言的隱痛、苦澀和羞恥, 在心底千迴百轉, 她早已不堪折磨! 她仰起頭來, 似乎看到了黃櫻子那對盈盈的眸子, 含羞帶喜, 那宋雲青呢?

門猛地被推開了, 隨着"砰"的一聲, 宋雲青驟然立在她的眼前, 他臉色鐵青, 眼光含凶盛惡, 帶着一抹痛楚, 正狠狠地怒視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