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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旗下的小鬼兒(上-32)
送交者: 08惠五 2008年10月06日11:09:0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小五群兒看我把行李放在炕上後對我說:“這屋裡原來有四個人兒,他們出工還沒回來。快了,老爺兒落了就收工,現在天兒短老爺兒落的早。我走啦。”

我數着炕上胡亂捲起的被褥果然是四套。今後我就要和這四個人一起生活了,對,先收拾一下兒屋子吧。我找了半天竟然沒有笤帚。我只得把所有的被褥疊放整齊就算收拾完了屋子。聽到院子裡有動靜我忙向外看去,他們收工回來了。只見他們個個兒疲憊不堪地將鎬頭放在牆角兒窗下,雙腳拖地耷拉着腦袋向屋裡走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瘦瘦的大眼睛高鼻梁長的很漂亮的小伙子。他一眼看見了我,稍微一愣眼裡馬上露出友善的目光,驚喜地叫道:“嘿,沈猛!我們早就知道你要來。怎麼今兒才到啊?”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好,說我昨天剛出來,太難為情。說別的,不是騙人嗎。我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我叫劉馳,這是李金林,這是廖雷,他叫侯和平,是69屆的分東北軍墾時有病沒去,就跟咱們70屆的一起插隊了。”聽着劉馳一一地介紹我笑着沖他們點着頭兒。

李金林中等個兒,眼睛不大很有神,兩個胖嘟嘟的臉蛋兒嘟嚕在腮前顯得臉下半部明顯的寬過上半部。廖雷瘦小的像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哪兒都那麼小,只有眼睛很大,嘴總是微張着。這使得他的表情看上去似乎老想問點兒為什麼,時時在探索着人生的秘密。侯和平個子不高,黑黑的很壯實。舉止非常穩重,很成熟。說話時先笑一笑,給人感覺很忠厚。

“今兒咱們吃什麼?沈猛剛來咱別吃貼餅子了。”李金林說。

“行,那咱就吃烙餅吧。”侯和平說着就去洗手,轉過頭兒來又說:“你們誰燒火去?我和面。”

“我去。”劉馳應聲到裡屋去抱柴禾。

“就吃貼餅子吧。我喜歡吃農村的飯。”我對他們說。

“咳,今後有的是貼餅子讓你吃。我們一禮拜才吃一回白面,天天吃貼餅子。吃得讓你吐酸水兒,給你吃膩了算。”廖雷擠眉弄眼兒地說。

“不是有分工廠和服務行業的嗎?你們怎麼也來插隊啦?來多久了?”我一下兒把心裡想問的都問了出來。

“我們都來了快三個月了,分工廠?咱沒長那腦袋。我爸是軍事測繪學院的大叛徒,說是去蘇聯學習時就叛變成蘇修兒了。李金林他爸是國民黨特務,年輕時就參加了三青團。劉馳他爸是走資派兼臭老九。70 屆是絕大部分都分在了工廠和服務業,只有百分之五的插隊,不讓我們這樣兒的來讓誰來呀。咱這兒要不是有個69屆的李和平根兒正苗兒紅,整個兒就是一個狗崽子窩兒了。”廖雷陰陽怪氣兒內含酸楚地說。

“什麼根兒正苗兒紅,我爸不過就是個淘大糞的。一輩子老老實實,這回還給劃到石傳祥那邊兒去了。我是算不響應毛主席號召,沒去北大荒罰我來插隊的。”侯和平擀着烙餅苦笑着說。

我聽了他們的訴說一想自己出身就更甭提了,是這裡最壞的了。個人又是青少年犯罪學習班兒出來的,能來插隊還算不錯呢。

“你呢,你爸是學校大喇叭里廣播說的國民黨大官兒嗎?”李金林問我。

我臉騰地一下兒紅了,怕他再問我自己的事兒。可不回答又好像不信任他們便勉強點了點頭兒。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啊,你想70屆插隊的哪兒有出身好的呀。咱們臭味兒相同。這就叫烏鴉落在豬身上——誰也別說誰黑。”他倆大臉蛋子往上一聳,自我解嘲地笑着說。

“餅熟了,沈猛你先吃。呦,沒弄菜。”侯和平攤着兩隻沾滿面的手說。

“我剛才就想去洗菜,可一看什麼都沒有就沒說話,我以為你們知道呢。”李金林對侯和平說。

“吃了沒有啊?是不是又都躺那兒不動了。”隨着一聲叫喊,進來一位中年婦女。她左手拿着一棵大白菜,右手端着的碗裡有倆水疙瘩,身後還跟着一個四五歲的小丫頭兒。

“二嬸兒,二嬸兒”他們幾個都叫她二嬸兒。

“早上我過來叫你們起床就看到你們什麼菜也沒了,說下午給拿過來讓這孩子一吵給忘了。正好兒你們還沒吃呢,快熬鍋白菜湯,老不吃菜可不行。”她說着就把菜塞到了李金林手裡。

“嗬,這是誰呀?”她看到有個陌生人兒便問道。

“他是新來的,叫沈猛。這是二嬸兒,對咱們可好了。經常給咱們送些吃得用得東西來。”李金林對我說。

“咳,還不是拿點兒鹹菜、窩頭、針頭兒線腦兒的。看着你們這點兒歲數兒就離開父母受這罪,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誰不心疼啊。哎,這孩子個兒真高,也壯實。多大啦?”她笑着問我,給人感覺很親切。

“我十七了,二嬸兒您好。”我回答她。

“嗯,一看就是個厚道孩子。家裡都什麼人呢,父母都好吧?”她跟我拉起了家常。

“二嬸兒您坐炕上。”李金林讓二嬸兒坐下後就洗菜去了。

當二嬸兒聽我說父親很早去世哥哥姐姐都分到外地家中只剩下媽媽和弟弟後嘆了口氣說:“唉,家家都有本兒難念的經啊。你媽媽不易呀,長大你可得好好的孝順你媽媽。”

聽着二嬸兒的話就感到她是個善良、厚道又很有同情心的人,我不斷地點着頭兒說是。

“好啦,你們吃飯吧,早點兒睡明兒好有勁兒幹活兒。”二嬸兒走了。

    我們幾個吃起飯來。吃飯的時候他們誰都顧不上說話,一個個兒狼吞虎咽。看着他們大口吞着烙餅揚起脖子喝着白菜湯,我知道了他們插隊以後這幾個月的生活了。

    晚上躺在床上沒說幾句話他們都已經睡着了,李金林的呼嚕還打得山響。我也許是在學習班兒天天睡覺睡足了吧,翻來覆去地睡不着。這插隊的生活從今天就開始了,不管今後多麼艱難我也要堅持下去。我決定沒有什麼要緊事兒絕不回城裡,雖然這麼近,但我必須克制自己。接觸什麼人會學什麼,環境是能夠影響改變人的。我覺得同屋的幾個人很好,目前我的環境是不錯的,我要好好利用。尤其是在勞動上我要不怕髒、累努力鍛煉自己。毛主席不是說“勞動創造一切”嗎?我就不信資產階級家庭出身的孩子不能勞動,我也要用勞動創造一切。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二嬸兒就挨着個兒地把我們叫醒。大家匆忙起來洗臉燒水做飯,這飯是既有早上的也有中午的。一鍋貼餅子一鍋棒碴粥,早上主要喝些棒碴粥,又暖和又舒服。吃完後每人帶上倆貼餅子一塊兒水疙瘩作午飯。老鄉們倒不帶飯,他們一般都是出工前吃得飽飽兒的,一下兒就堅持到收工回來後再吃。我們由於吃三頓飯習慣了,早上吃不了太多,到中午就餓,只好帶着些吃的。

今天的活兒是往地里送肥,就是由馬車把糞肥從村兒里拉到地頭兒,然後用抬筐抬到地里倒成一個個小糞堆兒,再撒韻。隊長在分活兒的時候看了看我說你去跟車吧。隊長叫常二,三十出頭兒,大高個兒,看那樣兒是個精明利落的人兒。他指着路邊兒停着那第三輛馬車讓我過去,我扛起鐵杴走了過去。

“隊長,你給我換個人兒。弄個知青這一車得裝多半天啊。”我還沒走到那兒,車把式就吵着要換人。我停在那裡不知道去還是回來。

“王春兒,每次派活兒你都挑挑揀揀。今兒我就不給你換,你還敢不幹了不成。你再這樣兒搗蛋,我就換了你這車把式。我不信沒你這臭雞子兒——還做不成槽醡糕了。”常二臉紅脖子粗地沖王春兒嚷道。

王春兒看常二動真的了忙沖我招招手說:“得合,就是你了。過來呀!”

說罷他揚鞭在空中挽了個鞭花兒“啪——”那棗紅馬兩隻小耳朵豎起,脖子一梗大車向前衝去。

我急跑兩步將鐵鍬扣着往車上一扔就勢一躥站到了車上。車把式王春兒回頭看我站在車上大喝一聲:“坐下!摔着你賴誰呀。”

看我坐下了又說:“行,有兩下子,今後出車就是你了。”

“喔喔”他讓馬饅了下來,輕輕的拍着馬屁股親昵地說:“大紅啊大紅,他常二要讓咱倆分開,你說我能幹嘛?就是你也不干呢。我倒不是捨不得這份差使,我是捨不得你呀。你說我是不是鞭子甩得山響可從來沒抽過你一下兒?”大紅馬回頭看了看他噴了個響鼻兒。

“真懂事兒,我是怕別人接手後讓你挨打受氣呀。”看他跟馬那親熱勁兒,真有點兒嫉妒。這個人怎麼對人說話還沒有跟馬親呢,有毛病。

裝車的時候我一鍬接一鍬地緊忙乎,王春兒卻不緊不慢地悠閒得很。他在車頭我在車尾,車頭肯定是比車尾裝得多的。我心裡暗暗用眼睛在車廂正中偏車頭的地方兒做了個記號兒,心想我一定要比他先裝完,還得再多裝。

汗水順着脖子流着,當我再看那記號時找不到了。車前半部已裝的又高又滿,還用鐵鍬拍得方方正正。我懷疑是我的眼花了,怎麼我這麼玩兒命地干會落在他後邊兒呢?

    當他說“得合(行了,好了)”時,我擦了擦汗水一看,整個兒這一車糞肥他面不紅氣不喘地最少裝了三分之二。我雖已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卻頂多裝了三分之一。

王春兒雙手掂了掂車轅子,拿起鐵鍬往後邊兒裝了幾鍬,又走到前邊兒掂了掂車轅子對大紅馬說:“不沉啊,走穩着點兒。”

馬車穩穩地向田裡走去。王春兒走在車轅子旁邊兒,與大紅馬並行。走到上坡兒時嘴裡還“得兒得兒”的右手摳住車梆使勁兒地向前拉着。

看來他是真愛這大紅馬,恐怕累着它。從他嘴上並沒說要如何愛護隊裡的財產或者他也未必這樣想過,可實際上他已把大紅馬當成了自己的孩子。我連忙把雙手抵住後車梆使勁兒幫大紅向前推着。

過了上坡兒後我聽到王春兒喊:“行了,歇會兒吧,不用推了。”

我奇怪他連頭兒都沒回過怎麼會知道我在後邊推呢。看來他對馬車的感覺太靈敏熟悉了。

    “你往後幹活時不要那麼猴兒砍椽子(手淫)——緊攣。那樣兒又累又不出活兒。要把勁兒使勻,一個勁兒的不緊不慢這才有長勁。你又不是干一天半晌兒的就走。”王春兒說這話時根本沒看着我,像是自言自語。

    他這話使我感到很實在,也很實際。其實人生的道路上有許多方面不也是這樣嗎?只憑一時的激動,不能長久地堅持是什麼也做不成的。

     王春兒顯得很高興,哼哼唧唧地唱起了小調。“柳葉兒那尖又尖呢,桃花兒就布滿了園,諸位(那)眾鄉親聽我細來言呢。說的是,京西的藍靛場啊。京西的藍靛場兒有個宋老三。提起那宋老三,兩口子賣大鹽。一輩子無有兒養了一個女嬋娟呢。女兒呀,年方(那個)二八一十六。取名兒叫大蓮兒就叫(那)宋大蓮兒。提起(那)宋大蓮兒,長了一副好人才兒,不擦胭脂不抹粉兒小臉兒自來白。人人那個見了人人愛,幾十年的老和尚見了也發呆。遠看(那)羅鍋兒橋哇,一個登兒比一個登兒(的)高。站在(那)橋頭上,往那水中瞧,只見那,公魚就銜住了母魚的尾,公蛤蟆就抱住了母蛤蟆的腰------”

“王春兒,你又唱下流小曲兒是不是?”指導員兒不知什麼時走了過來。

“你聽見我唱的是什麼嗎?張嘴就說是黃色小曲兒。”王春兒不慌不忙地說。指導員兒走到他跟前說:“還用問嗎,一聽就是那宋老三的調兒。你還想耍賴?”

“我是說你聽到我唱的是什麼詞兒嗎?”王春兒依舊不着急地說。

“什麼詞兒,你還能唱出革命的詞兒來?”指導員兒一臉嚴肅地質問。王春兒突然提高聲音說:“我就唱不出革命詞兒來嗎?就你革命?你聽着啊‘提起那毛主席啊,真是那了不起呀。把那蔣介石就趕到了台灣去啊’你敢說這是黃色的嗎?”

    指導員兒翻瞪了半天那只好眼兒沒說出話來,氣的一甩手兒走了。

第一天的勞動我沒感覺有多累,只是手覺得漲漲的,手掌上起了幾個大泡。晚上我用針把它挑破感覺好多了。這活兒一下兒就幹了一個多禮拜。我的手已不起泡了,也沒有了酸漲的感覺,手掌上起了一層薄薄的硬皮。這天晚上收工後隊長常二叫住了我說:“明兒早起來你起早點兒,跟常柱兒去趟城裡送菜去。”

我說:“好嘞,幾點?”

“你問常柱兒去吧,他在場院呢。”常二說。

常柱兒就是我來時到溫泉接我那個開手扶拖拉機的小伙子。我跑到場院看見常柱兒正在往車上裝白菜,我一邊兒幫他裝車一邊兒問他:“常二說讓我明兒跟你去送菜,咱幾點走?”

“六點走,到北太平莊兒卸了車我想去西單給愛娃兒買件兒衣服。下午兩點以前得趕回來還有活兒呢。你起得來嗎?”我一聽到北太平莊兒這不就到了家門口兒了嘛。

“沒問題,六點我在場院等你。”

    裝完車和常柱兒分手各自回了家。剛到院兒門口兒碰上二嬸兒和她的三個孩子。大女兒叫愛娃兒,還沒我大就已經是個勞動力掙工分兒了,而且已和常柱兒談上了戀愛。只不過是半公開的,有兩回晚上我曾在村外的三棵大榆樹下看見他倆。常柱兒倒是不避諱,有時在別人面前還主動提起愛娃兒。愛娃兒卻總是羞羞答答的,也不敢讓她媽媽知道。可能是覺得自己還小吧。

“大哥,今兒晚上演電影,你還不早點兒跟我們去,要不占不着好地兒了。”一看到我建娃兒就跑過來拉着我的手說。他是二嬸兒的兒子,剛剛六七歲。我剛來兩三天他就和我混熟了,一有機會就纏着我讓我給他講故事。我儘量在腦子中搜索着小時聽媽媽和老師講的故事給他聽。一時想不起來時就瞎編一個糊弄他,可他聽的卻十分認真。有一次我剛講了幾句,他就打斷了我說這個故事講過了。弄得我從那兒以後再瞎編時不得不動一動腦筋想想是否講過。

“今兒晚演電影嗎?大喇叭怎沒廣播?”我奇怪地問。

“隊裡喇叭壞了,是指導員兒挨家兒通知的。我說我來告兒你們就不用他跑一趟了。”二嬸兒笑着對我說。

“什麼名兒,我不想看。我明兒六點就得和長順兒去出車,我怕起不來。”那時的電影除了樣板兒戲就是地雷戰、地道戰。我都能從頭兒到尾演一遍了,是真不想去。

“咳,好不容易演回電影兒咋不看呢,沒關係明兒早上我叫你。這回還是新電影兒是外國的,叫什麼---什麼電線?”二嬸兒側臉兒問愛娃兒。

“瞧您淨露怯,是朝鮮片兒叫看不見的戰線。”愛娃兒紅着臉小聲兒說。她總共沒和我說過三句話,而且那臉一次比一次紅。本來就因成年累月在田野里耕作風吹日曬地像山里紅似的青春臉就更成了紫紅色。每當這時我就不再看她,免得她的臉再紅下去。

     “那好吧,我回去吃點東西就去。”其實看不見的戰線我也看過兩回了,只不過在二嬸兒一家盛情邀請下我不好意思掃她們興。同時我對那首歌兒也很喜歡,那時的抒情歌兒在國內的宣傳上是根本聽不到的。

    “媽,我找大妮兒她們去了啊,有沈猛他們您還怕我弟我妹看不見呀!”愛娃兒說着拔腿就跑了。

     “這丫頭,你就知道和那幫死丫頭野去,連你弟弟妹妹都不管。”二嬸兒衝着愛娃兒身後喊着。

    “沒關係,讓她去吧。待會兒我幫您照顧建娃兒。您先占地兒去吧。”我知道愛娃兒是找常柱兒去了,忙對二嬸兒說。

“那好,我們先頭裡走了。你到最前邊兒找我們就行了,正好兒我多帶着個馬扎兒。”二嬸兒抬起手中的馬扎對我說。

“行,我馬上就到。”我說着就急忙回去吃飯並告訴同屋的人。廖雷聽說演電影高興地說:“嘿,沒想到居然能在這裡看上電影兒。”

電影在大隊部兒的院兒里放映。社員們個兒個兒像過節似的那麼高興。老早就密密麻麻地坐滿了一院子人。後邊兒還有不少站着的,最後邊兒的土牆上還有許多半大的小子們乾脆騎在了土牆頭兒上。最前邊兒基本上是老人和帶着孩子的婦女,我看了看覺得自己坐在這兒不太合適就對二嬸兒說:“二嬸兒我上後邊兒去吧,這裡都是老人和孩子。”

二嬸不想讓我走,說:“就在這兒看吧,這兒看得清楚。沒事兒。”

“小五群兒,你又在老娘兒們堆里蹭什麼呢?逮着空子你就鑽。放着男人堆兒你不走盡在女人堆兒里蹭痒痒兒。”婦女隊長指着小五群兒喊着。

“我沒有啊,我---我在找人兒。”小五群兒賴皮賴臉地說。              

“來,老姐們兒們抓着他。今兒咱就給這胎里壞壓屁股底下看電影兒。他不是愛聞騷兒嗎,讓他聞個夠,聞到電影完了算。”

婦女們嘩——地笑了起來,幾個女人真地去抓小五群兒。嚇得小五群兒東躲西藏地亂鑽,他果真是扎在老娘們兒的堆里,往哪邊兒跑都有人在作勢地逮他。他嘴裡喊着:“奶奶們饒命,我走,我走還不成嗎!”

一個高大的女人一下兒把小五群兒挾在了腋下,小五群兒拼命一掙從她的腋下鑽出就跑。那女人往前一撲拽着了小五群兒的褲子,哧啦——小五群兒的褲子分了家。原來他裡邊都沒有內褲兒。他顧不得撿回那半截兒褲腿兒,兩手捂着開了襠的屁股玩兒命的奔出了大院兒。

哈——哈——哈整個兒大院兒笑成了一片。笑的人們前仰後合,還有的笑出了眼淚。

    這幾年自己從沒看到過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如此開心地大笑過。他們笑的是那麼無畏無懼,笑的那麼開懷,肆無忌憚。不由得我也會心地笑了。

    電影在笑聲中開始了,整個兒大院裡立刻鴉雀無聲。偶爾有人咳嗽一下兒,立刻會招來吁聲。人們聚精會神地看着,連小孩子也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既不哭也不鬧了。電影都演完了,人們仍不肯離去,似乎還在等着下集。

自打看完這場電影許久以後,隊裡的小伙子們一見面還常常壓着嗓子說,

“你拿的什麼書?”

“歌曲集。”

“是什麼歌曲?”

“阿——麗——拉。”

一到打歇兒時,總讓我教他們唱那首插曲。雖然有的人老是走調,可那孜孜好學的精神使你無法拒絕。女孩子們不好意思過來,就遠遠的豎起耳朵聽。但唱不上三遍她們就會有意無意或找着藉口結伴兒慢慢蹭過來,有時會近得離小伙子們圍成的圈兒只有一步之遙了。其實離的越近越學不成,因為她們的心都要蹦出來了。

不只是誰定下的這農村婦女的規矩、原則:結過婚的媳婦尤其是有了孩子的老娘們兒,在男女之事上可以口無遮攔的任意胡說八道,甚者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開着玩笑去摸男人那兒。可姑娘是萬萬不可越過雷池一步的。不要說摸個手,親一下兒,就是說句話都是不守閨德,是淫蕩的表現。

生理的饑渴和愚昧的道德強烈地撞擊着。姑娘們用眼睛在地上劃着一條線,誰過去一點兒自己就馬上跟進,往往還藉此超過一點兒。就這樣相互比試、互相鼓舞地承受着心臟劇烈的蹦跳而艱難地向前邁進着。

每當這時壞小子們就擠眉弄眼兒的做些小動作,那神情得意極了。嘴裡高聲唱着歌兒,眼睛盯着各人所喜愛上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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