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 見 楓 葉 紅

美國東南方的秋天，最美麗的要數那漫山遍野的楓葉了．

今年入秋之後，南方天氣仍然象夏天一樣悶熱，時有雷雨．但是楓葉終於還是紅了．秋風吹過，便有些枯黃的葉子，紛紛揚揚飄灑在地，枯敗中透着肅殺之氣．

以前我也曾經喜歡悲秋，主要是受了古人的影響．宋玉的＜＜九辯＞＞為悲秋的濫觴：＂悲哉！秋之為氣也．＂＂皇天平分四時兮，竊獨悲此廩秋．＂到了杜甫的＜＜秋興＞＞八首，則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因此後人是欲哭無淚了．杜牧的＂霜葉紅於二月花＂之燦爛，還有歐陽修的＜＜秋聲賦＞＞中的恢宏之氣，都是對這種傷感的傳統文化意象的突圍．

中國文化根深蒂固，但卻不會發芽，就象我家的那盆鐵樹一樣，置於室內，連葉子都長不出來了．

其實文化的意義，就是陶冶與突圍．就象春夏秋冬輪變一樣．春天草木皆綠，秋日落葉瀟瀟．得自然之道者，便得人生之趣．這就是文化．

血紅的楓葉是醉人的．李白詩云：＂葡萄酒，金叵羅，吳姬十五醉馬馱．＂紅葉紅葡萄相映成趣，還有紅葉題詩，美不美，老美？

現在我學乖了，不象從前那樣為賦新詞強登樓．為何要以淚洗秋？欣賞秋天，得把腦子中的那些古典意象忘掉．紅葉就是紅葉，你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幹什麼？落葉礙着你了？秋風清爽，春夏時患的花粉病於是也好多了．

不過我每年秋天還是要附庸風雅，登高一次的．此時天高氣爽，人在高處，看着或隱或現的紅葉，真有意想不到的驚喜．四年前，跟朋友一起去阿巴拉契亞山脈的雲霧山（smoking mountain）墾坪，那時是九月，沒看到紅葉．晚上睡在帳篷中，又怕大狗熊進來湊在臉上嗅幾下．三年前秋天跟密西西比州過來玩的一對朋友驅車登山，那時已是寒秋，楓葉早已落盡，只有黛綠的冬青樹，支撐着涼風．兩年前是一大夥朋友到山上去BBQ，我喝得暈頭轉向的，把風景都給忘了，大家都去看瀑布，我卻在亭子中睡着了．回來時已經是山影散亂，夕陽西下了．

一年前，自己一個人去登高望遠，不知怎麼就流淚了．我呆望着遠處迷濛的樹原，突然間覺得自己似乎是坐在南京的紫荊山或者福州的鼓山上，我眼界所及，並不覺得風景沒有什麼異樣，然而對紅紅的楓葉，倒是沒什麼感覺了．所謂文化，其實就是人化．文化是人創造的，因此我們必須突圍．但是千萬不要落入另一種文化圈套．文明代表着進步，文化呢？文化是你姥姥．

今年不想再去登高看紅葉了．你拎着一瓶啤酒，坐在高山上，天地茫茫，你空虛不空虛？

朋友們正紛紛離開這個美麗的城市，去其它地方尋找夢想．我也要走了，我害怕將那山谷中一片火紅的楓葉，攝入記憶中，然後流浪到他處的時候，又多了一分沉重的思念．在這個世界上，最沉重的就是記憶．

真的，我學乖了．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