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 友

擁有幾個推心置腹的肝膽朋友，是人生一大樂趣．

朋友有好幾類．

第一類是小時候一起跟人打過架，一起站過黑板的．這類朋友似乎是與生俱來的，你跟他鬧彆扭，吵架，但最後你還是覺得這些混蛋已經成了你人生的一部分．跟這種朋友一起出去打架，從來沒有輸過．大家有時也會罵娘叫陣，為了幾個子彈殼動手動腳，但那是建立在真誠友誼上的．

我有好幾個這樣的朋友．

比如飛．飛在北京讀書時，暑假曾獨自一人騎自行車回到福州，那段時間大家都以為他失蹤了．飛在中學時就是個短跑能手，百米衝刺十一秒不到．

九七年聖誕節我跟他和另外兩個朋友到南門兜的＂水手＂地下酒巴喝酒．放搖滾的時候，舞場上紛亂了．我撞了一個人，那人迎面朝我就是一拳．這時戰鬥開始了．我們揮舞着拳頭，並肩作戰．後來我們發現敵手越來越多，於是且戰且退．我們叫了輛出租車，慌慌張張跑到永的家裡．永見到我們鼻青臉腫的樣子，馬上披起衣服，要我們再回酒巴，決一死戰．飛說，地上都倒了七八個人，不能去了．於是我跟飛在永的家裡躲了三天．我跟飛玩着牌，提心弔膽的．後來飛離婚的時候，我替他撐了腰，他岳父以畫老虎而著名．

第二類朋友是在江湖上認識的．

那時我們長大了，上了大學什麼的，視界開始開闊，覺得人生比我們小時候想象的要短暫的多．江湖上的朋友，因為讀了幾本書的緣故，又來自四面八方，都詭計多端，難以揣摩．不過我還是交了幾個很象樣的朋友．朋友是沒有定義的，但真實的友情卻難以磨滅．

傑是我在南京時最好的朋友之一．有一段日子，我們一起跑步，一起吃飯喝酒．他整天幻想着要去西藏旅遊，最後兜了一圈還是沒去成．九三年我生病了，但還在喝酒．傑拿起我的酒杯重重摔在地上，說：＂你現在再喝酒，我們絕交．＂

那幾個月，我滴酒不沾．

還有一個浩，我把他當弟弟看，人是好人，就是油了點．九五年春節跑到我家過年，初二就走了．還有田，文弱書生一個，會四國洋話，九六年喝他的喜酒，兩年後就離了．老婆去了美國，他自己去了英國．

第三類是酒肉朋友．

在福州時結交了一個朋友牛．牛跟我相見恨晚，日夜廝守，觥籌交錯．後來他纏上了傑的女友茵．茵是個沒有主見的女孩，先是跟我眉來眼去，後來不知怎麼又跟傑好上了，水性楊花．茵生日那天，我請她吃飯，也請了牛．後來牛跟茵就結婚了．傑對這事至今還耿耿於懷．我覺得，我沒有理由認為自己不是傻瓜．牛跟茵現在正在鬧離婚．這年頭，姥姥！

九七年，家父過世，我瘦骨伶仃，尖嘴猴腮．我已經戒了三個月的酒．那一天，牛拎着一瓶二鍋頭跟一包花生米上烏山來了．這使我對朋友概念的理解，產生了重大的改變．

牛說：＂聽說你戒酒了．沒事上山跟你聊聊天．這酒你一口都不能喝．＂

說着，他在我面前狠狠喝了一口，然後裝出非常陶醉的樣子．那一刻我的思維顯得很混亂而且空虛．我覺得，愚蠢其實也可以通過精明來表現的．牛走的時候，留下半瓶酒，神情嚴肅地說道：＂這酒你不能喝，過兩天我再來喝．＂

其實，扎紮實實地解剖一個人就夠了．關鍵在於，你的刀下是不是個人．

古龍說過：最致命的敵人，往往是你最好的朋友．

還是九七年，來了個日本朋友與那嶺，這個高大的胖子正在蒙古開辦一家日本清酒廠，聽說福州這邊有人在仿造，就奔了過來調查．那天晚上，我把福州那幫能站得起來的都喊來了．我們在橫濱屋吃火鍋．與那嶺的酒量在我之上，但他很快就被灌得不省人事．這時永跟我說了一句讓我終生難忘的話：

＂ 兄弟，你吃一口菜，我喝一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