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最是那一槍的風情


作者: 一隻想飛的豬

我被這個想法嚇了一大跳。

我是一個廣告公司里的小文案，我的工作就是整天有事沒事的胡思亂想，死編濫造，死馬掰成活驢。我每天不準時上班，這是這個行業約定俗成的規矩，雖然沒有一條成文明確規定不准準時上班，但每一個象我這樣的小文案都知道，遲到，是表示自己不墨守成規的暗示，而不墨守成規，通常被人們認為是只有天才和瘋子才具備的美德，對了，這個行業人人都渴望被人看成天才，不然瘋子也可以，反正能和天才扯上一點莫名其妙的關係就可以。

早上11點45分，我在的士上，我每天早上必須喝一升的鮮牛奶，我坐在後車廂，因為坐前車廂喝牛奶不太安全，現在的司機見識很淺，居然對有人早上空腹喝一升鮮奶感到詫異，有一次因為他過於專注看我陶醉於牛奶的神態差點把車開到前面的垃圾箱裡，從此我早上坐的士只坐後車廂，儘管感覺不好，因為坐前面感覺象我在掌握方向，而坐後面總感覺自己屬於被拉走的一堆，所以早上的的士里是我胡思亂想最嚴重的時刻，我必須分散注意力，不然很容易就把自己想成一堆垃圾，就算是有這種習慣，我還是被這個想法嚇了一大跳。

的士司機是一個女人，一個漂亮的女人。你別懷疑，的確是一個漂亮的女人，你不相信是因為你從沒遇見過漂亮的女的士司機，但我遇見了。從前後車廂之間的鐵欄杆看過去，她有一頭黑色長髮，沒漂沒染過的黑，隱約的閃亮，很難相信這是一頭18小時奔波在城市石頭森林裡的長髮。我把臉緊貼在冰冷的鐵條上，接受偶爾的幾縷黑絲的繚繞，黑森林，很誘惑。左臉漂亮的女人感性，右臉漂亮的女人理性，我在車內的後視鏡里看見一個近乎完美的真女人，這個瞬間我想到了槍。

3秒種之後，我發現這簡直是一個天才的想法。我決定劫持她，和她的車。動機？不知道。目的地？不知道。劫色？喜歡喝牛奶的男人不會劫色。劫財？不對。開場白是最難的，還有500米車子將到達我上班的80層高樓，我必須在這個瞬間表明自己的姿態。槍？我沒有槍。我想起背包里有一條沒拆開的“曼妥斯”糖，很好，好心情。被劫持的人100%不會有心思去判斷指着自己後腦勺的槍是否真傢伙，偵探小說里這麼說的，多看書就是有好處，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知識，或常識會轉化成力量。我加上了一個天才的判斷，的士司機一定不喜歡看偵探小說。

“美人，請繼續往前開。”

“你叫我什麼？”

“美人。”

“油腔滑舌！不是說前面的大廈嗎？”

“我改變主意了，我突然想起今天有恐怖分子在樓里。”

“痴線！電視看多了吧？那你去哪？”

“往前開，一直開，能不拐彎就不拐，不得不拐時就往左拐。”

“那到底什麼地方？”

“去到才知道，我想想先。”

“什麼？？？你快說，前面沒路了！”

“記住我剛剛說的話，有路就一直開，沒路就左拐，除非我有其他說法，不然一路有效！”

“有病！你有錢沒有？”

“這什麼態度？我可以投訴你的！雖然你很美麗，但你也不可以這麼驕傲啊，美人。”

上帝總會照顧天才的想法，車子一直開，居然沒有開到一條死胡同，相反，居然開到了出城的收費站。曼妥斯，好心情。我似乎聞到了野外飄動的陣陣暗香，是花，是草？沒關係了，總之在這個臨界點，我發現自己輕盈得象一隻初次展翅的蝴蝶，是飛翔的感覺麼？不知道，我想我很興奮。

“靚仔，出城了，再走你要付雙程車費的！”

“知道，錢不是問題。”

“我知道，是你有問題！”

“好了，完美的時刻終於到達！”

“你說什麼？”

“美人，請舉起你的雙手，抱在後腦上，你被劫持了！你有權不說話，你所說的一切都將白說！”

我把一條完好的曼妥斯糖輕輕抵在她纖細的腰上，角度正好在一個她看不到的角落裡，她的腰很軟，但我不能用手。

第一、　 我必須讓她相信這的確是一次恐怖的劫持

第二、　 我必須讓她害怕

第三、　 還是必須讓她害怕

第四、　 我必須知道她真的害怕

“大佬，有話慢慢說，別衝動，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請舉起你的雙手，抱在後腦上！你有權不說話，你所說的一切都將白說！”

“我想舉手，可是車子在開啊？”

“這是兩件事！最後一次，請舉起你的雙手！”

我下意識的用力捅捅她，儘量大把音量下沉，等待着激動人心一刻的降臨！

“好好好，別衝動啊，一切都聽你的！我舉手了！”

抱着後腦的雙手，一雙潔白滑嫩的雙手，有一種手，顫抖的時候最完美。

“現在把油門踩到最大！！！”

“大佬！！！你到底想幹什麼？？？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我還不想死啊！！！”

“我還沒開槍，你死不了！聽我的話，你死不了！”

“可這是高速路啊，一個拐彎就死定了！！！”

“另一隻腳離開剎車！！！你要敢剎車我立刻在你腰上轟出一個洞，不管它有多麼的美麗和柔軟！！”

“我可以在死之前打個電話嗎？”

“沒什麼好說的，你死不了！”

“不說死，就說我出遠門了，不然他們會報警的！”

“我讓你打你再打，現在白天，沒有人在意！”

“我不想死啊！！！！！！！！！！！！”

第一、　 她的確相信了這是一次恐怖的劫持

第二、　 她很害怕

第三、　 她真的很害怕

第四、　 我知道她真的害怕

上帝照顧天才的想法，車子一路飛奔。我用硬糖果緊緊壓在美人的細腰上，她雙手抱頭，被貼靠椅，右腳緊踩油門，左腳遠離剎車。這樣的瞬間你感動嗎？生命在不可控中奔瀉，未來、理想、愛情、名利、友誼、地位，你以為一切一切重要的事情和東西，通通變成垃圾。你聽風，純淨透明綺麗的風，你以為死亡是這麼容易的事情嗎，不會！死亡是很難的事情嗎，不會！但死亡是可以如此的被貼近，被擁抱，被感動！車子一路飛奔，風景攝人魂魄，我知道我會死，就算是現在死也不過提前一點而已。但我更相信的是，我將與死亡擦身而過，死神不會輕易收留不怕死的人，我必須求證這個想法！路出人意料的筆直，車子出人意料的少，我想她已經半死了，她不說不叫不喊不鬧。

一切剛剛開始。

我把握着硬糖的手收回，撕開，拿出一粒，遞給她。

“你的配合很好，為了表示對你的信任，我不再用槍指着你，但我隨時都可以指着你，你明白嗎？”

她沒反應！

“吃一粒糖吧，安神，好心情！”

她沒反應！

“把你的手放下，握住方向盤！把油門減小！把左腳放到剎車上！這個階段的遊戲結束了！我們準備安排下一段！”

她沒反應！

“喂！！！！！！！！你不是不想死嗎？不想死就剎車，減速，拐彎！！！”

她依然沒有反應！

我看見時速表上顯示的速度：160公里/小時！

我害怕了！

我看見藍天，很藍。沒有雲，風停了，但不影響我的舒展，我頭枕青草，野花的影子在我眼角搖晃，我能聽到呼吸聲，這大概算生命的氣息了。她和我一樣，她死了，她在死亡之前已經死了，臨死之前她在想什麼？這是一個只有開頭沒有結束的遊戲，因為開始和結束的主角已經變化，我不再是我，她不再是她。她真的怕了嗎，我真的不怕？那時候我在想什麼？怎麼好像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哦，對了，我覺得自己是個天才，因為我擁有一個天才的想法，我還想在死神面前證明一些事情，嗯，還有，我想辦法把她變成了兇手，這是用來彌補我缺少勇氣的決定。我不再是一個小文案，她不再是一個整日奔波的的士司機，這改變不好嗎？我現在還有意識，還有意識是什麼意思？我不可能活着，但不可能活着怎麼可能有意識？我清楚的記得那個瞬間我掉入了一個黑洞，是這裡嗎？不是，不象！這絕不可能是一個黑洞！這是另一個世界，生命可以穿越，但生命必須變質。

我看見她，她說她早就到了，她說她還擔心我來不了。她說這種事情真的無法預料，她當時好像睡着了，醒來之後就躺在這片草地上，一個人，但沒有孤單，她只想，如果能看見我，大概也是比較有趣的事情。沒多久，我就來了。我問她害怕嗎，她居然不知道害怕是什麼！有些世界，有些事情，沒有來過沒有做過真的不好說。她說我的確是個天才，我告訴她槍是假的，是糖而已。她哈哈大笑，她覺得很完美。我告訴她，你當時不應該害怕，否則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她說如果害怕能改變世界，她寧願害怕，她莫名其妙就做到了。我真不想告訴她我也是在死亡之前就被嚇死了。

我發現，不管是誰，害怕是遲早的事，而害怕的事情一定會發生。

此外什麼也證明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