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 雨

我剛上大學的時候，如渾沌初開，發育還沒有完全，諸般事理，莫名其妙．因為個頭矮小，臉色蒼白的緣故，又經常遭人嘲笑．於是便埋頭讀書．那時候讀書就象囫圇吞棗，根本就沒有什麼思想過濾．老師們講授的冗長的課程又不生動．四年下來，弄得我暈頭轉向．

倒是有幾個老師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個是王老師，他每次來上課，都端着一個大茶杯，說是茶杯，其實也就是裝醬瓜之類的杯子．他走起路來慢吞吞的．他一進課堂就默默地把整個黑板寫滿了，然後要大家照着抄，他則在一邊慢慢喝着茶，不時往女生溜上幾眼．那時我想，做大學教授真舒服．

另一個是李老師，是個不折不扣的煙鬼．他上課上到一半的時候，突然間會雙目無神，仰靠在黑板上．他思考一下，說道：＂同學們，你們等一下，我得到走廊上去吸兩口，我不行了．＂李老師是個老右派，在他艱難的歲月里，他太太等了他二十多年．後來他平反後，他太太拒絕與他同床共枕．他們領養了一個小女孩，李老師把她當做掌上明珠．

還有一位是郭老師．他四十歲了還獨身一人，每天頭髮都梳得精光發亮，傍晚時候抱着一個籃球，一個人在操場上上竄下跳的玩．他的飲食結構非常簡單，一次到食堂就買下十幾個饅頭，就着白開水喝．剩下的就放到抽屜里，吃上三四天．有時饅頭長毛了，他把毛剝下來，照吃不誤．我臨畢業時他去世了．肝癌．回想起來，他在看女生的時候，那眼神是輕忽的，然而又特別執着．

印象最深刻的是馬老師．

最初的時候，我對馬老師的印象很不好，他給我的作業的評分都很低．那時大家都在背教材，成績很好，哪有象我這樣整天去背古文，一天看幾本書的．馬老師他也是個煙鬼．有一次他跟李老師相約戒煙，可惜按捺不住．後來兩人抽煙都得躲到衛生間裡，直到有一次兩人在那裡碰到面．李老師說：＂咱們何必呢？＂於是兩人又在公眾場合吞雲吐霧了．

馬老師的學問做的很好，三十出頭時就出了幾本書了．後來他從蘇廟搬到文廟，我赤膊上陣替他搬家，我們一伙人將木板從一樓吊到十四樓，那天我幹得相當賣勁．馬老師拍拍我的肩膀說：＂我是看着你長大的．你來的時候就象個小孩，現在有點模樣了．＂

畢業時，我找馬老師簽字．他在我的本子上寫道：＂你缺乏的是毅力．來日喜聞你的踏歌聲．燕人張翼德於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首，如探囊取物！＂

十年江湖十年雨．九六年春天到蘇州公務，其時馬老師又已經從文廟轉移到蘇廟，擔任副住持．我去找他，我們兩人在東吳賓館相聊甚恰．我看到馬老師的鬢角，已有些許白髮出現．老師老了．我埋下頭來．馬老師笑道：＂幾根白髮你都受不了，別詩人了行不行？＂

那時風雨大作，我該上火車站去了．蘇州沒有機場，我只能坐火車去上海上機．馬老師打開雨傘．風雨飄搖中，我們在路邊等着出租車．上車的時候，我看到馬老師仍然撐着雨傘，站立在風雨中．我看着他清瘦的身子，在風中飄零，十多年前的故事，漫湧上心頭．我禁不住淚如雨下．